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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授衣假 授衣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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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的长安,早晚已经有了凉意。
风从漕渠方向吹过来,带了点水腥味和柳叶将黄未黄的气息。国子监的斋舍里不用开窗也凉快了,知微终于不再每天擦十四次弓弦防潮。
这天下午下课后,绳愆厅的门口贴了一张告示。
怀瑾路过的时候其实没在意,绳愆厅贴告示要么是罚人要么是叫人去挨罚,跟他裴怀瑾的关系不大不小。但他发现告示前面已经围了一小圈人,而且围观者的表情不是"又谁倒霉了",而是"终于来了"。
怀瑾挤进去一看,授衣假通知。
"国子监九月授衣假,自九月初一至九月初五。各学生可归家取冬衣。假期结束后准时归监,不得延误。逾时不归者以旷课论。"
怀瑾一个字一个字看完,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
怀珩又长高了没有。
第二个念头是,娘会不会又塞芝麻饼。
第三个念头有点意外,他想看看怀琰眉间的川字纹,是不是比正月里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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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瑾回到甲字三号斋舍的时候,长风正趴在床上翻他那本永远翻不完的《论语》。
"授衣假!"怀瑾把消息拍在长风背上。
长风扭过头:"我知道。晌午就听说了。我准备,"
"你准备什么?"
"准备回家把我那件新皮袍子带来。"
"你哪来的新皮袍子?"
"我爹去年冬天给我做的。"长风翻了个身,"去年我没带走,太大了,穿着像套了个帐篷。今年刚好。"
"你还长个子了?"
"废话,我十三岁了!"长风坐起来,"我爹说我快赶上我哥了,我哥入军的时候比我大两岁,也就比我高半个头,我现在,"
"你现在先把你那本《论语》翻完。"明远的声音从角落里飘过来,不带感情但带了一股子秋凉。
长风不理他,继续跟怀瑾说他哥的事。怀瑾发现长风每次提到"我哥"的时候眼里的光是不一样的,不是骄傲,不是崇拜,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跟他一起去边关"的那种暗涌。
"你回去几天?"怀瑾问明远。
明远翻了一页书:"不回。"
"不回?"
"我家在河东。五天不够来回。"
"那你可以去你叔叔家。"知微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他在调弓弦,手上不停,头也没抬。
"不去。"明远说。
怀瑾本来想问为什么,但没问。他记得正月里入学那天,明远说自己被接到长安读书是因为叔叔在朝里做事,但那次说起叔叔的时候,明远的语气跟说起一道算术题的答案没有区别。不是恨,不是疏远,是"知道有这么个人"。
有些人住在亲戚家叫寄居,有些人住在亲戚家叫监视。怀瑾不知道明远是哪一种,但他知道明远不肯多说的事,问了也不会说。
"知微呢?"怀瑾扭头。
知微停了停手:"回。"
"几天?"
"五天。路上来回三天。"
"你也赶?"长风趴在床边看他,"你陈郡那么远,"
"够。"知微说。
怀瑾心想:从长安到陈郡五百里路,来回三天,每天骑马三个时辰,就是为了回家拿几件衣服?
但怀瑾没问。他想到了端午那天,知微说"我娘做的豆沙粽子放了芝麻油和一点盐",五百里路算什么。见娘一面,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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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一,清晨。
四个人在斋舍门口道别。
长风第一个走,他爹派了家将来接,一辆轻便马车停在国子监门口。长风把弓背在身上,回头冲三人挥手:"十五天后见!回来给你们带羊肉干,我家那边羊肉干比长安的好吃!"
怀瑾喊:"你先把《尚书》背了再带羊肉干!"
"你怎么比明远还烦了!"长风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渐行渐远。
知微第二个走。只带了一个小包袱,真正的小,怀瑾怀疑里面只装了两件换洗的单衣。知微上马的动作很轻,腰背挺直,跟他做任何事的姿势一样:不费力,但准。
"路上小心。"怀瑾说。
知微在马上低头看他:"嗯。"
"见到你娘帮我问好。"
知微沉默了一下,怀瑾说"你娘"而不是"你母亲"。他注意到了。
"好。"知微说。夹了夹马腹,从国子监的影壁边转出去,拐上朱雀大街。
明远和怀瑾站在门口,看着知微的背影消失在坊墙拐角。
"你呢?"明远问。
"我也走。"怀瑾说,"我哥派人来接,应该快到了。"
明远点点头。
怀瑾看着他:"你这五天怎么过?"
"读书。"
"除了读书呢?"
明远想了想:"吃饭。睡觉。"
怀瑾叹了口气:"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还能做什么?"明远反问。
怀瑾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昨天特地去西市买的炙羊肉,放了孜然和胡椒,烤得外焦里嫩。他塞到明远手里。
"这个给你。五天热一下能吃。不能光读书不吃饭,你不是说吃饭也算读书吗?"
明远低头看着油纸包:"你不给自己留?"
"我有娘做的。你有谁做的?"
明远没说话。
怀瑾拍了拍他的肩:"走啦。五天后见。"
他转身往门外走,走过影壁的时候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明远还站在原地,拿着那包炙羊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怀瑾注意到他没把油纸包放下来。
一直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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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府的马车比长风家的轻便马车大了不止一圈。车里垫了软垫,窗户挂了一层细纱帘,怀瑾认得那是母亲的手艺,纱帘边角绣了几朵桂花,跟笔袋上的同款。
车夫老何是裴府的老人,见了怀瑾笑起来:"三少爷长高了。"
"有吗?"
"有。"老何一本正经,"正月走的时候下车要踩踏凳,现在,也踩,但不用那么矮了。"
怀瑾笑。老何说话跟娘学的,明明是夸人,非要绕个弯。
马车从务本坊拐出来,上了朱雀大街。九月初的长安还没到落叶的时候,但银杏开始泛黄边了。街两边的槐树依然浓密,午后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落在马车的纱帘上。
怀瑾靠在软垫上,看着窗外一点点变大的坊墙、一点点变窄的街道。
离家还有三刻钟。
他开始在脑子里排列要见的人:怀琰、娘、怀珩、爹。
排完忽然觉得不对,为什么把爹排那么后面?
他又想了一下。不是不挂念,是见爹太累了。父亲每次问话都像下棋,你以为是随便走一步,实际上他已经算好了十步之后你走哪个格子。
怀瑾在国子监跟郑博士周旋了半年,自觉嘴皮子功夫又上了一层,但他知道在父亲面前没用。裴玄之间他话的时候,眼睛盯的不是他的嘴,是他的心虚处。
不过这次不一样。怀瑾在京里待了半年,见过的人、读过的书、抄过的经,跟正月里离家的时候不是一个量级的。
他在郑博士手里活了三十多次旬考,在赵监丞面前编了"市坊制度调研",还在四门学的土墙上看了陈不安的策论,这篇策论他到现在还记得开头那几句。
父亲要考就考。怀瑾摸了摸袖子里的一卷纸,他那篇乙等中的旬考策论,博士批语"立意新奇,若能端正,可成大器"。
怀瑾觉得这篇策论写得不怎么样(他故意没写太好的),但"立意新奇"四个字应该够在父亲面前撑一下门面。
马车在裴府门前停稳。老何掀开纱帘,怀瑾跳下车。
大门没变,门前那棵老槐树也没变。但怀瑾注意到门槛边多了几盆菊花,娘的手法,花盆摆放间距均匀,前一后二,像卦象。
"三哥!"
一声尖叫从门里炸出来。
怀瑾还没来得及站稳,腿被一个圆滚滚的小东西撞了一下。
怀珩。
他蹲下来,从头到脚打量怀珩,正月走的时候还是个小糯米团子,现在,还是小糯米团子,但裤子短了一截。
"长高了。"怀瑾说。
"嗯!"怀珩猛点头,脑袋上的小揪揪一晃一晃的,"三哥你看看我,"
他后退两步,使劲踮起脚尖。
怀瑾忍住笑:"哇,好高。"
"其实没有。"怀珩放下脚尖,认真地说,"踮了。姨娘说骗人不好所以告诉你。"
怀瑾终于笑出声。他蹲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胡商在西市卖的西域糖,金黄色半透明,里面有坚果碎粒。
"尝尝。"
怀珩接过去,先用鼻子闻了一下,然后整颗塞嘴里。腮帮子鼓成一团,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好甜!比上次的甜!"
"上次的叫蜜饯,这次的叫西域糖。不一样。"
"哪个贵?"
怀瑾一愣:"你管哪个贵做什么?"
"贵的留给姨娘吃。"怀珩说,嘴上还沾着糖渣,表情很认真。
怀瑾停顿了一下。
他拍了拍怀珩的脑袋:"都贵。三哥买了两份,一份给你,一份给赵姨娘。"
"那三份呢?"
"什么三份?"
"大姐也要一份。"怀珩说。
"你,真行。"怀瑾从袖子里又掏了一包,"早准备好了。"
怀珩接过去,欢天喜地跑回门里去了。一边跑一边喊"姨娘!三哥回来了!带了好多糖!"
怀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门里传来脚步声,不是怀珩的小碎步,是沉稳的、不紧不慢的步子。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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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夫人站在正厅门口,手里拿着一条帕子,正在擦。
怀瑾走到她跟前的时候,裴夫人还在擦手,那条帕子已经擦得快起毛了。
"娘。"怀瑾叫了一声。
"嗯。"裴夫人上下看了他一眼,"瘦了。"
"没有。国子监伙食很好。"
"那怎么瘦了?"
"长个子了。"
裴夫人又看了一遍,这次从头顶看到脚底,中间停顿了三处,肩膀(看有没有瘦)、手腕(看有没有伤)、衣角(看有没有洗干净的墨渍,是抄经留下的)。
"进去吧。"裴夫人说,"厨房里炖了鸡汤,先喝一碗。"
怀瑾进了门。正厅没变样,他爹书房的门还是半掩着,能看见里面书架上一排排竹简和纸卷。怀瑾没进去,他太了解父亲的习惯了:进书房的第一句话必须由父亲来说。
裴玄之不是不讲规矩的爹,是不讲废话的爹。他的规矩是:主动去找你的人,说明你有事要说;没主动去找你的人,说明你没有。
怀瑾现在还没有,先喝鸡汤。
厨房里桂花香盖过了鸡汤香。是娘新采的桂花,在窗台上铺了一层纱布晾干。怀瑾想:这是要酿桂花酒还是做桂花糕,他希望是桂花糕。正月回信里那句"我想吃娘做的桂花糕了"可不是随便写的。
喝了一碗鸡汤,吃了三块桂花糕,怀瑾故意吃得很慢,第一块尝桂花味,第二块尝糯米皮,第三块蘸了点蜜,加了层次。娘在旁边看着,脸上有点笑意,"国子监教你怎么吃桂花糕?"
"自学。同斋有一个朋友,吃个粽子能给你写一篇《释吃》。我跟他学的。"
"学点好的。"裴夫人说,语气像责备,表情像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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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鸡汤怀瑾去刘姨娘的院子送西域糖。
刘姨娘接过糖,说了句"谢谢三少爷",转头喊怀柔过来。怀柔,怀瑾的庶妹,从里间出来,还是那副不大爱说话的样子。
怀瑾把糖递给她。她接过去,说了句"谢谢三哥",声音轻得像蚊子扇翅膀。
然后她抬起头,说了一句怀瑾没想到的话。
"三哥在国子监,有没有人欺负你?"
怀瑾愣了一下:"没有啊。"
怀柔看了他一眼,没说信也没说不信,转头进屋了。怀瑾站在原地想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她说的是:我们家不显赫,国子监里门第高的太多。三哥你在那里会不会受气。
这姑娘平时不说话,心里全装着。
从刘姨娘院子里出来,怀瑾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暮色沉下来,远处的钟声遥遥传来,是长安城某个庵堂的晚钟。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响,几片早黄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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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瑾在廊下站到暮色完全压下来。
他没去书房找爹,时辰不对。裴玄之的脾气是:晚饭前不许谈正事,否则影响胃口。晚饭后不许谈家事,否则影响睡觉。最合适的时机是晚饭桌上,菜没上齐之前,父亲的心情会因为即将到来的饭菜而稍微松一松。
怀瑾掐准了。
果然,他走进饭厅的时候菜刚上了三道,他爹刚坐下,筷子还没拿。
"回来了。"裴玄之说。
"嗯。"
"坐。"
怀瑾坐下。筷子拿了,但没夹菜,等爹先夹。这也是一种规矩,不是爹定的,是怀琰教他的:爹夹了第一口菜之后你就可以吃了,但如果你急着吃,爹就会觉得你不够沉稳。
裴玄之夹了一块清蒸鲈鱼。
怀瑾开始吃。
前三道菜平安无事。怀琰和怀璟还没下值,怀珩被赵姨娘管着没上桌,饭厅里只有怀瑾和他爹。
第四道菜上来,桂花莲藕,裴玄之开口了。
"国子监的经义博士,你上的是哪位?"
"郑玄同,郑博士。"
"《孝经》讲完了?"
"讲完了。"
"孔颖达注疏中'至德'一条,他怎么说?"
怀瑾筷子停了约莫一弹指。
他爹问的是孔颖达注疏,不是《孝经》原文,不是注疏大意,是郑博士怎么说。言下之意:你不用告诉我书上写的,我要知道你老师怎么理解这段注疏,不同的博士注解方式不同,答出来说明你真的听了课。
"郑博士说,'至德'不在经文原注的'孝之终极'一条,而在第三卷注解,"
裴玄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怀瑾继续:"在第三卷注解里,孔颖达引郑玄旧注,说'孝者德之至也'。一般人看到这句就停了。但郑博士说这一句的重点不在'德之至',在'孝者'两个字。至德不是一个终点,是一个起点。不是做到了就叫孝,是从孝开始才算有了德。"
饭厅安静了两息。
裴玄之夹了一块桂花莲藕,嚼完了,咽下去。
"嗯。"
怀瑾松了一口气。那个"嗯"是标准的裴氏评价,不是敷衍的长音,是短促的、落定的。意思是:你说的是对的,我知道你知道这是对的,你过关了。
"《论语》呢?"裴玄之又问。
"刚开始。郑博士说《论语》重点不在背,"
"在什么?"
"在,"怀瑾本来想说他自己的理解,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在'立'字。他说《论语》二十篇,核心就是怎么让人立起来。不是站着的立,是,"
"是立身处世的立。"
"对。"
裴玄之又夹了一块菜。
怀瑾心想:他刚才是不是在帮我总结?
这顿饭剩下的时间没再提经义。裴玄之问了几句国子监的伙食、天气、月俸够不够花,都是一般当爹的会问的问题。但怀瑾注意到,他爹问这些家常问题的语气,跟问《孝经》注疏的语气一模一样。
不是因为不在意,是因为裴玄之这个人只有一种语气。
吃完饭怀瑾起身要走,裴玄之说了一句话。
"你哥哥最近回来得晚。他书房的灯你看到了别去打搅他。"
怀瑾站住了。
他爹这句话说得很平,跟说"明天要下雨"没有区别。但怀瑾听出味道了,父亲在用最不关心的语气,说一件实际上很关心的事。
"知道了。"怀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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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府夜里很安静。老槐树遮住了半个院子,月光只能从树枝缝隙里漏下来几片。
怀瑾从饭厅出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他回自己屋子换了件衣服,屋里还是正月走时的样子,床头那本《孝经》还翻开在第九页。怀瑾拿起来翻了翻,发现第九页的角落有一个指甲掐的印子。是他离家前一晚掐的,明天就要走了,翻到了第九页,忽然觉得不想往下翻了。
他把书合上,放回枕头边。
从自己屋里出来,他又走到后院。
怀琰的书房灯还亮着。
怀瑾站在院墙的影子里,隔着几丈远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窗纸上没映出人影,怀琰大概正坐在书案前,低着头在看公文。
户部的差事是什么样怀瑾不知道,但正月里他见过哥哥从衙门回来时脚步有多沉,不是身体的重,是心里的。
怀瑾想起他爹刚才那句话:"他书房的灯你看到了别去打搅他。"
不打搅,但可以看一眼。
他在影子里站了一会儿。
窗纸后面终于动了动,怀琰大概是换了个姿势。怀瑾看见哥哥的影子从窗口一晃而过,站起来又坐下。灯焰跳了跳,影子也跟着抖了抖。
怀瑾没敲门,转身走了。
正月里他也会路过这扇窗户,但从来不看。现在他会了,不是谁教的,是离开家的那半年让他学会了"看"。
以前怀瑾觉得哥哥就是哥哥:大他七岁,管他吃管他穿管他闯祸,哥哥是活在"应该做到"里,不是活在"想不想"里。
现在怀瑾开始发现,哥哥也在一个人撑着什么事。
什么事?怀瑾不知道。但他隐隐觉得,这件事跟户部的公文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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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二。怀瑾在家住了第一天,早上被怀珩的尖叫吵醒,"三哥快来看桂花开了!"
桂花开了,满树碎金。怀珩在树底下仰着头,不让赵姨娘摘,"开花要看不能摘!三哥说的!"
怀瑾站在廊下看着怀珩跳着脚护花的样子,忽然觉得时间在怀珩身上过得特别快。正月走的时候还是个话都说不清的小家伙,现在能完整地讲道理了,虽然道理是"花开了不能摘"和"糖贵了留给娘",但这孩子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世界。
吃过早饭,怀瑾去婉清的院子。
婉清是怀瑾的庶姐,大他六岁。正月里离家那天,婉清站在老槐树下,塞给他那个绣桂花的笔袋。
那天他回头看了三次。第一次婉清在抹眼睛,第二次她在笑,第三次只剩下老槐树和门槛。
现在那个笔袋还在他枕头底下放着。用了六个月,桂花还在绣线上开着,线头没断过一根。
怀瑾走到院子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有笑声,不止婉清一个,还有几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他站住了。
婉清嫁人的事他上次在信里看到了,母亲的四月来信,字迹端端正正,写到"婉清亲事时间定了"的时候笔锋重了一毫米。
怀瑾当时当着明远长风知微的面看信,念到这句时停顿了一下,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明远的记录册上后来写了:怀瑾念至'婉清亲事'处停顿约一息。
他犹豫要不要进去。
"你杵在门口做什么。"婉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怀瑾抬头。婉清从窗口看到他,打开门,先打量了他一眼,从头到脚,停顿了下。
"进来吧,娘请了几个绣娘给我做嫁衣,都在里间量尺寸呢。"婉清把他拉进堂屋。
"姐。"怀瑾坐下来,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婉清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不说话的?写信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
"写信是写信,当面是当面。"
"有什么不一样?"
"写信我可以写四页纸,当面我说不了四页纸的话。"
婉清笑了笑,没逼他。
两人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绣娘在里间忙着量尺寸争论花样,叽叽喳喳的声音传出来像一笼刚出壳的雏鸡。婉清瘦了一点,不是憔悴的瘦,是姑娘要出嫁了自然紧致下来的那种。
"婆婆家的人我来见过一次,"婉清忽然说,"人不错,话不多。我上回偷看了他一眼,"
她压低声音,眼里有笑意。
"长得还不错。"
怀瑾扑哧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我以为你要说他品行端正,结果你说他长得不错。"
"品行端正当然重要,但长得也不错。"婉清理直气壮,然后又补了一句,"跟你一样,不是第一眼好看,看久了耐看。"
怀瑾心想:这算夸人吗?
清河卢氏,本支。不在五姓七望的榜首,但也是一等一的旧族。怀瑾心里算了一下,裴家虽然也在河东裴氏一支,但比不上主房的显赫,跟清河卢氏比差了一个台阶。
"爹没跟你说?"
"没说。"怀瑾摇头。"娘在信里提过,就四个字,'亲事定了'。"
婉清沉默了一下:"爹向来这样。不说不是因为不在意,是不知道怎么说。"
怀瑾没接话。他知道婉清说得对,裴玄之这辈子说出口来最长的一段话可能就三个字:去吧。嗯。考你。
"你以后可得来看我。"婉清说。
"那必须的,"怀瑾恢复了语气,"我姐谁敢欺负你。"
婉清伸手敲了他额头一下:"少嘴硬。就是到了清河,你要是有什么不顺心的,"
她没说下去,怀瑾也没问。不是不想知道,是知道了也到不了。从长安到清河千里路,他还要在国子监关好多年。
"我知道了。"怀瑾说。
婉清没再说什么。她从身边的绣篮里拿出一条帕子,塞到怀瑾手里。怀瑾低头一看,白色的绢帕,角落绣了两朵桂花。一朵大,一朵小。
"你笔袋上不是桂花吗?多给你一条。你那笔袋别天天用,洗洗。"
怀瑾捏着手帕,愣了一会儿。
"姐。"
"嗯?"
"你那只笔袋,我一直没洗。"
婉清看着他。
"我怕一洗,桂花就掉了。"怀瑾说。声音忽然有点小,不太像平时的他。
婉清没说话。她把帕子从他手里拿回来,叠了叠,端端正正放进他的袖子里。然后说,
"那就先用这条。这条洗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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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第二天,怀瑾帮赵姨娘在院子里晒桂花。
说是晒桂花,实则是赵姨娘找了个由头叫他过去说话。赵姨娘一向如此,不多嘴,不越界,在怀瑾面前从不把自己当"庶母"。怀珩能扑过去抱腿,是因为赵姨娘让怀珩觉得"三哥就是三哥"。
"怀瑾,你在国子监,跟同窗们相处得怎么样?"
"挺好的。"
"舍友呢?"
"三个。一个闷葫芦读书狂,一个大嗓门弓箭迷,一个安静做手工的。"
赵姨娘笑了:"正好凑一桌。"
怀瑾心想:这个形容还挺准的。四个人坐在斋舍地板上吃粽子,明远像一道菜,长风是一锅乱炖,知微是点心,怀瑾是负责把锅端上桌的那个人。
"怀珩天天念叨你。"赵姨娘看着桂花,"每天问'三哥今天回来吗',我说不回来,他就说'明天回来吗',"
怀瑾笑了。
他想起了正月离家那天怀珩抱着腿不让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想起四月信里母亲说"怀珩每天问三哥什么时候回来"。想起九月他站在门口,怀珩踮起脚尖说"其实没有"。
半年没见,怀珩已经从"想三哥"进化到了"想办法让三哥高兴"。西域糖要先给娘尝一口,再给大姐送一包,最后才轮到自己。他才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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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三。
怀琰晚上回来比前两天早了一点,戌时初。
怀瑾正坐在堂屋里吃晚饭的剩菜(他故意吃得很慢,从酉时初吃到酉时末),等到了怀琰进门。
"回来了。"怀瑾说。用的是他爹的语气,短促,落定。
怀琰看了他一眼:"你学爹学得不像。他那个'回来了'是往下沉的,你往上飘。"
怀瑾笑:"哥你什么时候研究起这个了?"
"户部天天跟人说话,耳朵练出来的。"怀琰脱下官帽,坐在他对面,"吃了没,不对,你肯定吃了。你是在等我。"
怀瑾老老实实点头。
怀琰没吃晚饭,户部今晚有急件要处理,他回来换件衣服就要走。但怀琰还是坐下来,问了怀瑾一句怀瑾等了很久的话,
"在国子监有没有闯祸。"
怀瑾嬉皮笑脸:"哥你这话问的,我什么时候闯过祸?"
怀琰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不闯祸。"
一样的台词。正月送他入学路上说的就是这句话,四月信里母亲也说哥哥问起"怀瑾有没有闯祸"。怀裴家的兄长们似乎都有一个共识:裴怀瑾这个人,坏事天生不会主动做,但祸事会主动找他。
"真没有。"怀瑾说,"就是抄了二十遍《孝经》。"
"你做了什么?"
"翻墙了。"
怀琰的眼角跳了一下:"跟谁?"
"三个同斋的。放心放心,我们不是去干坏事,就是去东西市逛了逛。回来被赵监丞抓到了,他罚了我们一人二十遍抄经。但没记入卷宗。"
"他说没记入?"
"他说的是,'下次记得找有树的墙。'"怀瑾把赵监丞的语气学了个八成。
怀琰没忍住,嘴角往上提了一点,非常微小,但怀瑾看到了。
"你那个监丞,挺有意思的。"
"是。"怀瑾说。"他看起来凶,实际不坏。他知道我们是第一回,也知道我们不是那种翻出去惹事的学生,就是个想出个门逛个集市。罚归罚,私下里其实放了水。"
怀琰点点头。户部做事的人对这些分寸最明白,上不上册子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处理方式。不上册子就是"自己知道就好"。
"那个赵监丞,你以后别让他为难。"怀琰嘱咐。
"不为难不为难,我们已经变本分学生了。"
"变?"
"本来不本分,现在本分了。"
怀琰没接这句。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漏壶。
"我得走了。"他站起来,重新系上冠缨,"你自己早点歇着。娘炖了参汤在厨房炉子上温着,你明早记得喝。"
怀瑾坐在凳子上,看着哥哥往外走。
怀琰走到门口忽然停了,没回头。
"怀瑾。"
"啊?"
"你上次旬考的策论,博士批什么?"
怀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大哥居然问他旬考。父亲问经义母亲问伙食,唯独没人问过策论。
"乙等中。批语是'立意新奇,若能端正,可成大器'。"
怀琰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隔了两丈远,油灯在中间晃。
"'端正'不是说你字写得不好。"怀琰说。
怀瑾怔一下。
"你懂我的意思。"怀琰转身走了。
怀瑾坐在堂屋里,油灯的火苗在他眼睛里跳了两下。怀琰说的不是字面意思。他说的是:你在试探,在答卷上故意留了一层力。博士看出来了,我看出来了,不知道爹看出来没有。
全家人都在看他。但每个人看的方式不一样,父亲看经义,母亲看衣服,怀珩看糖,怀琰看"你藏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