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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夏日漫长 夏日漫长 ...

  •   长安的夏天,热起来是不讲道理的。

      端午过后没几天,太阳就像突然想起来自己的工作态度有问题一样,开始玩命地发光发热。整个长安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砖窑,坊墙烫手,街道蒸脚,连朱雀大街两边的槐树都蔫了叶子,一副"我已经尽力了剩下的你自己忍忍"的表情。

      国子监当然也不例外。

      斋舍临近漕渠,地理上占了一点便宜,夏夜有水风从渠面吹来,勉强凉半度。但也仅仅是半度。白天的时候,四面墙吸了一整天的热,到了晚上往外吐,斋舍里活像一个烤炉在保温模式运转。

      甲字三号斋舍里,四个人对此的反应各有不同。

      ---

      五月末的某一天下午,经学课上。

      郑博士在讲《尚书·洪范》,他讲洪范已经讲了三天了,从五行到五事到八政,每一个字都掰开揉碎了讲,好像这些二十九个世纪以前写的字今天还能指导谁治国理政一样。

      夫子在上面讲得口干舌燥,学生在下面听得昏昏欲睡。

      怀瑾是倒数第三排。他前面两排的学生,有一个头已经垂到桌面上了。左边那个在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好像在研究某种神秘的几何图案。

      右边那个,长风,状态最差。

      长风的头不是垂下去的。长风的头是往前一栽一栽的,栽下去又弹起来,弹起来又栽下去,频率很稳定,大概三息一次。怀瑾从侧面看过去,长风闭着的眼皮底下能看到眼珠在转,他可能在梦里还是在射箭。

      怀瑾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长风弹了一下,没醒。

      怀瑾又捅了一下。长风弹了第二次,嘴动了动,"别抢我的弓,"然后又栽下去。

      怀瑾第三下没来得及捅。

      "顾长风。"

      郑博士的声音从讲台上传下来,不轻不重,但穿透力很强,像一把钝刀砍在静默上,不响,但能听见刃口切进去的声音。

      长风没反应。

      怀瑾狠狠捅了他一下。

      长风猛地弹起来,弹得太猛,桌子被他膝盖撞了一下,"砰"的一声,所有人都回头看他。

      "有!"长风大声道。

      全班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始憋笑。然后是几个人的肩膀同时抖动。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声像开了闸一样涌开。

      郑博士站在讲台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有什么?"他问。

      长风站在座位旁边,头发翘了一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脑子显然在"我刚才喊了什么"和"我现在身处何处"之间疯狂搜索答案。

      "……我不知道。"长风认了。

      "不知道你'有'什么?"

      "我以为博士在问,"

      "问什么?"

      "问谁在。"长风的声音越来越小。

      笑声又炸了一轮。

      郑博士面不改色:"我问的是《尚书·洪范》,五行之序。你说'有',是有水?有火?有木?有金?有土?"

      长风站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学生不知道五行之序,"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但学生知道,太阳晒在头上的时候,五行哪个都不好使,只有打盹好使。"

      这句话把博士噎住了。

      不是被冒犯的那种噎,是被一句实在话噎住了。郑博士是个经学博士,但他做官做了三十年,他见过的人比教过的学生还多。他知道什么时候学生是在狡辩,什么时候是在耍滑,什么时候是在,说真话。

      长风此刻是在说真话。

      博士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说:"坐下吧。五行之序,木火土金水。晚上回去抄五遍,明天交。"

      长风"嗯"了一声,坐下了。

      博士转身继续讲课。

      怀瑾在旁边,脸上绷得很平。但肩膀在抖,抖得非常厉害,厉害到长风瞥了他一眼,小声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你别抖了,我看到了"。

      怀瑾把嘴闭紧,肩膀继续抖。

      下课后,长风趴在桌上不肯动了。

      "我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他说,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

      "有,"怀瑾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上次你演'十箭中九箭'结果三箭脱靶,那个更丢人。"

      "那次没人看到!"

      "我看到了。"

      "你不是人。"

      怀瑾笑了。

      "你这招我用过,"他说,"也是郑博士下午的经学课,讲《周易》。我睡着了,博士叫我,我站起来第一句话也是'有'。博士问'有什么',我说'有……有辱斯文'。"

      长风从胳膊里抬起头,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编的?"

      "现编的,"怀瑾说,"但我说的'有辱斯文'指的是自己在课堂上睡着了有辱斯文,博士愣了一下,说了句'算你有自知之明',让我坐下了。"

      "靠,"长风坐直了,"你居然还有这种黑历史,你怎么没跟我讲过?"

      "现在跟你讲了,"怀瑾说,"所以你这不算什么。下次你直接装死,趴着装死,装到博士放弃叫你为止。这招我用了三次,没有一次失败的。"

      "你一共在课堂上睡着过三次?"

      "不是三次,"怀瑾说,"三次装死成功了。失败的不计其数。"

      长风看了他两秒,然后重新趴回桌上。

      "你是来教坏我的,"他闷着声说。

      "你已经够坏了,"怀瑾拍拍他的肩膀,"我只是帮你坏得更有效率。"

      ---

      六月中旬,天热得变了态。

      不是夸张。是真的热,热到什么程度呢?热到斋舍里的书都变软了。明远发现自己的《周易》书页卷了边,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用三本镇纸压着,但第二天早上翻开一看,又卷了。

      "竹纸含水量变了,"明远说,把书举到窗前对着光看,"干燥时纸纤维收缩,吸湿后纤维膨胀,反复缩膨导致纸张变形。竹纸比麻纸更严重,因为竹纤维的吸水率更高。"

      长风躺在床上,穿着一条短裤,一条湿布巾搭在额头上:"明远你能不能不要连书卷了边都要做一篇论文。"

      "这不是论文,"明远说,"这是物理现象。"

      "我只知道热得要死,"长风动了动嘴唇,"其余的一切物理现象我都不关心。"

      "你中午吃什么了?"怀瑾问他。

      "没吃,"长风说,"太热了,没胃口。我只喝了一碗绿豆粥。"

      "绿豆粥在哪买的?"

      "食堂,李阿婆看我可怜多给了我两勺。她说'这天气你们读书太辛苦了,要不要我去厨房偷点冰块给你',我哪敢让她偷冰啊,偷出来被发现怎么办?"

      "李阿婆真好人。"怀瑾由衷地说。

      "好人,"长风附和,"好人怎么不来帮我扇扇子。"

      知微这时候推门进来了。

      他拎着一个小陶罐,陶罐壁上凝着水珠,罐子里装的是井水。但他不是给自己喝的。

      他把陶罐放在每个人的床前,不是放,是半蹲着把罐底在床沿上轻轻磕了一下,留了一个水印。怀瑾知道那是标记,知微怕大家放乱了。

      长风第一个冲过去,端起陶罐仰头喝了一大口。

      "知微你是我救命恩人,"他说,水从嘴角漏下来滴在胸口上,"你怎么知道我想喝凉的。"

      "你们回来的时候脸上都是汗,"知微说,坐到自己床边开始用一块湿布擦弓弦(他每天擦一遍,天热了擦两遍),"我去打了井水,放了一会儿就凉了。"

      "放哪里?"怀瑾问。

      "绳愆厅后面的柳树下,"知微说,"那里有荫。"

      怀瑾端起自己床前那个陶罐,喝了一口井水,确实凉。不只凉,还有一点柳树叶的清香,罐子在柳树下放久了,水吸收了柳叶的气味。

      "你连放罐子都挑地方,"怀瑾说。

      "阴凉的地方水凉得快,"知微说,"这是常识。"

      "那你为什么不把柳叶的香也算进去?"

      知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怀瑾觉得,知微应该是知道的。他把陶罐放在柳树下不是偶然的,他就是知道柳叶的香气会渗进水里。

      他做每件事都这样,表面上看起来不经心,底下全是心思。

      ---

      六月下旬,事情更不对了。

      一连七天,天闷得像蒸笼,又热又潮,空气里有种黏答答的感觉,像你整个人被泡在热米汤里。据明远统计(他真的数了),这七天里甲字三号斋舍发生了以下事件:

      长风上课睡着:五次

      长风课堂上回答问题出错:三次(直接后果:抄经各五遍)

      怀瑾衣领被汗浸透:每天至少两次,最多一天换了四件衫

      知微擦弓弦:十四次(平时七天擦七次,现在加倍)

      明远自己:每天洗三次脸,不夸张

      "你没记你自己最热的时刻是什么,"怀瑾凑过来看他记录册。

      "我没有最热的时刻,"明远说。

      "你不热?"

      "我习惯热,"明远说,"心静自然凉。"

      "你那个不是心静,"长风在旁边拆穿他,"你今天下午在斋舍脱了两件衫,我看到你光膀子了。"

      明远翻了一页书:"你在做梦。"

      "我没在做梦!你后背!你后背全是汗!你把衫脱了挂在床架上晾,"

      "你做梦。"明远的语调没变,但耳朵尖,怀瑾看得很清楚,耳朵尖有一点发红。

      怀瑾决定憋住笑。

      但长风不打算憋。

      "明远你是不是对自己的人设要求太高了,大夏天出点汗怎么了!我天天出汗,知微也出汗,怀瑾,怀瑾更不用说了,他是甲字三号出汗第一名!"

      "我什么时候成出汗第一名了?"怀瑾不服。

      "你每天换三件衫,不是第一名是什么?"

      "那是,"

      "别解释了。"

      怀瑾闭上嘴。长风说得对,确实不用解释。

      ---

      七月上旬的一天晚上,热到了极点。

      从下午开始就没有风。漕渠的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连蚊子的翅膀落在上面都不会起涟漪。斋舍里的空气黏得可以拧出水来,躺在床上翻个身都嫌费力。

      到了子时,四个人都还醒着。

      长风第一个崩溃了,他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乱得像刚打过仗。

      "我受不了了。"

      怀瑾也坐起来了。他也没睡着,不是不想睡,是翻到哪一面都觉得热,后背贴到床板上像贴在烙铁上。

      明远的方向没有声音,但怀瑾知道他也醒着,因为他在黑暗中看到了明远翻书的那道光。油灯没点,月光从窗缝漏进来,明远借着月光在看书。

      "你在月光下看书眼睛会坏。"怀瑾说。

      "不会,"明远说,"月光是反射光,比直射光柔。而且我现在看的文字不多,只是在对照《洪范》的五行排序和《月令》的五行排,"

      "明远,"长风打断他,"现在是八月了吗?"

      "七月。"

      "那就对了,"长风说,"七月,大半夜,热得快死了,你还在对五行排序。我佩服你,真的。"

      明远把书合上了。

      "我也热,"他说,然后掀开被子站了起来,"走吧。"

      "去哪?"长风问。

      明远看着天花板。

      屋顶。

      ---

      国子监的斋舍都是斜瓦屋顶,中间高两边低,坡度不算太陡。怀瑾他们几个站在斋舍后面的檐下仰头看了一会儿。

      "我们要怎么上去?"怀瑾问。

      "我把你拽上去,"长风说,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块废砖,"我先站在砖上,手能搭到檐角。然后蹬墙,越檐,上瓦,你的话比这个慢一点,你的四肢配合度不行。"

      "我四肢配合度哪里不行了。"

      "翻墙被抓那天你在墙上停了多久自己不记得了?"

      "那是,"

      "行了,"长风摩拳擦掌,"我打头,你们跟上。知微你最后一个,你最轻,万一瓦裂了你不会踩穿。"

      知微点了点头。

      长风先上,他踩着墙角废砖,双手搭住檐角,一个引体向上就把半个身子翻了上去。然后他在屋檐上蹲着,回头朝下面伸手:"把手给我。"

      怀瑾踩砖搭檐,伸手。长风一把拽住,往上一拉,怀瑾整个人像被拎起来一样飞上了屋顶。

      "你轻了,"长风说。

      "六月没胃口,"怀瑾在屋顶上站稳,"我自己都没发现。"

      "那就从明天开始多吃,"长风头也没回,继续拉下一个人。

      明远是自己上的。

      他没用长风帮忙,踩着砖、搭檐角、引体向上,动作很标准但很慢,像一本步操手册在执行每一个分解动作。长风在旁边看,评价了一句:"你不是上房你是阅兵。"

      "到了。"明远在屋顶上站稳。

      最后是知微。

      知微的动作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没有助跑,没有踩砖,就站在檐下伸手搭了檐角,然后身体往上一纵,像一只猫翻过窗台一样轻巧地落在了瓦面上。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长风张了张嘴,合上了。

      "你是不是从小到大都在翻墙?"他问。

      "没有,"知微说,"我从小到大在做弓。弓要轻,动作要准。"

      "翻墙和做弓有什么关系?"

      "发力点一样,腿蹬墙面的角度和弓臂反弹的角度,原理差不多。"

      长风看了他两秒,放弃了追问。知微说的所有事情最终都会回到做弓上,这是他的世界体系。

      ---

      四个人在屋顶上坐定时,怀瑾才意识到今晚有多热。

      瓦片晒了一天,入夜两小时后还带着余温,不是白天的灼热,是那种温吞吞的热,坐上去像坐在一个刚断电的热水袋上。

      长风直接躺下。

      "这瓦比我床还暖和,"他四仰八叉地摊在瓦面上,眼睛看着天,"我干脆今晚就睡这儿。"

      "瓦下面是木椽,"明远说,坐在他旁边,双膝并拢,身板挺直,他在屋顶上也像是在上课,"木椽受力有极限。你躺的那个位置正好是两根椽子中间,瓦片承受你全部体重,万一裂了,你会掉进自己斋舍。"

      长风从瓦面上弹起来。

      "你能不能不要在我舒服的时候通报危险信息。"

      "可以,"明远说,"但那样你就不会有下一次舒服。"

      "……也是。"

      怀瑾在离长风两步远的地方坐下来,背靠着屋脊的脊角。从这里看出去,长安城的景色和上次看的又不一样。

      长安冬夜里的万家灯火,暖色的灯光在长方形里排列,像下棋。现在是夏夜,火已经灭了,灯已经不点了,但长安城没有真正睡着。街上偶尔有打更的梆子声,远处有狗在叫,漕渠那边有蛙声,天地间全是夏天的声音,嗡嗡嗡的,像整个宇宙都在呼吸。

      头顶是星空。

      长安城夏天的星空和冬天的不一样,冬天的星冷而亮,像钉在天上的银钉子;夏天的星密而糊,像天上洒了一大把碎银子,多到分不清哪颗是哪颗,只能看一整片银河从东向北横过去,亮得像一条发光的河。

      "我哥又来信了。"

      长风的声音从怀瑾右边传来,他已经重新躺下了,这次躺的位置是屋脊边上的加固瓦(明远帮他选的),双手枕在脑后。

      "说什么了?"怀瑾问。

      "他说,边关的星星比长安亮。因为边关没有灯光,天一黑四面八方全是黑的,银河能从头顶挂到地平线,像一整条发光的布铺开来。他说他在信里写给你看,写不好,但你得自己去看了才知道。"

      "我信。"怀瑾说。

      长风还没来得及说"谢谢"或者"你真好"之类的话,怀瑾接着说:"但我就是想说你得自己去看了才知道。"

      长风愣了一下。

      "我去得了吗?"

      "去得了才要去,"怀瑾说,转头看着他,"去不了才要说,这就是你的风格。你每次说你哥的事,都好像在替他去一样。"

      长风的喉结动了动。

      他没接话。但怀瑾看到他在星光的映照下,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平时耍贫嘴的那种弯,是被说中了心事之后释然的弯。

      "明远,"长风忽然换了个方向,"你最想做什么?"

      "什么?"明远的声音从屋脊另一侧传来,他坐在那边,背对三人,不知道在看什么。

      "就是,"长风想了想怎么表述,"你心里最想做的事。不是明天要干什么,不是下个月要干什么,是你这一辈子最想做的那一件事。你有没有?"

      明远沉默了一段时间。

      怀瑾以为他在想。后来发现他可能不是在"想",他是在"选"。选择哪一句话可以被人听见,哪一句藏一辈子。

      "我最想,"明远开口了,声音在星光下浮着,和平时那个讲学问的明远不太一样,"在国子监把能看的书都看完。"

      "那是多少书?"长风问。

      "不知道,"明远说,"但我知道我还差很多。"

      "看完之后呢?"怀瑾问。

      明远停顿了一下。

      "看完之后,"他说,"再想别的。"

      怀瑾想笑,但又觉得不该笑。因为明远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东西。不是迷茫,明远不会迷茫。是一种,他第一次承认这件事可以说出来。

      "那你得读一辈子,"怀瑾说。

      "一辈子不够。"明远答得很快。

      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行,"他说,"那你读一辈子,我帮你烧水煮茶。"

      "你会煮茶?"明远问他。

      "不会。但我可以学。"

      "你不是不会煮茶,"长风在旁边插嘴,"你上次把茶叶煮成了茶羹,"

      "那次是水加多了。"

      "你加了满壶水放了一把茶,那是煮茶还是煮米饭?"

      "那是实验。"

      "实验失败了。"

      怀瑾不服,但说不出来哪里可以不服。

      然后长风转向知微:"知微你最想做什么?"

      知微坐在屋脊的最高点,他选的位置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最高,最窄,坐在屋脊脊线上,双腿垂在两边,像个天平。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轮廓镶了一圈银边。

      他想了想。

      "我最想做一把能折叠的弓。"

      "弓怎么折叠?"长风扭头看他,扭得太猛差点从瓦上滑下去。

      知微伸手比划了一下。不同于其他菜鸟的手势,知微的比划是非常精准的,两手的虎口相扣,然后分开、再合、再分,手腕的角度调整了三次。长风看不懂,但怀瑾看得懂,知微在空气里画出了一种折叠弓的结构,弓臂分三段,中间用榫卯铰接,折叠时弓臂往内收,折叠后的体积大约是原来的三分之一。

      长风看呆了。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他说,声音里带着真心的敬佩。

      "都是怎么做东西,"知微收回了手,重新放回膝盖上,"没什么特别的。"

      "你这还叫没什么特别的?"长风坐起来,"弓折叠、弓能折、弓变小,你知道这要是做成了多少人要疯?"

      "所以还在做,"知微说,"没做成之前都不算什么东西。"

      怀瑾听到这里,心里动了一下。知微说的"没做成之前都不算什么东西",这句话和他整个人一模一样。他是那种把所有力气都用在做事上的人,不到做成的那一刻,不会让别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做到的那一刻,他也不会大肆宣扬,最多就是把东西放在那里,等别人自己发现。

      "怀瑾你呢?"长风的头转向他。

      怀瑾靠在屋脊上,仰头看星星。

      他想了很久。

      不是没有想做的事,是想做的事太多了,多到不知道该说哪一件。像他父亲说他"太聪明,所以不知道自己要什么",这句话他一直不服,但今天在屋顶上想了想,也许他父亲说的有一定道理。

      "我啊,"怀瑾想了想,"我现在就想这样。"

      "哪样?"长风问。

      "就这样,和你们三个坐在这儿,什么都不用想。"

      屋顶上安静了片刻。

      只有风声、蛙声、远处打更的梆子声。

      然后长风开口了,翻了个白眼,声音吊儿郎当:"又煽情。"

      但他的白眼实际上没有翻过去。他在说"又煽情"的时候,眼睛看着的是夜空,嘴角带着笑。不是嘲笑,不是戏谑,是很认真的笑。

      明远没说话。但怀瑾看到他的后脑勺动了一下,不是转头,是微微点了一下。幅度很小,像书法里的顿笔,看似不经意,但落下去就是一笔。

      知微笑了笑。

      很轻。但怀瑾全看清楚了,月光打在知微侧脸上,他嘴角的角度比平时上扬了三度,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低头看他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指腹上全是茧,做弓磨的茧,又硬又厚,但在月光下有一种温润的光泽。

      怀瑾觉得,

      "什么都不用想"的这种感觉,可能比他之前想的任何事情,都更接近"对"。

      ---

      他们在屋顶上又坐了一会儿,没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

      然后知微先下去了,说屋里还有几块弓料没打磨完,夏天湿度大,再放下去木质会变。

      然后是明远,说天快亮了,睡半个时辰也好。

      然后长风,说再不睡明天(其实是今天)上课他又要睡着了,下次博士再叫他,他真的只有装死一条路了。

      最后是怀瑾。

      他一个人坐在屋顶上,坐了一会儿。

      天边已经泛了一点灰白,不是亮,是没那么黑了,就像黑墨里加了一滴水。星星还在,但已经没有午夜那么亮了。银河的尾巴在天边褪色,像一幅画被人从边缘开始擦掉。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根红色丝线。

      端午系上的,到今天已经戴了快两个月了。线有点褪色了,红色退了一点点,露出底下白色的棉芯。但那个结,知微打的那个结,一点没有松。两个月,洗澡、出汗、翻墙、爬屋顶,那个结纹丝不动。

      怀瑾摸了摸那个结,然后从屋顶上下来了。

      ---

      七月在酷暑中慢慢地挪到了尾巴。

      国子监里的生活照旧,经学、算学、律学、书法,四门课轮着上。学生们从早到晚被各种经义包围,能喘口气的时候要么在射圃要么在食堂,偶尔翻一次墙。但七月最大的折磨不是课程本身,是天气。

      有一天下午,怀瑾在经学课上又睡着了。

      这次不是长风,是怀瑾自己。郑博士讲《尚书》,刚讲到"洪范九畴"的第八畴"庶征",就是下雨啊、出太阳啊、刮风啊、冷啊、热啊这些天象,怀瑾听着听着就被"庶征"催眠了。雨、阳、寒、燥、风,太像在描述现在长安的天气了,怀瑾的记忆自动调出这几天的体感,调着调着就睡着。

      郑博士这次没有叫醒他。

      同桌的学生后来告诉怀瑾,博士看了他两眼,问了句"裴怀瑾是不是没吃午饭",旁边有人说"他这几天热的,饭没怎么吃"。博士"嗯"了一声,继续讲课,当作没看到。

      怀瑾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郑博士第一次上课的时候,那个三十年面容不变的冷面夫子,罚他抄经的夫子,让他站在教室外壁听风的夫子。而现在这个夫子在课堂上假装没看到他在睡觉。

      不是因为他的身份变了。是因为博士知道,这个学生不是偷懒,是热得实在撑不住了。

      怀瑾想,郑博士大概是用最严格的标准要求过他的人,也是用最不声张的方式关心过他的人。

      ---

      七月最后一天,长安下了一场暴雨。

      来得很突然,上午还是大太阳,暴晒得能把人晒化,到了午后就起云了。云来得很低,压着城头往下沉,好像天被人往下推了一把。然后一声炸雷,声音大到国子监所有的窗格子同时震了一下,雨就下来了。

      是那种倾盆大雨。不是雨点,是雨柱,一根一根的,砸在地上开出白色的水花。整个国子监在十息之内从烤炉变成了水帘洞,屋檐上的水流下得像瀑布,地上的积水漫过了脚踝。

      长风第一个冲进雨里。

      不是去收衣服,他们的衣服现在淋湿了也无所谓,反正之前都是汗湿的。他是去淋雨。站在斋舍门口的院子里,张开双臂,仰面朝天,让雨浇在脸上。

      "下吧!"他朝天上喊,"下大一点!"

      怀瑾站在门口看着,想笑,又觉得这个画面太难得了。一个被热了一个月的太学生,终于被雷阵雨浇了,那种从天而降的解脱感,不是任何一种考试通过能比的。

      知微从怀瑾身后走过来,手上拿着一把油纸伞,他刚才去食堂打饭,预先带了伞。现在他把伞撑开,不是给自己用,是插在门框的石缝里,这样门口就不会被雨泼湿,大家出去不会被积水滑了。

      明远在屋里,没出来。但从窗缝里看过去,他把窗敞开了,风吹着雨丝飘进来,溅在他的书上。他站起来把书挪到干处,但没有关窗。

      "凉。"他说了一个字。

      其实根本不用解释,这一个字,包含了七月所有的闷热、所有的汗水、所有睡不着的夜晚、所有在屋顶上被瓦片烫到的夏天。

      长风在雨里跳了两跳,然后冲回来了,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眼睛亮得像被雨水洗过一样。

      "爽,"他喘着气说,一边拧自己的衣袖一边进屋,"这个雨应该早下一个月!"

      "早下一个月就不是这个时候了,"明远说。

      长风愣了一秒,然后恍然大悟:"对,早下一个月,我们今天就没有被热一个月的经历了。"

      "有经历才能对比。"明远说。

      "有你这句话,我今天被热死的罪没有白受,"长风说,从知微手里接过一块干布,不知何时知微已经从床上底下抽了一块备用布出来,擦自己的头发,"你继续讲你的大道理,我听着舒服。"

      明远没讲。

      但他的记录册翻开了一页,怀瑾远远看到一行字:"七月末。雨。凉。"

      五个字。

      足够了。

      ---

      那个夏天很长。

      长到怀瑾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在国子监过了很久,其实进来才半年。但半年的时间里发生的事,比他过去十二年加起来的都要多。

      他认识了三个人。

      一个是冷面却会在记录册上写"善"字的人。

      一个是吵吵闹闹但其实什么都懂的人。

      一个是安静到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个夜晚都在角落削笔杆的人。

      他和这三个人一起在屋顶上坐了很多个夜晚。

      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有时候吃西瓜(知微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问了他三天,他只说了句"外面"),有时候喝井水,有时候就只是坐着。下面漕渠的水声在夜里格外清晰,哗哗哗,哗哗哗,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呼吸。

      有一天晚上,他们又在屋顶上吃西瓜。

      西瓜是知微弄来的,这次怀瑾没问他从哪里弄的,因为问了也是"外面"。西瓜不大,刚好四瓣,每人一瓣。长风吃得最快,三口解决,然后盯着明远盘子里剩下的一半瓜说:"你是不是吃不下了?"

      "我慢慢吃的,"明远说,把瓜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你自己有本事两口吃完,不要觊觎我的。"

      "我没觊觎,"长风死不承认。

      "你眼珠子都快掉进他盘子了,"怀瑾说。

      "那是我在研究西瓜,研究瓜皮上的纹路和甜度有没有关系。"

      "有吗?"知微问。

      长风被将了一军,嘴张了两张,最后说:"……有。"

      "什么关系?"

      "越甜的我越想吃。"

      知微把拇指一偏,把自己的那瓣西瓜分了一半,用指尖推到长风面前。

      "吃。"

      长风看着他,又看看那半瓣西瓜,拿起咬了一口,含含混混地问:"你刚才不是自己留着吃吗,"

      "看你太可怜了。"知微说。

      "我不可怜,"

      "嗯。"

      知微低头吃自己剩下的半瓣西瓜,没再说什么。长风把那瓣分过来的西瓜吃得很慢,比第一瓣慢了一倍。怀瑾觉得他可能不是在品甜度,而是在品别的什么。

      四个人坐在屋顶上,脚下是国子监的黑影,远方是长安城的沉睡。

      月亮比端午那晚大了一点,不是满月,差一点点,大概十四。月光洒在瓦面上,像铺了一层细盐。风从漕渠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柳叶的味道,温柔得像有人在低叹。

      怀瑾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七月最后一天。"

      "嗯。"明远应了一声。

      "半年了。"怀瑾说。

      "嗯。"

      "准确地说,"明远终于接了句完整的话,"天宝元年正月廿九入学,今天是七月廿九,刚好半年。"

      "你数得真清楚。"怀瑾说。

      "日期是最基本的信息,"明远说,"不需要'数',记住就行。"

      怀瑾没再说什么。

      半年了。刚进国子监的时候他还担心自己会在这里被人看不起,毕竟他是个次子,父亲是御史大夫,御史台说是从三品,但监察百官的差事得罪人,在三品以上子弟扎堆的国子学里存在感不算最高。

      现在他发现,这根本不重要。

      不是"他用努力证明了自己"或者"所有人都接纳了他"那种不重要,是另外一种不重要:在甲字三号斋舍里,没人问你是谁的儿子。

      长风问过你射箭怎么样,没问过你爹是几品。

      明远问过你读什么书,没问过你祖上有什么功名。

      知微什么都不问,但他给你的每一样东西都在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这就够了。

      怀瑾把西瓜皮放在瓦面上摆成一排,像一排站正的士兵。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瓦灰。

      "走了,下去睡。"

      ---

      但那晚他其实没怎么睡。

      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这半年的事。

      翻墙被抓、抄经五遍、第一次旬考、家书、端午、屋顶上的夜晚,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连成了一条线。很淡,但很清晰。

      他想:这就是进国子监的感觉吧。

      不是哪一件事特别重要,是这些事连在一起,像珠子串成手串,有了重量,戴在心上,沉甸甸的,但不是负担。

      然后他翻了个身。

      知微的方向传来极轻极轻的鼾声,不是长风那种震天响,是像一只猫在喉咙里打呼噜,几乎不用心听就会错过。怀瑾用心去听,听到了。

      知微以前睡觉是不打鼾的。

      怀瑾想:大概是真的放松了。

      窗外的月光从知微那半边照进来,他窗边的位置离窗最近,照在他的床沿上。月光里有一个很模糊的轮廓,是知微放在床脚的工具箱,弓、刀、锉、铁锯、几十块桑皮纸图样。

      怀瑾看了那个工具箱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的蝉还没有叫,这是夏天最后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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