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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宁可没故事听 宁可没故事 ...

  •   冬至前三天,长安下了第一场雪。不大,落地即化,但空气终于从"凉"正式到了"冷"。

      知微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穿衣服,是用干布把弓弦一根一根擦干净。怀瑾在被窝里听那个节奏:呲——呲——呲,均匀,有条理。

      "知微。"怀瑾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

      "嗯。"

      "你擦弓弦能不能小声点。"

      知微停了停。"你不起床就不能怪别人擦弓弦。"

      怀瑾把被子蒙回头上。长风从对面床铺伸出一只脚,精准地踹了他一下:"起来起来,下雪了!"

      "下雪了不起?"

      "了不起!"长风跳下床,裹着被子跑到窗口一把推开窗。冷风灌进来,明远翻书的手指冻僵在半空。

      "你冷死我了。"明远说。

      "下雪了!"长风指着窗外,完全没接收到明远的温度。

      明远叹了口气,继续看书。

      怀瑾坐在床上,裹着被子发呆。离开裴府快一年了,去年正月进监的时候,院子里的槐树还是秃的。现在槐树又秃了,但他已经不是去年那个人了。去年他不知道国子监的厕所分南北,不知道明远寅时起床看书,不知道知微能用炭笔画出一张弓的结构图,不知道长风把丙等下挨打的力度算得清清楚楚。现在他全知道。时间过得太快,快到他有时候需要停下来想一想,这一年到底变了多少。

      "你在想什么?"知微擦完了弓弦,抬头看他。

      "想去年这时候我在干嘛。"

      "你在干嘛?"

      "大概是被怀珩拽着去院子里堆雪人。"怀瑾笑了一下,"他每年冬至都要堆,堆完叫我出去看。我出去,雪人已经塌了。他说是他故意推倒的,因为堆得不够好看。"

      知微的嘴角弯了一下。"你弟跟你有点像。"

      "哪里像?"

      "都是事情做一半就开始觉得不好,然后推倒重来。"

      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知微说的是对的,怀珩堆雪人推到重来,跟他在策论上写了"还未定"是同一回事。裴家的人大概都有这个毛病。

      长风终于把窗户关上了。转过身,一脸严肃地问:"冬至放假,你们家都吃啥?"

      长风眼睛亮了。

      "七天!回家!祭祖!吃好的!我娘给我留了一整只羊!"

      "旬考成绩明天发。"明远翻了一页书,"要是丙等,你爹可能让你在家跪七天。"

      长风停下动作,认真地想了想。"那丙等下还是丙等上?"

      "都是丙等。"

      "那不一样,丙等下离乙等下差一个字,丙等上挨揍的力度会轻,"

      "你爹打你还分等级?"

      "分的。丙等下打三下,丙等上打一下。"

      怀瑾笑出了声。长风能把挨揍说得像考试成绩,自带一套换算体系。

      ---

      冬至前最后三天,郑博士把《论语》讲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怀瑾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雪还在下,屋里炭盆烧得正旺。

      "孔子不是说不能出远门。"郑博士把竹简卷起来敲了敲桌沿,"他说的是,你出门之前要让你父母知道你在哪里。不是因为需要他们同意,"

      他停了停。

      "因为你走了,他们还在。"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炭盆里的火星劈啪响了一下。

      怀瑾低下了头。

      他想到了入监那天父亲说的"去吧",两个字,沉得不能再沉。想到了母亲那条擦手帕,磨毛了的边。

      下课后长风一边收拾书一边问:"你刚才发呆那么久,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就是什么都想了。"

      怀瑾看了他一眼。"谁教你的?"

      "我哥。他说人在边关站岗,望出去只有沙子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其实什么都想了。"

      怀瑾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哥大概比你聪明。"

      "那肯定的。"长风把毛笔塞进布袋,塞了两次没塞进去,跟笔袋较上劲了。

      ---

      冬至。天蒙蒙亮。

      四个人开始收拾包袱。长风动作最快,弓挂背上、羊肉干塞进包袱、换洗衣服几乎没带。走到门口被知微叫住:"鞋带。"

      长风低头,右靴带拖在地上。知微蹲下去替他系好。

      "谢谢。"

      知微站起来,没说话。

      明远这次还是不去,叔叔家在长安但他不去。怀瑾不再问为什么了。走之前照例往他桌上放了一包吃的,母亲托人送来的桂花糕和芝麻饼。

      "昨天刚到的。"怀瑾说,"我娘算准冬至我会回家前再送一批,她说你一个人在国子监,冬至吃不到家里的东西。"

      明远没说话,低头继续看书。但翻书的手慢了一拍。

      "按时吃饭。"知微上马前说了四个字。

      明远点了点头。

      怀瑾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明远一个人站在影壁前,旧棉袍领口立起来挡风。他夹了夹马腹,马蹄踩在新雪上嘎吱响。

      ---

      裴府门口挂了四盏红灯笼。穗子是母亲找人新编的,穗线密,间隔均匀,每个结都系得一样紧。

      门开了。

      一声"三哥!"从后院桂花树底下炸出来。然后是浅蓝色的小影子冲过回廊冲过庭院,在离门槛两步远的地方急刹车。

      "三哥!"怀珩抬起两只胳膊。

      怀瑾蹲下来。怀珩扑进他怀里,力度比上次大了一圈,真的长高了,也重了。但扑过来的姿势没变:两条胳膊一起抱腿,脑门顶在怀瑾膝盖上。

      "长高了。"

      "嗯!"怀珩抬起脸,下巴没那么圆了,牙掉了一颗,笑起来左边空出一个黑洞。

      "换牙了?"

      "上面一颗。姨娘说是换牙,不是偷吃糖太多。"

      怀瑾笑出声。从袖子里掏出油纸包,三种糖混装。怀珩打开油纸包低头闻了一下,还是那个先用鼻子的动作。

      然后抬头,郑重地问:"三哥有没有给大姐也留?"

      "留着呢。"

      "姨娘呢?"

      "你管这么宽,"

      "姨娘说的。"怀珩把声音压低,模仿赵姨娘的调子,"'有好吃的不能一个人吃,要给姐姐留,给姨娘留'"

      "'给三哥留'是不是漏了?"

      怀珩想了想。"没有。她说你自己会吃。"

      怀瑾大笑,揉了揉他脑袋。

      怀珩又汇报了几件事,"槐树底下来了只猫,黑白花的""隔壁郑家的狗生了三只小狗""赵姨娘上次感冒喝了两天姜汤好了"。怀瑾一边吃饺子一边听,怀珩说话的逻辑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完全不需要过渡。

      赵姨娘在旁边给他盛汤。盛了满满一碗羊肉萝卜汤,碗沿上搁了三块炖得酥烂的羊肉。"三少爷你比上次瘦了,国子监的伙食是不是不行..."

      "还行。"

      "'还行'就是不行的意思。"赵姨娘的判断标准跟长风出奇地一致,"你上次回家脸还圆,这次下巴都尖了。"

      "赵姨娘,我长高了。高了就显瘦。"

      赵姨娘端详了他两秒。然后从厨房又端出一碟桂花糕,不是切好的方块,是整块整块的大块。"带回去。放被窝边上,半夜饿了啃一口。别让你娘看见,她说睡前吃甜的坏牙。"

      怀瑾接过桂花糕,低头闻了一下。桂花味很浓,赵姨娘做桂花糕放的花瓣比母亲多一倍。

      母亲从正院过来,在怀瑾旁边坐下。没说话,就是坐着。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双羊毛袜,浅灰色的,针脚比去年冬至那双密了一倍。"薄绒里衣做了两件。一件现在穿,一件开春穿。里衣领口拆了四根带子,你上次说勒脖子。"

      怀瑾接过袜子,手指摸了摸里侧,绒很细,贴在皮肤上应该不扎。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谢谢"对母亲来说太轻了。最后他说:"不太勒了。"

      母亲嘴角弯了一下。"那就好。"

      ---

      冬至家宴在正厅。

      菜单很丰盛:清蒸鲈鱼、桂花莲藕、羊肉炖萝卜、红烧排骨、醋熘白菜、一大盘饺子。怀珩坐在怀瑾右边从开始到结束嘴没停,不是吃东西,是说话。

      "三哥我跟你说我们院子里来了一只猫!"

      "黑白花的!"

      "自己钻进来的,钻到桂花树底下,我给它留了小鱼!"

      怀瑾一边吃饺子一边听怀珩汇报:桂花树底下来野猫定居了、赵姨娘上个月感冒喝了两天姜汤好了、隔壁郑家的狗生了三只小狗。

      父亲今天问的问题跟九月不一样。九月问的是经义注疏,考的是脑子跟不跟得上。今天问的散多了:国子监冬天有没有炭火补贴(有)、同斋三个人最近相处得怎么样(挺好)、旬考丙等那个长风是不是顾将军家的(是他儿子)。

      裴玄之问这些家常问题时语气没变,但夹菜的速度慢了。说明他真的在听。

      然后他说了一句今天最长的话。

      "冬至过后天更冷。国子监灶房的姜汤每天早上有,要加红糖,自己买。"

      怀瑾愣住了。

      他爹刚才这段话包含了三个信息:知道灶房有姜汤、知道姜汤可以加红糖、知道加红糖要自己花钱买。

      怀瑾低头扒了筷子米饭,把眼眶里的热气用力压了下去。

      ---

      饭后,怀琰来找怀瑾了。

      怀瑾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怀珩给的那截槐树枝,上面的干叶子已经脆了。怀琰推门进来,没敲门。他换了便装,脚上还是那双鞋底磨薄了的靴子。在床尾坐下来,一条腿曲起来踩着床沿,跟小时候哄怀瑾睡觉一样。

      "在国子监快一年了,学了什么?"

      怀瑾想了想。想说经义,郑博士讲《孝经》《论语》。想说策论,旬考卷上用"阵法"比喻经文拿了乙等中。想说人情,明远在记录册上写"皆过。善"、长风用六年拉动一把弓、知微不用量尺寸就能做出刚好合手的护指。

      然后他笑了。

      "学了一堆用不上的。"

      怀琰也笑了,笑得很浅,嘴角提了不超过一厘。"用不上还学?"

      "不学怎么知道用不上。"

      怀琰点点头。两人安静了一会儿。窗外雪停了,月光从云缝漏出来,照在老槐树上。

      "怀瑾。"

      "嗯。"

      "你什么时候才能正经?"

      怀瑾扭过头看哥哥。怀琰的表情很平静,不是责备,是那种"我想了很久才问出来"的小心。

      怀瑾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槐树枝放回枕头底下,然后说:"哥,我正经了你就没故事听了。"

      屋里安静了。

      很长很长的安静。长到怀瑾以为怀琰已经走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怀琰还坐在床尾,姿势没变。

      "我宁可没故事听。"

      怀琰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外面的风声盖住了。但怀瑾听到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哥。"怀瑾声音有点哑,"你什么时候才能,不那么累?"

      怀琰没回答。过了很久,月光从怀琰脸上移到肩上,又从肩上移到了床沿。怀瑾困了,意识沉下去之前听见的最后一个声音,是怀琰站起来时靴底轻轻擦过的声响。然后门被拉上了。很轻。

      ---

      第二天。怀瑾醒得很早。

      他路过父亲书房的时候,门开了半扇。三个人在里面。

      裴玄之坐主位,手里不是经书,是一份卷宗。怀琰站在左手边,手里拿了另一份,正在说什么,声音低但语速快,没有犹豫。怀璟站在怀琰右手边,怀琰说"这份送户部田曹",怀璟接过,低头确认封面,放进左手边待办筐。怀琰说"这条田亩数对不上,请陈司户重新核实",怀璟拿笔记下来,字端正,一笔不多。

      怀琰决断。怀璟执行。配合得天衣无缝。

      怀瑾站在门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袖子里有婉清的绢帕、母亲的桂花糕、怀珩的槐树枝、知微削的笔杆头。那些东西很好,但不是卷宗。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住了。回头看,怀璟正好抬头,隔着半扇门看到了他。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怀璟没说话,也没叫他进来,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意思是:我看见了,你去吧。

      怀瑾也点了点头。然后真的走了。

      回自己房间的路上经过厨房。母亲还在灶台前指挥下人忙,锅上蒸着明天要带走的芝麻饼,一笼两笼地往上摞。她没回头,但怀瑾知道她知道他路过。因为她指挥人夹芝麻的动作慢了半拍,那个节奏是"等你说点什么"的节奏。

      怀瑾没说话。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站了一会儿。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糊了半边脸。

      "这次放假多久?"母亲开口了。没回头。

      "七天。"

      "过几日再走吧。"

      "嗯。"

      "到时把饼给你装好,十二块。跟明远分着吃。"

      怀瑾鼻子一酸。他娘连明远那份都算进去了。"娘,"

      "去吧。早点睡。"

      他还是没说谢谢。但他走之前从灶台上拿了一块刚出锅的芝麻饼,烫得他左手倒右手,然后跑了。跑到廊下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月光照在她头发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多了几根白的。

      ---

      离开裴府前,怀瑾去了婉清的院子。

      婉清坐在窗前,跟九月一样的位置。手里的针线活到了尾声:一件绯红色织锦外衫,肩线绣了一排如意纹。

      "看着快做好了。"怀瑾说。

      婉清抬头看了他一眼。"进来不报,鬼鬼祟祟的。"拿针在虚空中朝他指了一下,跟母亲指人的动作一模一样。

      怀瑾在她对面坐下。

      "卢家那人,明年腊月就来接聘礼了?"

      "嗯。明年腊月初八。"婉清低头看手里的针线,然后抬头看他,"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我没紧张,"

      "你有。"婉清拿针又指了他一下,这次是笑着说,"他人不错。话不多,是你嘴皮子那个版本打了对折的。"

      怀瑾忍不住笑了。

      "你以后可得来看我。"婉清说。

      "那必须的,谁敢欺负我姐,"

      婉清拿针在虚空中轻点他肩头。怀瑾没躲。

      ---

      从裴府回监的路上,怀瑾在马车里一直在想昨晚怀琰那句话。

      "我宁可没故事听。"

      还有那扇半开的书房门,怀琰决断,怀璟执行。而他在门外。

      不是嫉妒。是觉得自己还差一段路。大哥用油灯熬了几百个夜拿到了书房里站着的资格,庶兄用无数个"记住了"和"做好了"攒够了信任。他呢,他袖子里有糖、有桂花糕、有槐树枝。这些很好,但不是能帮大哥分忧的东西。

      "哥。"怀瑾对着空气说了一句,"我会正经的。但你别那么怕。"

      ---

      回到国子监,天已经黑了。

      甲字三号灯亮着,知微回陈郡前在小炭炉上留了一盏蜡烛。屋里很暖。

      长风已经回来了,趴在床上,把《尚书》讲义摊在被子上。怀瑾不用走近都知道讲义是倒的。

      "翻得对不对?"

      "翻什么?"

      "翻书。"

      "书又没我什么事,我翻弓弦翻了十年没翻过书。"

      怀瑾笑了,把家里的蒸饺分给他。长风一个接一个往嘴里塞,"你家饺子怎么比我家的小?"

      "我娘包的。皮薄馅大,显小。"

      "确实薄,肉馅加了芹菜末。"长风细细嚼了,然后说,"我爹当年追我娘就是因为她包的饺子加了芹菜末,说从来没吃过。"

      明远坐在窗边。他桌上那包桂花糕已经开了,吃了约莫四块。怀瑾注意到他嘴角有颗桂花屑,但他显然不想让别人注意到。

      所以怀瑾没提。只是把碗里最后两个饺子推到他桌前。

      "家里带的。"

      明远看了一眼。沉默片刻后塞进嘴里。"薄。"

      "是吧。"

      "比你上回带的好吃。"

      "上回八月带的,凉了。这次现包的。"

      知微还没回来,路上雪大,马走得慢。

      怀瑾脱了靴,两只脚在炭火边烤着。长风忽然从被子里抬起头。

      "你哥还好吗?"

      怀瑾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解鞋带。"还好。就是太忙,只见了一晚上。"

      "还有呢?"

      "他问我什么时候才能正经。"

      长风没追问。明远也没问。他们在等怀瑾自己往下说。

      怀瑾看着炭火说:"我对他说,我正经了你就没故事听了。他说,"

      顿了一下。

      "他说'我宁可没故事听'。"

      长风从床上爬起来,把剩下半个蒸饺塞进嘴里,走到怀瑾床前拍了拍他肩膀。用力不大不小,刚好让人站稳。

      "你哥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怀瑾低头笑了一下。

      "那你呢?"长风坐下来,难得认真,"你哥宁可没故事听,那你到底要不要正经?"

      怀瑾看着炭火想了一会儿。火星跳了一下,落在他手背上,不烫,就是痒了一下。

      "要。"他说,"但不是现在,不是马上。我还想再听听故事。"

      "听谁的?"

      "听你们的。"

      长风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伸手在怀瑾肩上又拍了一下,比刚才轻了一点点,但还是很重。

      晚上临睡前,怀瑾经过明远桌前。蜡烛快烧到头了,记录册合着放在桌角,皮上多了一行小字:

      "天宝元年冬至。怀瑾归,其兄言'宁可无故事'。"

      怀瑾站了一会儿。明远记的不是他说的话,是怀琰说的话。在意的不是怀瑾的委屈,而是怀瑾的哥哥有多在意他。

      他把记录册放回原处,回到被窝里。枕头底下压着三样东西:婉清的绢帕、怀珩的槐树枝,和母亲塞进他包袱里的一双羊毛袜,比大哥的小半掌。

      三样东西。三种"我们在"。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的画面不是书房里那三个人,是在门框边擦手的母亲。

      "怀瑾。"知微的声音很轻,从对面铺位传过来。

      "嗯。"

      "你哥那句话,不是想让你不给他讲故事。是想让你知道,你的前程比他听到的故事重要。"

      怀瑾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知微总是这样,别人说了什么,他要在脑子里放一放,放到最准确的地方,然后才说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会这么想。"知微翻了个身,被子窸窣响了一下。"我会宁可没有那把弓,也不想看到长风拉伤手臂。"

      长风那边鼾声忽然停了一拍,好像梦到了什么。然后又均匀了。

      怀瑾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很小的笑,嘴唇都没怎么动。

      "知微。"

      "嗯。"

      "你刚才那句话,比明远的记录册还准。"

      知微没回应。过了很久,久到怀瑾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才听到一句很轻的话:"记录册是明远的事。他是明远,我是知微。"

      怀瑾没再接话。他把羊毛袜往枕头底下塞了塞,翻了个身。

      窗外月光照在雪上,白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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