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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认真的样子 认真的样子 ...

  •   天宝四载的春天,怀瑾是被自己吵醒的。

      不是被鸡叫、不是被更鼓、不是被长风的呼噜声,是被自己脑子里突然蹦出来的一句话吵醒的。那句话是:

      "《尚书·尧典》开头那句'曰若稽古帝尧',其实可以翻译成,'话说当年有个老尧'。"

      他睁开眼,盯着上铺的床板笑了足足十秒钟,然后一脚踹向上铺的床板:"长风!起来!我今天要开始认真读书了!"

      上铺传来一声闷哼,然后是长风含糊不清的声音:"……你认真读书跟我起来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怀瑾坐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我要把你也带上。你武举要考策论,策论要考经义,经义你要是不背,"

      "我背我背!"长风从被子缝里露出一只眼睛,"你别吵了,我起来还不行吗。"

      怀瑾满意地点点头,跳下床,走到斋舍门口伸了个懒腰。

      天宝四载二月的长安,空气里已经有了春天的味道,不是花香,是一种更隐蔽的味道,像冬天的硬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里面的绿意正往外钻。国子监的院子里,几棵老槐树还没发芽,但枝干的颜色从灰黑变成了灰褐,那是树液开始流动的迹象。

      怀瑾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回到斋舍里。

      长风已经坐起来了,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手已经伸向怀瑾桌上的早饭,一块胡饼、一碗热汤。

      "别动我的早饭,"怀瑾拍开他的手,"你吃你自己的。吃完我们背经义。"

      "背经义需要吃早饭吗?"长风理直气壮。

      "需要,"怀瑾把胡饼塞到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因为背经义很费脑子,费脑子就要吃胡饼。"

      长风看着他,沉默了三秒,然后也拿起自己的胡饼咬了一口。

      "行吧,"他说,"你今天是怎么了?昨天在屋顶上还挺正常的,今天怎么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怀瑾咽下嘴里的饼,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没换人。就是……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认真'是什么意思。"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因为他发现这句话比他预想的要重。不是重得吓人,是重得……真实。

      "我以前觉得'认真'就是苦大仇深地埋头读书,每天只睡两个时辰,把经书抄一百遍那种。"他慢慢说,像是在给自己解释,"但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突然觉得,那不是我的'认真'。我的'认真'应该是……把《尚书》编成段子,让你这种人也能背下来。"

      长风:"……我这种人哪种人?"

      "就是不背经义的人。"怀瑾毫无歉意。

      长风想了想,觉得没法反驳,于是继续啃胡饼。

      ---

      早课是《尚书·舜典》。

      还是柳博士上课,怀瑾上次在课上说"他们都不知道为什么日食,但都知道要借日食说点什么",柳博士没生气,但也没夸他,只是在他的课业评语里写了一句:"裴怀瑾,你的嘴比你的笔快,你的笔比你的心快,你的心,我还没看到。"

      这句话怀瑾想了很久。

      此刻柳博士站在讲台上,手里捧着一卷《舜典》,慢条斯理地打开。

      "今天讲《舜典》第一章,'舜典第二'。上一篇《尧典》讲了尧如何考察舜,这一篇讲舜如何接受禅让、如何治理天下。"柳博士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怀瑾身上停了半秒,"舜这个人,各位应该不陌生了,'父顽、母嚚、象傲',生长在这么一个家庭里,还能'克谐以孝',各位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有学生举手:"意味着舜有德行。"

      柳博士摇头:"太浅。再想。"

      又有学生举手:"意味着舜能忍。"

      柳博士还是摇头:"有道理,但还是浅。哪位还想说?"

      怀瑾举起手。

      柳博士看向他,目光里有一丝"果然是你"的意味。

      "裴怀瑾,你说。"

      怀瑾站起来,表情是一贯的,嘴角微翘,眼睛里有光,看上去像是来逗乐子的,但熟悉他的人知道,他这个表情的时候,脑子里转得比谁都快。

      "学生以为,"他开口,"'父顽、母嚚、象傲'而舜'克谐以孝',这件事真正的意义不是舜'有德行'或'能忍',而是,舜看清了一件事:他的家庭是一个系统,而他找到了在这个系统里活下去的方式。"

      教室里安静了。

      柳博士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怀瑾继续说:"'顽'、'嚚'、'傲',这三个字不是道德评价,是行为模式。父亲顽,固执,不听劝。母亲嚚,说话恶毒,专挑最难听的话说。弟弟象傲,傲慢,目中无人。三个人的行为模式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不按常理出牌。舜要在这个家里活下去,靠的不是'德行'或'忍耐',而是理解这个系统的运行规则,然后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顿了一下,嘴角翘得更高了一点。

      "而这个位置,叫做'孝',不是因为他真心觉得父亲对、母亲对、弟弟对,而是因为'孝'是他能找到的唯一一个既能保护自己、又能不毁掉这个家的位置。他选了'孝',然后一辈子站在这个位置上。各位想想,这需要多大的战略定力?"

      教室里的安静从"被震住了"变成了"被吓住了"。

      柳博士终于开口了,但说的不是评价,而是一个问题:"裴怀瑾,你刚才说的'战略定力'四个字,你自己想的,还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

      "自己想的,"怀瑾说,"但'战略'这个词可能不太准确,学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一个人在复杂系统里选位置的能力',就暂时叫'战略定力'了。"

      柳博士看了他很久。

      然后做了一件让全班都没想到的事,他笑了。

      是那种"被学生的话戳中了某个自己也没想清楚的问题"的笑。

      "裴怀瑾,"他说,"你这张嘴……你用'战略定力'解释舜的孝道,这件事放在朝堂上,有人会夸你'见解独到',有人会骂你'大逆不道'。但在我的课堂上,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很锐利。

      "你刚才那番话,是你真的这么想,还是你为了显得'与众不同'才这么说的?"

      怀瑾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很尖锐,它不是在问"你对不对",而是在问"你真不真诚"。

      "博士,"怀瑾沉默了几秒,然后认真地说,"学生真的这么想。但……博士问得对,学生确实也有'想显得与众不同'的那一面。这两件事同时存在,不冲突。"

      柳博士又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回黑板,写了两个字:真、诚。

      "今天的功课,把《舜典》前三章各抄五遍,明天抽查。裴怀瑾留下,其余人下课。"

      ---

      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很快,谁也不想被柳博士"留下"。

      明远走之前看了怀瑾一眼,眼神的意思是"你又来了";知微走之前放了一包点心在怀瑾桌上,眼神的意思是"省着点吃";长风走之前凑到怀瑾耳边说了一句"你刚才那番话确实挺厉害的",声音很小,但很真诚。

      人都走了,教室里只剩柳博士和怀瑾。

      柳博士坐在讲台上,倒了杯茶,这次没让怀瑾坐下,他是故意让怀瑾站着的,好让他知道"留下"不是一件舒服的事。

      "裴怀瑾,"柳博士开口,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知道我为什么每次都留你吗?"

      "不知道,"怀瑾老实说,"但学生猜,是因为学生每次都能让博士多说几句话?"

      柳博士差点被茶呛到。

      "……你这张嘴,"他摇头,把茶杯放下,"我留你,是因为你是国子学里唯一一个让我看不透的学生。其他人,我看他们的卷子,就知道他们能写到哪一步。你,我看你的卷子,不知道你下一步会写出什么。这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这是让我头疼。"

      怀瑾没说话,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从"我觉得有意思"变成了"我在听"。

      "你很聪明,"柳博士继续说,"但你的聪明有两种用法:一种是用来解决问题,一种是用来显得自己聪明。你大部分时候用第二种。"

      怀瑾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找到词。

      "你刚才讲舜的那番话,"柳博士话锋一转,"是第一种用法。因为你是真的想了,不是装想。我看得出来,因为你说'这两件事同时存在,不冲突'的时候,你的表情不是'我在表演',是'我在承认'。"

      怀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所以我想跟你说一句实话,裴怀瑾,"柳博士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你是所有学生里最让我头疼的,因为你明明行,你非要拐着弯行。"

      怀瑾抬起头,看着柳博士。

      柳博士也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欣赏,有无奈,有"我当年也是这样"的某种遥远的东西。

      "你哥裴怀琰,"柳博士忽然提到怀瑾的哥哥,"我教过他。他和你不一样,他是直着走的那种。目标清楚,路径清楚,一步一步走过去,不拐弯。你呢?你是弯着走的那种。绕来绕去,看起来走岔了,但最后总能到,只是到的方式跟所有人想的不一样。"

      怀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被他自己记了一辈子。

      "博士,"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直着走是我哥那条路。弯着走,是我自己的路。"

      柳博士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这次的笑跟课堂上不一样,是一种很旧的笑,像老头子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事。

      "那你就走你的弯路吧,裴怀瑾,"他把茶杯里的茶喝完,站起来,",但走到头,得是个结果。"

      ---

      怀瑾回到斋舍的时候,长风正在床上练憋气,往嘴里灌一大口水,然后看自己能憋多久。

      "你这是在干嘛?"怀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练肺活量,"长风水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武举要考'长啸',就是骑马跑的时候喊一声,喊得越远分越高。我得把肺活量练上去。"

      怀瑾走过去,从桌上拿起自己刚写的策论草稿,展开给长风看。

      "别练憋气了,过来背经义。我编了个法子,把《尚书》的句子编成顺口溜,你跟着我念。"

      长风擦了擦嘴,凑过来看那张纸。

      纸上写着:

      曰若稽古帝尧,话说当年有个老尧,
      放勋钦明文思尧,能干聪明文章高。
      亲九族来和万邦,先把家里搞定再说外头的事儿,
      乃命羲和历象,然后叫人看天,别把节气搞忘了。

      长风看了三秒,然后"噗"地笑了出来。

      "这什么玩意儿?"

      "《尧典》的梗概,"怀瑾认真地说,"你照着这个背,保证忘不了。"

      "这能叫背经义吗?"长风笑得肚子疼,"这叫糟蹋经义!"

      "谁说的?"怀瑾把纸往桌上一拍,"你知道为什么大部分人背了经义但不会用?因为他们背的是'文字',不是'意思'。我把文字变成梗概,你记住的是意思,意思记住了,文字自然就出来了。不信你试试,你现在把《尧典》第一章背一遍,能背多少?"

      长风想了想,挠了挠头:"……第一句能背,'曰若稽古帝尧,曰若稽古帝舜'……后面就忘了。"

      "那你按我这个顺口溜背,"怀瑾指着自己的纸,"'话说当年有个老尧',下一句是什么?"

      "能干聪明文章高。"长风脱口而出。

      "然后呢?"

      "先把家里搞定再说外头的事儿,"

      "然后呢?"

      "然后叫人看天,别把节气搞忘了。"长风一口气说完了四句,然后愣住了,"哎?我好像记住了?"

      怀瑾笑了,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笑。

      "这叫'记忆挂钩'法,"他得意地说,"把新知识和你已经知道的东西挂在一起,就好记了。我这些顺口溜都是挂钩,挂在你已经懂的'大白话'上,你一拽就拽出来了。"

      长风看着他,表情很复杂,有佩服,有"你脑子怎么长的"的困惑,还有一点"算了反正我学不来"的放弃。

      "行吧,"长风说,"你这些顺口溜,多编点。我跟着你背。"

      怀瑾拍了拍他的肩:"这就对了。你武举要考策论,策论要引经据典,你经义都不会背,怎么引?"

      "引个大概不行吗?"长风抱着一丝希望。

      "不行,"怀瑾无情地粉碎了他的希望,"考官都是老儒家,一个字错了就扣分。你'引个大概',大概到考官心里,你的分数就没了。"

      长风叹了口气,认命地坐下来,开始跟着怀瑾念顺口溜。

      斋舍外面,春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那画面很好看,一个坐在桌前指着纸念,一个坐在床上抱着枕头跟着念,两个人的声音一高一低,像二重奏。

      ---

      下午没课,国子监的课表是"上半日经义、下半日策论或习武",下午自由修习。

      怀瑾没去习武场(他不需要考武举),也没去图书馆(他不喜欢在图书馆看书,太安静了,安静到他没法思考),而是去了国子监后头的小花园。

      这个小花园是国子监最偏的地方,夹在斋舍和围墙之间,只有几棵歪脖子柳树和一排石头凳子。平时没人来,因为"太偏了,走过来要半盏茶时间,不值当"。

      但怀瑾喜欢这里,因为偏,因为安静,因为歪脖子柳树的影子落在石头凳子上很好看。

      他坐在石头凳子上,展开一张空白纸,开始写策论。

      题目是他自己出的,《论嫡次子之出路》。

      这是他从去年秋天就开始想的题目,在枕头底下的小册子里写过初稿,被明远批了"还行"。现在他想重写,认真地写,写一封能拿甲等、能让人记住的策论。

      他提笔,蘸墨,想了想,然后写:

      "论嫡次子之出路"

      嫡次子者,生于承重与不承重之间,立于有路与无路之交。承重者,嫡长子也,宗祧所系,爵位所归,一路既定,无可避开。不承重者,庶子也,无承重之责,亦无承重之困,反可轻身择路,虽有"庶孽"之名,却无"必走"之实。唯嫡次子,承重则不可,不承重则不甘;走兄之路则重叠,走弟之路则降格。四顾茫然,路在何方?

      他写完这段,自己读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开头不错,把问题说清楚了。

      继续写:

      "窃以为,嫡次子之困,非困于家,而困于心,非无路可走,而不知哪条路是'自己的'。兄之所长,未必己之所长;父之所期,未必己之所愿。若以'兄已走此路'为由,避而不走,是舍己从人;若以'我偏不走此路'为由,逆而不走,是舍理从气。二者皆非也。"

      "然则何以处之?曰:各认其路,各尽其性。兄善继,则继之;弟善创,则创之。嫡次子者,可继可创,可文可武,可进可退,唯不可'因兄而止'、'因弟而让'。家之大,容得下两条路;路之广,走得通两种人。"

      他写完这两段,停下来,盯着纸面上的字。

      这段话的逻辑是通的,他没有胡说八道,他真的在思考"嫡次子"这个身份的结构性困境。但语气……语气不太像正经策论。正经策论应该"严肃、庄重、用词古雅",他这策论写得像在跟人聊天,虽然聊的很深,但聊法太随意了。

      他想了想,在末尾加了一段:

      "或问:子之论,似有偏重'创'而轻'继'之意?答曰:非也。继与创,本非对立,善继者亦需创,善创者亦需继。唯偏废一方,则各有其弊。本文所论,乃'嫡次子不必尽走嫡长子之路'一意,非'嫡次子不当继'也。读者幸勿误会。"

      他放下笔,把整篇策论又读了一遍。

      嗯,逻辑是通的,观点是清楚的,就是语气太不正经。

      但……不正经就不行吗?

      他想了想,决定把这篇策论拿给明远看,明远的批语虽然苛刻,但他的判断力是怀瑾信任的。

      他收起策论,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柳絮。

      歪脖子柳树的种子正乘风飘散,像小雪花,但比雪花更自由,因为它们知道自己要飘到哪里去。

      怀瑾看着那些柳絮,忽然觉得,自己也像一颗柳絮。

      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但至少,风已经起了。

      ---

      傍晚,怀瑾去找明远。

      明远不在斋舍,他去图书馆了。这是明远的习惯,从去年冬天开始的,每天傍晚去图书馆待两个时辰,雷打不动。

      怀瑾去了图书馆。

      国子监的图书馆不大,但藏书算得上丰富,经史子集四部都有,还有一些稀见的手抄本。明远坐在角落里的一张书桌前,面前摊着三卷书,正在往纸上抄什么东西。

      怀瑾走过去,把策论往他桌上一放。

      "帮我看看。"

      明远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看那张纸。

      看了足足两盏茶的时间。

      怀瑾在旁边坐着,一开始还挺淡定,后来越来越紧张,因为明远的表情太难读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纸,嘴唇微微抿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这是他"在认真想"的小动作。

      终于,明远放下了纸。

      "你认真的?"他问。

      "认真的。"怀瑾说。

      明远又看了他三秒,然后说了一句:

      "比上次好。"

      怀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在哪里?"怀瑾问。

      "好在你这次真的在想问题,不是在炫技,"明远把策论推回来,"上次那篇,你写'嫡次子之困在不知自己是谁',那是句漂亮话,但不是真问题。这次你写'嫡次子之困在非无路而不到哪条路是自己的',这才是真问题。漂亮话和真问题的区别是:漂亮话说完你就想鼓掌,真问题说完你就想沉默。"

      怀瑾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问:"那这篇能拿甲等吗?"

      明远想了想,说:"现在还不能。但方向对了。你再改两遍,把语气改正式一点,引经据典再扎实一点,甲等有望。"

      "语气改正式,你是说我写得太不正经?"

      "不是不正经,是太像你了,"明远看着他,"策论可以有个性的语气,但个性的语气不等于'说话太随意'。你这篇读起来像你在跟我聊天,不像你在给考官写答案。考官不认识你,他不知道你聊天是什么风格,他只看到一篇语气随意的策论,会觉得你'不庄重'。"

      怀瑾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行,我改。"他说。

      明远点了点头,然后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随口说的,但怀瑾听出来了,那是他认真想了很久才说的一句话。

      "怀瑾,你认真了的样子,挺好看的。"

      怀瑾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嘻嘻哈哈的笑,是一种很温和的笑,像春天的风,不烈,但暖。

      "是吗?"他说,"那我多认真几次。"

      明远低头继续抄他的书,但怀瑾看到,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

      当天夜里,怀瑾坐在斋舍的灯下改策论。

      他把"窃以为"改成了"臣以为",策论的格式,开头要用"臣"字,表示这是"臣下对皇帝说的话"。

      他把"唯不可'因兄而止'"改成了"不可因兄而止,亦不可因弟而让",句式更整齐。

      他在"各认其路,各尽其性"后面加了一段引经据典,引的是《中庸》"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证明"各尽其性"是有经典依据的。

      改完之后,他又读了一遍。

      嗯,正经多了。

      但正经归正经,他还是能感觉到,这篇策论的底色是"他的"。不是"标准策论"的样子,是"裴怀瑾的策论"的样子。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但他决定,就这样吧。

      直着走是哥哥的路。

      弯着走是他的路。

      博士说了,弯着走也行,但走到头得是个结果。

      行。

      那就走到头给他看。

      ---

      同一天夜里,国子监的其他角落里,另外三个人也在各自忙着。

      长风在习武场上,不是正规的武课,是他自己加练。他找了一根粗木棍当做"翘关"(武举科目之一,要把一根重上百斤的关门棍举起来),正在那儿吭哧吭哧地举。举了三次,第三次差点把棍子砸自己脚上。

      "我靠……"他甩了甩发麻的手,"这玩意儿怎么这么重……"

      但他没放弃,捡起棍子继续举。

      知微在国子监后面的作坊区,那里有几个老匠人在做木工活,国子监的桌子椅子坏了都是他们修的。

      知微坐在角落里,看着一个老匠人刨木头,刨花一卷一卷地出来,薄得能透光。他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师傅,这个刨子,角度是多少?"

      老匠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刨子递给他。

      知微接过来,在木头上来回推了一次,出来一卷刨花,但不够薄。

      "角度不对,"老匠人说,"你手腕要再低一点。"

      知微点了点头,继续推。

      明远在图书馆,他从傍晚待到闭馆,闭馆后回了斋舍,但没睡,点了蜡烛继续抄书。他抄的是《礼记·大学》篇,不是因为要考试,是因为"大学之道,在明明德"那句话,他觉得里面有某种他还没完全理解但很重要的事情。

      四个人,四个方向。

      但在这一天,天宝四载二月的一个普通春夜,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点:

      都开始认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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