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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溯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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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绝望章鱼
琴师收下了拜贴,只是不知因何缘故,在约定的时日,琴师并未露面。
空旷的内室中只留有一台旧琴。
阿六不明所以,“这琴师是何意?他既然收下了拜贴,怎能只摆出一台琴来糊弄公子!”他想到无暇露面的琴师兴许忙着在仙使身边阿谀奉承,顿时面色愤然。
“或许,是有什么难处。”沈明禅看着那台琴,他虽对琴道不甚精通,却也能看得出是那琴并非凡品。而且……比起乐师的琴,似乎更像是一种法器。
阿六撇了撇嘴,没再出声。
也许这琴中另有玄机。沈明禅坐下,拨弄了一下琴弦,乌金透红的琴弦震了震,却什么声响也没发出,反倒是划破沈明禅的指尖,血珠啪嗒一下滴落在琴木上,很快被琴木饮干。
刹那间,琴不见了,阿六不见了,眼前的一方天地全变换了。
沈明禅站在一座破败荒芜的城池前,古旧城门上的字晦暗不明,依稀可辨出是兰因城。
幻境中的兰因城虽依附于上修界,虽说不上多繁华,却也没有如眼下这般破落,像是经历了一场浩劫。
沈明禅走进城内,只见沿街商铺紧闭,三俩行人行色匆匆,仿佛在躲避什么。
他下意识朝微生府邸的方向走去,走到时却不由怔愣了下。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府邸,牌匾上落的字却是叶府。
叶府……莫非,幻境之中的景象,是依托回溯术法留下的昔日景象,囊括了过往之人详尽的记忆,在他与微生鹤进入幻境后,幻境中的一应事物便也相应的发生了变化?
若是如此,幻境之中的一切事物如此逼真,便说得通了。那么他眼下所见,应该才是记录着真正昔年往事的回溯。
他正欲叩门,那叶府的大门却先开了。一副黑沉的棺木被抬了出来,领头的赫然是阿六。
阿六一身丧服,神情木然,其他抬棺的家丁亦然,满脸麻木疲惫之态。沈明禅想问些什么,抬棺的一行人径直穿过了他。
丧乐凄厉又刺耳,天上乌云暗沉,盘旋着零星几只黑鸦,送葬队伍沿途所过街巷,行人纷纷退避,但也有些人家打开了一条窗缝瞧。
“这死的是谁啊?”
“还能是谁!叶府的二公子叶谨行!”
“真够晦气!呸!这一家子祸害死绝了才好!”
门窗啪一声又关上了。
沈明禅不远不近跟着,还未跟着送葬队伍出城,他眼前一晃,景象又变了。
一座高筑的刑台上,锁着一位青年,他脚下堆满了浇了火油的干柴,一旁行刑人手中的火把已经点燃,高台下的兰因城百姓急促高呼的,“快点火!烧死他,只有他死了!横云宗才会庇护我等!”
“薛楚倾,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行刑人在动手前,一板一眼问了句。
青年的目光扫过台下憎恶与恐惧并存的众人,最终落在了人群中的一人身上,他声音沙哑,“你家公子的意思,也是如此么。”
他看过来的方向十分巧,沈明禅险些以为他看到了自己,但瞧见自己身旁的阿六时,他便知道不是。
这人看的是阿六,也就是叶府的家仆。如果说幻境中的一切与回溯往事一一对应,微生鹤对应的是叶府的二公子叶谨行,那这位薛楚倾薛公子便应该是……曾与叶大公子有过婚约,叶大公子病故后,被叶二公子强娶的男妻。
薛楚倾的话音落下,周围的人纷纷望向了阿六,狐疑的、带着微妙审视的目光刀一样扎在阿六身上。
阿六握紧了拳头,“我以为薛公子应该清楚,我家公子今日为何不曾来。”
被锁在刑台上的薛楚倾面容有些苍白,却短促的笑了下,“那我便当是,他还念着我与同床共枕几载的情意,不忍见我化作焦土。”
沈明禅眯了眯眼睛,兰因城的众人也许瞧不出来,他却看得分明,这薛楚倾至少有筑基修为,这人分明可以挣脱束缚。
但薛楚倾什么也没做,任由火把丢在了他脚下。霎时间,火焰高飞,薛楚倾的身影在火海中扭曲。
白日活活将人烧死,那应是十分恐怖的景象,刑台下却爆发出一阵欢呼与喝彩,“烧得好!再泼些油!”
有人跌跌撞撞越过沸腾的人群,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呼号,“薛楚倾!”
那人一瘸一拐,没走几步便扑在地上,他披头散发,衣冠不整,身上洇出了一块一块血团,即便如此却依旧坚持往前爬,他瞪着熊熊火势不成人样的那道身影,目眦欲裂,一遍遍喊那个刻骨铭心的名字,“薛楚倾!薛楚倾!”
沈明禅试图扶起这人,但只是徒劳,在回溯中,他只是一位无关紧要的看客。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这是叶二公子么?怎的成了这幅模样?”
“叶二公子好不容易从灵矿底下捡了条命回来,这身上的伤只怕都还没好利索。”
“听说叶二公子的左腿怕是落下了终身残疾,那薛楚倾便是瞧着叶二公子成了个废人,这才攀上仙使,可他却不识好歹,害了仙使!”
“若非那姓薛的害了仙使,触怒横云宗,横云宗又怎么收回对我们的庇护!”
“可我瞧着,这叶二公子似乎对姓薛的旧情难忘?”
那火海中已经看不出人形了,沈明禅听着众人窃窃私语,心底不由沉了沉。
阿六扑过去扶住了叶谨行,“二公子,你这又是何苦,您怎能这般不顾惜自己的身体,那人就是个没心肝的,我扶您回去……”
叶谨行一把攥住了阿六的领子,双目血红,“为何瞒着我?为何!”
阿六嘴唇动了动,沈明禅想看清他说了什么,眼前景象又一晃。
“这可如何是好!仙使不过给了半月光景,单我薛家,如何能将灵矿底下的情状摸个清楚!”一身锦衣的中年男人满脸烦躁,来回踱步。
沈明禅认出,这人是幻境中的“沈老爷”,在回溯中,他的身份应当是薛老爷,也就是薛楚倾的父亲。
几次回溯下来,沈明禅也算是摸清楚了一些门道。每一次景象变化似乎都是一个十分重要的节点。
至于事情的先后顺序,他先见到了叶谨行的棺椁,再见到了活的叶谨行,如今又提到了开凿中的灵矿,那么回溯中的时间应该是倒着来的。
薛家仆从见主人忧虑不已,低眉顺眼的为薛老爷献策,“老爷莫不是忘了公子?公子如今可是叶二公子的夫人,那叶府既然与老爷有姻亲关系,自当为老爷分忧。”
薛老爷面露喜色,遂抚掌而笑,“是了是了,且不说叶、薛两家世代交好,便单凭他叶谨行该称呼我一声老丈人,这开矿之事,他叶府就得与我薛府同担!快,快些,去给楚倾传信,让他今日务必回府,为父有紧要之事说与他听。”
家仆一溜烟去了。薛氏父子相见并不愉快。薛楚倾并不愿意应下薛老爷的要求,叫叶府也掺和开灵矿一事。
薛老爷大怒,“逆子!逆子!老子锦衣玉食竟养了只白眼狼出来,灵矿一事,旁人想沾手都无门,叫你将此事与叶谨行分说,是老子有心在仙使面前提携叶谨行!你凭何替叶谨行回绝此事!”
“凭何?就凭我是他的枕边人。”薛楚倾面色很冷,“独揽灵矿一事,不是老爷自己在仙使面前百般殷勤,求仁得仁来的么。如今眼看仙使所定期限在即,便着急将此事抛到叶府头上?”
“你!”薛老爷气急拍案,薛楚倾则拂袖离去。
沈明禅若有所思,原来这灵矿背后,还有这么一出。不过在幻境中,他并未与“沈老爷”有过如此谈话。
大抵是因为他对“沈府”并无牵绊,所谓的沈府有人递信,他要么看都没看,要么便叫阿六打发了,阴差阳错下竟也跳过了一出父子相争的戏码。
只是,即便没有这一出,微生鹤也同样介入了灵矿开凿一事,一如溯洄往事中,尽管薛楚倾极力阻拦此事,叶谨行却仍旧卷入其中。
有些事情仿佛无可避免般,无论怎么躲,终究还是会绕回来。
沈明禅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再睁开眼睛时,眼前又是一幅新场景了。
这一次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行送亲队伍。吹吹打打的送亲队伍喜气洋洋,轿子前有个腮帮子上铺满红粉十分喜庆的男人,应是专营婚嫁类似于司仪的人,沈明禅看着他只觉得十分眼熟。
这人……!这不是他才进入幻境时,扶他下轿子的那位喜之郎么!
那这送亲的队伍便应该是……出自薛府。
一阵风动,吹开了轿帘,轿中坐着的果然是薛楚倾。薛楚倾揭开了盖头,坐在轿中眼皮通红,看起来几夜不曾睡好。
沈明禅心下思忖,这应该是得知了叶大公子的死讯后,又在仓促中与叶大公子的双生胞弟叶二公子叶谨行成亲时生出的伤怀与悲恸。
轿子到了叶府前,那喜之郎揭开帘子,见薛楚倾自己摘了盖头,大吃一惊,说出了一段和沈明禅初入幻境时听过的几无分别的话。
“薛公子这是做什么?!你的盖头快盖上!你就算不愿意嫁那二公子,可大公子已逝,你们终究是无缘,还是好生与二公子完了这婚,莫要叫人看了笑话!”大惊失色的喜之郎连忙把落在一边的盖头给薛楚倾盖上了。
薛楚倾终究没有再挣开,在喜之郎的催促下,顺从的牵住了结亲时用的朱红的牵巾,而牵巾的另一段,便是叶谨行。
二人持着同一段牵巾,有盖头遮掩的薛楚倾在叶谨行的接引下跨过了火盆。
沈明禅的手指下意识捻了捻,虽说幻境中的布置与眼前如出一辙,但他记得,那日他下轿时,微生鹤伸出了手牵着他。
这一点,跟溯洄之景中并不相同。这么说来,幻境中虽有许多事与回溯中相呼应,却并不意味着不可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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