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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明远的孤独 明远的孤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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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远第几天没跟我们一起吃晚饭了?"
怀瑾问这句话的时候,正坐在斋舍的铺位上,手里捧着一碗凉掉的汤饼。汤饼是长风从食堂端回来的,端了三碗,因为明远说不来。
"第八天。"知微说。他在旁边擦弓弦,头也没抬。
"你确定?"
"我记账的。"知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桌上那本小册子,"每天谁没来吃饭我记着,不是特意记的,顺手。"
长风把最后一筷子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他吃什么?"
"典籍厅的干粮。"知微翻了一页,"我查过了,他自己带的,粟米饭团,掰成四块,分上下午吃。"
"四块?"长风差点噎住,"那玩意儿一块才拇指大,"
"所以他瘦了三斤。"知微说。
怀瑾把碗放下,看着知微。知微回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我说完了,该你了。
"典籍厅。"怀瑾站起来,拍了拍袖子上的饼渣,"走。"
长风愣了一下:"走去哪?"
"把明远拖出来。"
"拖,"长风看了一眼窗外,"现在是酉时,天快黑了。"
"所以呢?"
"所以典籍厅酉时关门啊。"
"那就关门之前把他拖出来。"怀瑾已经开始往外走了。
长风又看了一眼知微。知微把弓弦挂回墙上,站起来,跟上了怀瑾。
长风在后面追:"你们俩,连让我多吃一口的时间都不给?"
"你刚才吃了三口。"知微头也没回。
"三口叫多吃一口?"
"对你来说叫。"
长风噎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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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的典籍厅果然还没关门,但快了,管典籍厅的周叔已经在收拾桌上的书目册了。
他是个快六十岁的老吏,在这间屋子里干了三十年,认识每本书的位置,也认识每个"不该在这时候还坐在里面"的学生。
他抬头看见三个人走进来,翻了个白眼。
"又来找那个陆家的?"
"周叔好眼力。"怀瑾笑脸迎上去。
"不是眼力,是整个典籍厅现在就他一个人。"周叔往东角努了努嘴,"喏,那边。来了就没抬过头。我跟他说了三遍要关门,他说'再一刻钟',说了三遍,一遍都没少。"
怀瑾顺着他指的方向往里走。
典籍厅的东角摆着一排长桌。明远就坐在最靠墙的那张桌前,面前摊着三本书,两本《春秋左传》,一本《汉书·地理志》。左手翻书,右手写字,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笔记:左边原文,右边解释,下面空一行写"待查"两个字。
怀瑾走到他旁边,站了五息。
明远没发现。
又站了五息。
还是没发现。
怀瑾回头看了长风一眼。长风张了张嘴,用气声说了句"我来",然后猛吸一口气。
知微伸手捂住了长风的嘴。
"别。"知微低声说,"你那一嗓子能把周叔吓出病来。"
长风被捂着嘴,呜呜了两声,意思是"那你说怎么办"。
知微松开他,然后做了一件很知微的事,他走到明远桌前,拿起桌上那盏小油灯,吹灭了。
灯灭了。
明远的手还悬在空中,笔尖离纸只有半寸。他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见了怀瑾的脸,离他不到一尺。
"……你,"
"我什么我。"怀瑾把他面前那本《汉书·地理志》合上了,"陆明远,今晚食堂有炙羊肉。"
"我不饿。"
"你中午就吃了四块粟米饭团。"知微说。
明远看了知微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你怎么知道"的惊讶,但很快被压下去了。他伸手去拿那本书:"我再查完这一段,"
"你昨天也说了'再查完这一段'。"怀瑾按住书不放,"前天也是。大前天也是。你的'一段'是一段还是一本?"
明远不说话了。
怀瑾看着他。明远的脸被窗外最后一抹天光照着,眼睛底下的青色很深,比上周又深了一层。嘴唇有点干,太久没喝水的那种干。
"明远。"怀瑾叫他名字,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明远没应声。
"你的'一段'查不完的。"怀瑾说,"查完《汉书》有《后汉书》,查完《后汉书》有《通典》,查完《通典》还有今年的《朝报》,你打算在典籍厅住到明年春闱?"
明远还是没说话。
长风在旁边站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喂,明远,你到底在查什么?我们帮你查,查完了你跟我们吃饭。"
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天宝年间郡国户口增减的数据。策论用的。"
"什么数据?"长风很真诚地问。
"户口增减。"
"户口是什么?"
"……"明远的嘴角抽了一下。
"就是人口统计。"怀瑾替他回答,"每个郡报上来多少户多少口,户部汇总,做成表,明远要查的是这些表逐年怎么变的。"
"哦,"长风恍然大悟的样子,然后说,"那查完了一共多少户?"
"还没查完。"明远说。
"那查到哪了?"
"天宝元年到天宝三载,"
"天宝元年是多少户?"长风又问。
明远看着他,忽然发现长风不是在逗他,长风是真的想知道。长风的问题永远是这个套路:他不会假装懂,他直接问,问到你答不上来。
"……八百万户出头。"明远说,语气软了一下。
"那现在呢?"
"差不多也是八百万。但,"
"'但'什么?"
"但户部报的是八百万,实际的可能只有七百万。"明远的声音忽然有了一点生气,每次讲到数据的时候他就会变回那个会说话的明远,"因为有很多人不上户口,隐户,"
"我知道隐户!"长风一拍大腿,"我家就有,不是,我家没有!我爹是将军,不种地,但我知道有人有!"
明远看着他,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怀瑾和知微交换了一个眼神。
"行了。"怀瑾把书从明远手里抽走,放在桌上,"八百万户也好七百万户也好,户不会跑的,你的胃会。"
"我的胃,"
"你的胃从中午到现在只装了两块粟米饭团。"知微说,"炙羊肉再不去就没了。"
明远看了看桌上的书,又看了看三人。他的手指还在习惯性地往笔的方向伸,但伸到一半停住了。
"你藏也没用。"明远忽然说,是对怀瑾说的。
"什么?"
"你上次说要把我的书全藏了。"明远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你藏一本我抄一本,你知道我的抄书速度。"
"你这是威胁我。"
"这是陈述事实。"
怀瑾笑了。不是客气的那种,是真笑了。
长风已经在往门口走了:"炙!羊!肉!,你们三个能不能走快点?"
"你先去占位。"怀瑾说。
"我一个人占四个人的位?食堂大妈会把我打出来。"
"那你就说是给明远占的。"知微说,"大妈喜欢明远。"
"真的?"
"真的。上次多给他舀了半勺。"
长风冲出门去了。
明远在后面喊了一声:"长风,你帮我,"
他还没说完"帮我把书收好",长风的人已经不见了。
知微弯腰把明远桌上的书一本一本合上,叠整齐,放在周叔的柜台上。周叔冲他点了点头。
明远看着那摞书,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笔还在手里。
怀瑾从他手里把笔抽走了。
"走了。"怀瑾把笔搁在笔架上,"国子监食堂的炙羊肉,不等人。"
明远看着怀瑾把笔搁回去的动作,忽然说:"你放歪了。"
"什么?"
"笔。笔架在左边。"
怀瑾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放歪了。他重新搁了一下。
"好了?"
"好了。"
"那走。"
明远终于没再回头看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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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的炙羊肉果然快没了,长风一个人趴在长桌最里面,三只碗围成一圈,像母鸡护崽。
"快点!"长风远远看见他们就喊,"大妈刚才瞪了我两眼!我脸皮再厚也撑不住第三眼,"
"你脸皮还怕瞪?"怀瑾坐下。
"怕。大妈瞪人跟训新兵一样,'还不吃就端走!'"
知微把碗分发到每人面前。明远坐在最边上,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炙羊肉,手里拿着筷子,但没动。
怀瑾注意到了。
"吃。"怀瑾说,自己先夹了一块,嚼了两下,"……有点凉了。但还是好吃。"
"凉了是因为你来得晚。"长风说。
"是因为你要占四个人的位才被瞪了两眼,这两眼里肉已经凉了。"
"你这个因果关系不对,"
"你们俩能不能吃完再吵。"知微面无表情。
明远听着他们吵,筷子动了。他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嚼了。
然后又夹了一块。
怀瑾看了一眼知微。知微在看长风。长风在看明远,然后长风忽然说了一句不太像长风说的话:
"明远,你这几天好像瘦了。"
明远的筷子顿了一下。
"是瘦了。"知微说,"裤腰带往里挪了一个孔。"
"你连这个都知道?!"长风震惊了。
"他每天穿裤子的时候我看得见。"
长风张了张嘴,选了一个非常长风的回应:"……你为什么要看他穿裤子?"
"我没看他穿裤子。我看他的裤腰带。"
"那不是一码事吗?"
"不是。"
"怎么不是,"
"长风。"明远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但长风立刻闭嘴了。
四人的筷子都停了。
明远看着碗里的羊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你们担心我。"
三个人都没接话。食堂里的人已经差不多走光了,只剩他们四个还坐在角落里。
"我就是……"明远停顿了一下,"总觉得时间不够。"
"因为你比别人多用一倍的时间。起步晚。"怀瑾说。
明远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怎么知道。
怀瑾没解释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只说:"起步晚不代表起步错,你起步晚是因为你爹的事,不是你的事。"
"一样。他是我爹。"
"不一样。"怀瑾说,"他当学士的时候你入学,他贬沂州的时候你拼命,你是在替他补。但有些东西不用补。"
"比如?"
"比如旬休日去平康坊逛逛。"长风飞快地接上了,"你看,明天就是旬休日,"
"长风,"
"我不管!你上次旬休日就没去,上上次也没去,上上上次只去了一半,"
"那是三月初,"
"那就是没去!去一半不算去!"长风的逻辑稳如泰山。
怀瑾笑了。
知微也笑了,笑得很浅,眼角弯了一下。
明远看着他们三个,然后做了一个他们都没太想到的动作,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敷衍,是真笑了。嘴微微张开,牙齿露出来,眼睛弯了一点。那种笑法,怀瑾已经一个多月没在他脸上看到了。
"好。"明远说,"明天去平康坊。"
长风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你说的!不能反悔!"
"我说的。"
"知微你听到了!"
"听到了。"知微低头继续吃羊肉。
怀瑾看着明远,明远已经低下头继续吃碗里的炙羊肉了,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认真在嚼。羊肉的油脂在碗底凝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吃完了。"怀瑾站起来,"回去路上顺道去趟崇仁坊,买点东西。"
"买什么?"长风问。
"糖。我的糖吃完了。"
长风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你上个月不是刚买了一包?"
"那个月吃糖多。"
"那个月你天天在吃,"
"天天吃当然多。"
"你这个逻辑,"
明远在旁边听着,汤匙在碗里轻轻碰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眼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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旬休日。
平康坊。
四月的长安已经热了,不是盛夏那种热,是可以穿单衫、可以吃冰镇酸梅汤的热。
平康坊的街上全是人:卖花的小贩挎着篮子,篮子里是刚从曲江摘的牡丹;胡商牵着骆驼慢慢走,骆驼比人高,行人纷纷避让;小孩追一个滚出去的蹴鞠球,撞到长风腿上,长风低头看了一眼,做了个"要抱抱吗"的表情,小孩吓得掉头就跑。
"你对小孩做了什么?"知微问。
"我就笑了一下。"
"你那不叫笑。你叫'龇牙'。"
长风气结,转向怀瑾求助。怀瑾已经走远了,他正在一个卖胡麻饼的摊前站着,掏铜钱。
"四个。"怀瑾说。
摊主是个胖大婶,利落地从炉子里夹出四个饼,用荷叶包了递过来。怀瑾接过的时候被烫了一下,换了个手,又烫了一下。
"你扔一下。"明远在旁边说。
"扔?"
"左手换右手,让它冷一下再拿。"
"你都说了我就不好意思扔了,"
话没说完,饼已经从左手换到右手、再从右手换到左手,第三次换的时候没接住,饼飞了出去。
长风一把接住。
"谢了。"怀瑾面不改色。
"不谢。"长风咬了一口饼,"所以这个饼现在是我的了。"
"你,"
"你飞出去的。飞出去的饼就是无主的,"
"谁说的?"
"我说的。"
知微从摊上又买了一袋饼,递给怀瑾:"给。"
怀瑾看着知微手里的新饼,又看了看长风嘴里的旧饼,然后对着长风说:"你刚才抢我饼的时候怎么不说,"
"说什么?"
"'飞出去的饼是无主的',那你飞出去试试。"
"我又不傻。"
"你现在就不傻?"
四人一路拌嘴一路往平康坊深处走。街上有个卖绢花的铺子,知微停下来挑花,他有个妹妹在老家,喜欢绢花。明远帮他选了一朵淡紫色的,知微拿起来看了看,说"她会喜欢",付了钱。
"你妹多大了?"怀瑾问。
"七岁。"
"那她还喜欢绢花,你再过两年她就该跟你要弓了。"
"为什么要弓?"长风来了精神。
"因为她哥在国子监最会射箭。"怀瑾说。
"知微不射箭,知微是匠,"
"长风。"知微打断他,"你嘴上还有芝麻。"
长风摸了一把嘴,芝麻没摸着,饼渣掉了一地。
明远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起来。
怀瑾注意到了。但他没说,这次他学乖了,不说"你很久没这么笑了"。因为说出来就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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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康坊最东边是条水渠。水不深,流速不快,渠边种着柳树,柳条垂到水面,影子在水里晃。
怀瑾捡了一颗石子,蹲下来,侧身甩了一下。石子在水中跳了两下,沉了。
长风也捡了一颗,他挑石子跟他挑箭一样认真:要扁的、圆的、边缘锋利的。然后他站起来,手腕一甩,石子在水中跳了五下才沉。
"五下!"长风得意地回头。
"还行。"怀瑾说。
"还行?水渠!有水流的!五下,"
"五下就五下,你嚷什么,"
"你嚷的比我大声!"
明远忽然弯腰,也捡了一颗石子。怀瑾和长风同时停下来看他。
明远看了看手里的石子,不扁,也不太圆,就是一块普通的河滩石。他站起来,甩了一下手臂,石子在水中跳了三下。
"三下。"知微报了数。
"还行。"怀瑾说。
然后明远做了一件让怀瑾愣在原地的事。
他笑了。
不是嘴角弯一下,不是"嗯"一声,是嘴张开了,牙齿露出来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他笑着看那颗已经沉进水里、只剩下一圈涟漪的石子,说了一句:
"好久没打水漂了。"
长风在旁边眨了眨眼,然后看向怀瑾。怀瑾没看他,怀瑾在看明远。
那个笑容持续了大概三秒。三秒之后明远收敛了,他的本能是收敛,笑完就收,不多留。但怀瑾把那三秒存在了脑子里。
"买酸梅汤。"怀瑾忽然说。
"什么?"长风没跟上。
"天热。去买酸梅汤。四个人,四碗。"
"你请客?"
"我请客。"
"那一碗不够,两碗。"
"你自己付。"
四个人端着酸梅汤坐在水渠边的石阶上。柳条在他们头顶晃,阳光从柳叶之间漏下来,在地面上印成一块一块的光斑。
"明远。"长风忽然叫他。
"嗯?"
"你打水漂为什么只能打三下?"
"……因为石子不好。"
"那你为什么不好好挑一颗石子?"
明远喝了一口酸梅汤,然后说:"因为挑石子太像挑弓箭了,你会,我不会。我更擅长挑自己会的。"
这话听起来像一句话,但长风消化了五秒才消化完:"你是在说我只会挑弓箭不会挑别的?"
"我没有说。你自己说的。"
"你说'你会,我不会',那就是在说我,"
"长风。"怀瑾打断他,"酸梅汤快凉了。"
"酸梅汤就是凉的,你在糊弄我。"
"他在糊弄你。"明远说。
"我知道他在糊弄我!"
然后四个人忽然一起笑了。
长风笑得最大声,声音震得渠边的鸟从柳树上飞走了;知微笑得很浅,眼角弯了一下,然后嘴角也跟着弯了;怀瑾笑得酸梅汤差点洒出来;明远没出声,但眼角那个弧度没有消下去。
笑了很久。
久到旁边钓鱼的老头白了他们一眼。
"走了。"怀瑾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再晚魏舍监,哦不对,新舍监要锁门了。"
"新舍监姓什么来着?"长风问。
"姓鲁。"知微说。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他记在册子上了。"怀瑾说。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整条路染成了橘红色,四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歪歪扭扭。
长风走在最前面,步子最大。知微走在长风和怀瑾中间。明远走在最后。
怀瑾回头看了一眼明远,明远正在踩他自己的影子。这个动作太不"明远"了,怀瑾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然后明远抬头,正好撞上怀瑾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秒。
明远移开了目光,但嘴角弯了一下。
怀瑾也弯了一下。
没人说话。
但怀瑾觉得,今天这次旬休日,明远从他那个只有"必须"的房间里,走出来了半步。
半步就够了。
剩下的,下个旬休日再去平康坊。再下个旬休日也别放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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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斋舍已经亥时。熄灯了,但四人都没躺下,长风在写他家书,知微在拆他刚收到的信,明远在翻一本册子,怀瑾趴在自己铺位上写今天的日记。
日记很短。
"今天明远打了三个水漂。笑了两次,一次在水渠边,一次因为长风问'酸梅汤快凉了'。他还踩了自己的影子。没写到字数,但今天不需要字数。"
怀瑾把册子合上,塞到枕头底下。
"怀瑾。"明远忽然叫他。
怀瑾侧头。明远的铺位离他两步远,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勉强能看到明远的轮廓,他面朝怀瑾这边躺着,怀里抱着那本册子。
"嗯?"
"今天……"明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选词,"今天的酸梅汤好喝。"
怀瑾愣了一下。
然后他在黑暗里笑了,不是出声的笑,是感觉脸部的肌肉在往上扯,怎么都压不住。
"嗯。"怀瑾说,"下次还买。"
对面铺位翻了个人,是长风在翻身。然后是知微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睡吧。"
怀瑾闭上眼睛。
今晚他没想明远的"必须",他想的是水渠边那三颗石子。一下,两下,三下。水面上只剩一圈一圈的涟漪。
然后一颗新的石子飞过来,长风说那是第四颗。
但怀瑾睡着了,没听到长风有没有把石子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