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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登高 登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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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四。离家前的最后一晚。
怀瑾早早吃了晚饭,回屋整理包袱,娘又塞了一包桂花糕,赵姨娘塞了三包芝麻饼,婉清的绢帕已经洗好叠进衣服夹层。怀珩把一截自己捡的"最好看"的树枝硬塞进包袱里,说"三哥你放在床头,看到它就想起我"。
怀瑾收拾完坐在床上看着那个树枝,就是一段枯了的槐枝,杈子上还挂着一片干透的叶子。不名贵,不值钱,但怀瑾把它放进怀里收好。
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已经变成秋风了。不黏不湿,干净利落。
他听见父亲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下。
然后走了。
没有敲门,没有进来,没有说"明天走"。但怀瑾知道那道脚步就是裴玄之式的送行,我不会告诉你我来了,但烟囱里会有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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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五。清晨。
怀瑾走得很早,天还没全亮。
怀珩还没醒。怀瑾在窗外站了片刻,听见里面传来均匀的小呼吸声,偶尔咕哝一句,大概是梦里在吃糖。
婉清院子的灯亮了。她没出来,但窗口映出一个人影。怀瑾朝那个影子挥了挥手,影子也朝他挥了挥。
母亲站在大门口,桂花树下,手里还是那条擦手帕。怀瑾抱了她一下,不是正月离家时那种绕弯的、发乎情止乎礼的抱,是结结实实的抱。裴夫人拍了拍他的肩:"去吧。"
两个字,跟他爹说的一样。但语气完全不同。裴玄之的"去吧"是把风筝放了,裴夫人的"去吧"是把线头又系紧了一点。
怀琰昨晚干到四更天,怀瑾半夜起来如厕看见他书房灯还亮着。他给哥哥桌上留了一张字条:"哥,早点睡。你弟弟已经不太闯祸了。"
父亲的书房窗户开了半扇。怀瑾经过时往里看了一眼,裴玄之坐在书案前,没看书,没写字,手边只有一杯茶。
父子俩隔着半扇窗户对视了一息。
裴玄之没说话。
怀瑾也没说话。
他低下头,后退半步,按着规矩行了个礼。
裴玄之嗯了一声。
怀瑾转身走。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一眼,半扇窗户还开着,但他爹不在窗口了。
他手里攥着婉清那条新帕子。
桂花味还没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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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国子监是九月初五傍晚。
怀瑾推开甲字三号的门,发现里面已经有人在。
明远坐在窗边看书。跟五天前一模一样的姿势,怀瑾怀疑他这段时间是不是就没动过。
"你回来了。"怀瑾说。
"嗯。"
"吃的够不够?"
"够。你给的羊肉吃了五天。"
"怎么不省着点吃?"
"今天是第五天,已经硬了。"
怀瑾笑出声。他把包袱往床上一扔,顺手掏出桂花糕放在明远桌上。
"什么?"
"桂花糕。我娘做的。比外面买的好吃十倍,糯米皮是现磨的,桂花是今年新采的,蜜是秦岭野蜂。"
明远低头看了看桂花糕。拿起一块,慢慢嚼。
"怎么样?"
"糯米确实比外面磨的细。"明远说了句很像他风格的话。
怀瑾满意了。
"长风还没回来?"
"没有。昨天他家管家来了一趟,说他骑马摔了,没受伤,就是腿上磨了块皮。他娘让他多休息两天。"
"摔马?"
"自己非要骑着他哥那匹旧战马上山跑,控不住。"
怀瑾想象长风骑着战马上山、马不听话乱跑、长风抱着马脖子嗷嗷叫的画面,笑得趴在床铺上。
"知微呢?"
"还没回来。他说五日,明天应该到。"
怀瑾点点头。他把出门从门口弄了盆热水擦了脸,不凉不热,正好。
"这五天你就一直待在斋舍里?"怀瑾边擦脸边问。
明远从书页上抬起眼:"去了两次书馆。去了三次射圃。"
"你还去射圃了?"怀瑾放下布巾,"你一个人去的?"
"长风不在,没人跟我抢靶子。"
怀瑾笑了:"射得怎么样?"
"中五成。"
"五成不错了。"怀瑾说,"长风刚来国子监的时候差不多,知微在八成以上,不过他是玩弓的,不一样。"
明远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句怀瑾没料到的话。
"你带回来的桂花糕,糯米皮确实比西市买的细。手磨转得慢,糯米不发热,颗粒匀。"
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你吃一块桂花糕都能吃出手磨石磨的区别?你这个人,你到底是读书的还是开米铺的?"
"书里写糯米的制法,《齐民要术》注疏里提过。"明远翻了一页书,"不是吃出来的,是读到的。"
"读到的你能吃出来?你得先吃过手磨的才能比较,"
"我小时候帮人推过磨。"
怀瑾把到嘴边的下一句话咽回去了。明远说"帮人推过磨"的时候语气跟说"去了射圃"一模一样,不是诉苦,是报一条数据。
烛火晃了两下,怀瑾躺回床上。他闭眼的时候脑子里过了一遍:娘做的桂花糕带回来了,婉清的绢帕洗好了,怀珩的槐树枝在枕头底下压着,父亲问了注疏,哥哥问了策论,
他睁眼。
"明远。"
"嗯。"
"你家里给你来过信没有?"
沉默了比平时长一截。
"没有。"明远说。
怀瑾没再问。
屋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户纸微微鼓起又落下。秋风起的时候,总有些人没收到该收的信,也有些人送了没人吃的炙羊肉。季节不等人,但国子监的斋舍不会冷,至少甲字三号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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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六早。知微回来了。
这次他带回来的东西比去的时候多,多了两件冬衣(一件棉袍一件羊皮坎肩)、一包袱陈郡特产(山药干、柿饼、芝麻糖)、还有三双新靴子。靴筒高高束起,皮料软,底厚,知微说是他娘的针线,用的陈郡土牛皮,内衬加了兔毛。
"一人一双。"知微放到三张床前,"冬天国子监的地板冷。早上起来踩的第一脚不能凉。"
长风还没回来(晚上到),怀瑾先穿了,大小刚好,皮料软到脚面可以自由弯曲。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怀瑾问。
"看你旧靴底磨的样子就知道了。前掌比你鞋头大,你走路脚趾爱张开。"知微说。
明远试了试他的,沉默了片刻:"她怎么知道我的?"
"我说的。"
怀瑾看到明远脸上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感动,是他记数据那么久,人家也在记他数据的那种意外,世界上不止我一个人在用心观察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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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九。重阳。
晨光还没照到国子监的旗杆上,坊间已经响起了第一波人声。长安城的重阳自古以来就是大日子,登高、插茱萸、饮菊花酒、食重阳糕。
长风初六晚上到的,腿上那块皮伤还没长好,走路不碍事,但跳的时候脸还是皱一下。他自己说没事,怀瑾看他上台阶时速度慢了至少四成交给他信任度。
"今天重阳!"长风一进斋舍就说,"我们去登高!"
"去哪?"怀瑾问。
"乐游原!"长风眼睛亮,像是从娘关了他三天憋出来的。"从乐游原往下看,整个长安都在脚底下!"
"你上去过?"
"没有,我哥去过,说站在上面能看到南边的终南山。终南山的雪还没化的时候能看到一条白线。"
"现在九月还没下雪。"
"那能看到别的。"长风不在乎,"走吧,我带了菊花糕,是我娘做的。蒸的时候放菊花瓣和蜂蜜,比外面的好吃。"
"怎么谁家做的都比外面好吃。"怀瑾说。
"因为外面的人不是你娘。"长风回答得很快,说到一半自己先笑起来。
四人出发。
从国子监的务本坊往东南走,经过宣平坊、升平坊,穿过春明门内侧的宽街,一路往城外高地。八月末的暑气已经完全散了,空气干净锋利,有种秋天特有的"干冷但温柔"的质感。
长风一边走一边说他们家那边重阳怎么过,"我们那边走山,从村口走到山顶要两个时辰。山顶上有个破庙,庙边上有个望风台,站上去能看到对面的山。每年重阳大家都上去,带酒带菜,在山上坐一天。"
"你不怕高?"怀瑾问。
"习惯了。小时候我爹训练我爬山,说边关行军要走山路,怕高不行。我六岁被丢上半山腰自己爬下来,一边爬一边骂我爹,爬到山门口朝他鞠了一躬说,爹,我骂你是我不对。"
四人全笑。
知微在路上摘了几株茱萸。一边走一边顺手采,路边矮树上挂着一簇簇红果子,知微扫一眼就找到最饱满的那簇,下手快而准。
"你怎么知道哪一株好?"长风凑过来看。
"红的就好,但太红的太熟,不持久。"知微说,"重阳佩茱萸是为了辟邪,不只要好看,要能佩足一整天不掉。"
长风若有所思:"所以你挑的是,好看又耐用的。"
"嗯。"
"跟挑弓弦一样。"
知微看了长风一眼。长风得意,觉得自己终于在一个"学问"上精准总结了知微的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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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乐游原脚下。
四人站在原前,看见一条缓坡从地面缓缓向上升。坡两侧长了半人高的野草,已经枯黄,夕照下像铺了一地的旧丝绸。
上原的土路不宽,勉强容两三人并行。一路往上爬,长安城的天际线逐渐向他们身后退开,先看见务本坊的国子监屋脊,再看见坊与坊之间的棋盘路网,西南角的西市,东南角的曲江,然后在大明宫的殿顶出现在视线里。
"从这里看长安好小。"长风在坡上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九月的空气凉但不冷,吸进去像含了一口冰薄荷。
"但里面装了一百万人。"明远说。
这句话以前他听明远说过。现在写出来他想:明远的视角向来是这种视角。放风筝的时候看风,爬高的时候看人。一个人的脑子里同时装了一百万人的数字和"装着"这个比喻。
怀瑾没说话。
他站在坡上,向西看。
长安铺在脚下。坊市如棋盘,每格方方正正、用坊墙隔开。朱雀大街笔直笔直,从皇城朱雀门一路向南,穿过无数坊门,直通明德门,像一道墨线画在白纸上。百年设计未曾更改一条街的方向。
在那些坊墙后面,有人在念经书,有人在写策论,有人在射圃拉弓,有人在含元殿值班,有人把烤羊肉包成油纸,有人的窗台下还摆着一双新做的冬靴。
一百万人。走路的、骑马的、读书的、做工的、打盹的、失眠的。
这四个站在乐游原上的少年,是其中的四个。
怀瑾心想:一百万人,他们四个能坐在一个斋舍里,也算缘分。
他没说出口。上次说这种话被长风翻白眼,上次吃屋顶时说煽情被翻了不止一次,但怀瑾已经不介意翻不翻眼了。
因为长风翻完眼一定会做点什么,比如说"又煽情"的时候嘴角是弯的,说明他其实是被戳中了。
长风忽然指着南边一片灰瓦屋顶:"那边,那边那道白色围墙后面是什么?"
"好像是乐安坊。"知微眯了眯眼。
"不是。"明远说,"乐安坊在东边。你指的那片是永平坊。白色围墙后面是,"他顿了顿,"是刑部大狱。"
"刑部大狱修在白围墙里?"长风愣了一下,"那旁边还住了人?"
"旁边是坊民居住区。"明远说,"大狱周边两坊都是平民区,地价低,但离城墙远,入冬后风大。"
长风挠了挠头:"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正月入学前,我把长安一百零八坊的名字和方位背了一遍。"
怀瑾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明远这个人真是奇怪,一个连自己叔叔家都不愿去的人,把长安一百零八个坊的老底摸得清清楚楚。他要的不是归属感,是安全感。知道每一堵墙在哪,就不用怕撞上去。
"长风,"怀瑾忽然开口,"你家那边,从山顶往下看是什么?"
长风想了想:"田。全是田。一块一块的,绿的黄的交错着。跟长安这种方方正正的不一样,那种地拼起来像补丁。"
"长安的坊市不也是格子的吗?"
"格子是画出来的,田是长出来的。"长风说,"不一样。"
知微听完,看了长风一眼。怀瑾注意到知微的眼色,他在想,陈家郡那边大概也是田,一小块一小块的,跟长安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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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在乐游原上绕了一圈。风大了,长风把外衫裹紧了一层,他腿上的皮伤被风吹得有点发红,知微看了一眼,从袖子里掏了一小罐药膏:"陈郡的,抹上去不疼。薄荷加金银花。"
长风抹药的时候怀瑾注意到他右手保持不动,左手抹药膏,右手一直拢在袖子里。像是怕风把手吹僵了影响明天射圃,又或者是怕怀瑾问他为什么右手不动,他就得解释。
怀瑾没问。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点不想被问的事。
明远在全场最后面,把一路看到的东西默默记下来。怀瑾没问他记什么,但他知道,今晚明远的记录册不会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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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的时候四人准备下山。
知微走到一片矮树丛边,停下来看了看,然后蹲下去,用两根手指掐了几株茱萸。
那个姿势跟端午系长命缕时一模一样,不是随手摘,是在选。看了三株放弃了前两株:第一株果子太密,第二株枝太细,第三株刚好。果子饱满、枝杆结实、有韧性。
知微走回来,一人递了一株。
"重阳佩茱萸辟邪。"他说,"给你们一人一株,别在衣襟上。"
长风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知微一眼:"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路过看到的。"知微说。
长风把茱萸别在衣襟上,低头看了看,"好看。红的。我以前在军营里见他们插过一挂紫红色的,没这个好看。"
知微没说话,把手上最后一株茱萸给明远。明远接过去,先用手指摸了摸叶面,翻过来看看茎,再别在衣襟上。全过程跟他吃东西前的研究一模一样。
然后知微走到怀瑾面前。
怀瑾低头接过茱萸,低头的时候手指碰到知微的手指。
知微的手凉凉的,不是冷,是做手工的人常年待在安静角落里自然形成的那种微凉。凉但不冰,像井台边的青石板。
"认识知微真好,"怀瑾把茱萸别在衣襟上,抬头笑了笑,"什么都有人帮我想着。"
知微的耳朵红了,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别说了"的微烫。从耳垂漫到耳廓,在下午的阳光下能看得很清楚。
"别说了。"知微低声说。
怀瑾没再说了。但他心里在笑,不是嘲笑,是一个人发现了另一颗星星只需要一点点燃料就能亮起来的那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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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阵,怀瑾发现远处还有一个孤峭的瘦个子,站得离大家三步远。
"咦?"怀瑾眯起眼,然后认出是陈不安。
长脸、颧骨高、衣白发白但立得挺直。不走近,不打招呼,但也不躲。
怀瑾觉得有意思,陈不安在远处用余光看了他一眼。那眼光说不上友善,也说不上一开始见面时那种防御,更多的像是"你是说那篇策论立意不错的人"。
怀瑾想到八月里在墙上看到陈不安《取士论》上那句话,"荐举者,先问门第,后问文章;科举者,先问诗赋,后问策论"。陈不安没靠山没钱没门路,能在墙上把这句话写出来压在四门学夯土墙上让它不脱落,靠的是骨头。
怀瑾没上去攀谈,他知道陈不安最讨厌的就是国子学的学生假装亲善。乐游原上大家都是上来吹风的,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谈"你能不能给我看看你的新策论"。
但怀瑾下山前经过陈不安身边时,朝他点了个头。
陈不安愣了一下,然后也点了点头。
极其简短,但两个人都在点头那零点五秒里把话说完了:你还在写。你还在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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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斋舍已是酉时末。
长风进门的第一件事倒不是脱靴,是瘫在床上发出一声"啊啊啊啊"的长叹。
"腿疼不疼?"怀瑾问。
"不疼,就是酸。走了一路,伤处倒不疼但是膝盖跪下来了,"
怀瑾没接他的贫嘴。知微走过去看了一下长风的小腿,摸了摸他膝盖:"皮外伤。不是膝盖跪的,是你走山路姿势不对,把重心全压在左脚。下回用右脚先下。"
长风认真点了点头。
怀瑾从包袱里把长风早上给的菊花糕掏出来,是早上截下来的最后一块,用油纸包着,被压了一路有点变形。
"长风,你的菊花糕,谁要?"
长风刚要伸手,怀瑾把油纸包抛给知微。知微接住,打开看了看,又递回去:"你吃吧。我在山上吃了陈郡的芝麻糖,不饿。"
明远从知微手里拿过去。长风抗议:"那是我的,"
"你下午说腿疼。菊花清火,你应该吃。"明远把糕掰成两块,一块还给长风,一块放自己嘴里。
长风嚼着菊花糕,含糊不清地说:"你这人真奇怪,抢我的东西还讲道理。"
明远咽下去,说:"不是抢,是分配。"
"有什么区别?"
"抢劫你得不到好处。分配你得到了半块。"
长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他扭头看怀瑾,怀瑾假装在叠包袱。
"裴怀瑾你笑什么,你从一开始就是故意把菊花糕扔出去的对不对?"
"我这是避免你们为了抢食物打架。"怀瑾说,"明远刚才说得对,这叫分配。"
长风把剩下的半块菊花糕塞嘴里,含含糊糊骂了一句,骂完又伸手去拿明远桌上的芝麻糖,知微带回来的陈郡特产。
明远没拦。长风嚼着芝麻糖,得意得像赢了仗。
明远点了一盏油灯,坐在窗边。怀瑾偷看了一眼,他衣襟上还别着那株茱萸。
怀瑾心想:明远这个人,嘴上从来不说"知微给的",但东西从不摘下来。
他决定今晚不自作多情,不写诗,不念经,也不问明远今晚记了什么。今晚是重阳,大家刚从乐游原上下来,该说的在山上都说了。
该别的茱萸,还别着。
窗外月亮不大但很亮。秋风已经把桂花香吹进斋舍,明远端着那杯茶在灯下看书。长风因为腿伤被知微用湿布敷着膝盖,嘴里一边念着"其实没事",一边装样子翻《尚书》讲义,前面三页,后面三页。知微在擦弓,但不是他的弓,是长风那把旧弓。长风看了一会儿,没吭声。
怀瑾躺在床上,把怀里那段槐树枝掏出来看,怀珩说"看到它就想起我"。
他想:会的。
窗外月正亮。离寒冬还早,但衣襟上的茱萸红得像一团不会灭的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