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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溯洄(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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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绝望章鱼
若是改变了回溯中的结局,是否就能挣脱幻境?
“你现在一定在想,如果改变回溯中的往事,你与微生公子能否离开兰因城吧。”
沈明禅心下一惊,有些愕然望着无声无息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的琴师,过了会,他坦然承认,“是。”
琴师便道,“往事不可改。你眼前所见,已是千年前尘。”
“那兰因城……”沈明禅忽的意识什么,琴师方才说的是离开兰因城,而不是离开幻境。琴师既然知晓兰因城的过往,便应该知道真正的兰因城早已荒芜,又怎可能一如从前。
能维系“兰因城”的,若非某种术法便是某种法器。
“想问是真的还是假?”琴师叹道,“既是真亦是假。你应该也觉察了,兰因城中的躯壳,喜怒哀乐俱全。兰因城虽不是最初的那座,但城民的确是你在回溯中看过的那些人。”
琴师这样说,沈明禅心下就越沉,“可兰因城至少是数千年的古城……”
最初的兰因城早已消弭于历史,兰因城的城民不过是凡人血肉之躯,又怎么会有如此恒古的寿命。
琴师脸上浮现出一抹不忍,“因为,困在兰因城中的皆是无法转生的魂魄。”
琴师说罢,伸手点了点沈明禅的眉心,沈明禅再次看到了曾经的兰因城。
数千年前,妖族大兴,人族祸起,下修界凡人不得修灵,便只能俯首低头,寻求上修界宗派的庇护。
横云宗庇护着兰因城。
兰因城的叶、薛家本为世交,叶大公子与薛公子原有婚约在身,后来叶大公子病故,他的双生子弟弟叶二公子叶谨行便求来了这门亲事。
薛楚倾本是不愿的,是薛老爷做主应下了这门亲事。
用薛老爷的话来说,反正是双生子,长得都一样,大的小的都差不多,总归薛楚倾进了叶府的门,双方都得利。薛老爷哪里懂得薛楚倾的心中变扭。
要说薛楚倾有多爱慕叶大公子也未必,只是叶大公子走得突然,而偏偏,叶二公子又说要娶他。
这样的突然。
薛楚倾一时间竟也分不清叶谨行究竟是喜欢他,还是替已故兄长履行什么。
叶谨行觉得薛楚倾心里还有兄长,薛楚倾觉得叶谨行不是真的喜欢他。
新婚后,两人表面相敬如宾,床上的动静却如斗殴。那样的日子过了一阵,也说不清楚谁先服软,总之,两人过了一阵还算温情和美的婚后生活。
好景不长,薛楚倾却得了晶石症。晶石症不可治愈,至少在下修界无法治愈。恰好有横云宗仙使在兰因城督促开凿灵矿一事,叶谨行便向仙使求药。
若有所求,便需得向仙使行跪拜大礼。
这是规矩,仙使定下的规矩。风雪再大也不可坏了规矩。
薛楚倾用了药,身体却并未好转,而祸不单行,叶谨行下矿时遇上了灵爆矿难,替薛老爷受了一劫。从矿洞挖出来时,叶谨行命悬一线,一条腿几乎已经压烂了。
还有些传闻说叶谨行不光瘸了条腿,连男子那处事物也废了,如今瘫在床上,全靠金贵的补药吊着口气,能不能醒来还另说。
薛楚倾就是在这个时候找上了仙使。
无论在薛家还是叶家,薛楚倾其实都没吃过什么苦头,除了起初和叶谨行有些床事上的不合外,叶谨行对他,就算是再刻薄的人来了,也挑不出错处,连薛楚倾被蚊子咬个包,叶谨行都要特意挑手脚麻利眼神好的家仆驱蚊。
但在仙使手上,薛楚倾要下跪、张嘴,要脱衣服、打开腿,要塌腰、撅屁股。
薛楚倾说,他不想死。于是仁慈的仙使便给了薛楚倾晶石症真正的解药。
是一本修灵的入门心法。
所谓晶石症,不过是凡人体弱,不会炼化天地灵气排出污浊,才会叫灵气与浊气在五脏六腑凝结,伤及根本。在下修界会死人的晶石症,在仙使眼里根本不算事。
仙使觉得叶谨行感激涕零求药的样子有趣,毕竟平日里的头颅那样高昂,明明只是下修界的贱民;薛楚倾抛弃叶谨行,贪生怕死的样子也很有趣,毕竟那么漂亮的皮囊底下竟是一颗如此自私丑陋的心。
多有意思。连为自己盘算的样子都有些叫人挪不开眼。
仙使动了念头,要把薛楚倾带回横云宗。下修界之人的确不能修灵,但在他身边的,想修也不是不行。他爽快的把入门心法交给了薛楚倾,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他不觉得薛楚倾仅凭自己便能找到窍门。
一部天书,给就给了。到时候将薛楚倾带回横云宗,无依无靠的薛楚倾便只能待在他身边,他高兴了可以点化点化美人愚笨的小脑袋,待他腻了,或送人或丢回下修界,亦或是埋了,都不是难事。
仙使想得十分畅快。
但仙使没有想过,会得晶石症的人,本就比常人更能感知灵气所在。
下修界被禁止修灵,却并无意味着下修界没有适合修炼的奇才。患上晶石症既是薛楚倾的不幸,也是他的幸运。
薛楚倾的修炼天赋要比仙使这个修了几百年吃了无数丹药才金丹的庸才不知道好了多少倍。没有人领他入门,他便自己摸索,他弄懂心法后,还以此自行推衍出了一套法诀。
自创法诀,别说仙使的长老师父,就是横云宗的宗主也未必能有薛楚倾如此天赋。
薛楚倾不知他们的平庸,自然也就无从对比知晓出自己的不同,他只当自己幸运。
而他从始至终接近仙使的目的只有一个。
薛楚倾捏碎仙使的金丹时,仙使连裤子都没穿上。
那颗金丹又薄又脆,仙使死不瞑目,怎么也不明白薛楚倾短短一阵时日是如何拥有趋近金丹的修为的。
再天赋异禀的人自然也不可能短时间内瞬间将修为从无到有提升至准金丹境界。薛楚倾推衍的那套法诀,可以抽取修士修为,用得不好便是邪术。
那套法诀,仙使每将他按在床上一次,薛楚倾便用一次。
仙使无所察觉,丹田被抽走灵力时热热的,仙使只当是感觉来了,反而更有兴致。仙使就是做梦也没想到,一个下修界的人能胆大包天抽干他的金丹。
用邪术杀仙使薛楚倾并不后悔,薛楚倾从仙使的乾坤袋中找到了化雪丹。
连仙使都只有一颗的东西。
叶谨行已经半个月不曾下榻了,一直昏睡到现在,听说,兰因城里最有经验的老郎中都断言,叶谨行坚持不到开春了。
薛楚倾带着那枚化雪丹回了叶府。
但他被拦在了门外,叶谨行安排在他身边贴身小厮阿六眼睛血红的瞪着他,“你怎么还敢回来!”
兰因城不大,薛楚倾跟仙使上了床的事早就传了满大街,何况还有个得意洋洋到处宣扬跟仙使攀上了关系的薛老爷。
薛楚倾动了动唇,没有为自己开脱,他只道,“……我想见见他。他……还好吗。”
阿六愤怒无比,咬牙切齿,不知道背叛了公子的人怎么还有脸说出这样假惺惺的话,“你走吧!公子根本不想见你!谁不知道整座兰因城里只有你最盼着公子死了!这样你才好与那孟千林双宿双飞!”
孟千林便是仙使的名讳。阿六从前哪里敢直呼仙使大名,他是真的生气,真的为二公子不平。
薛楚倾不准备将仙使已死的事告诉阿六,他不想将叶家人牵扯进来,他最终没有再坚持要见叶谨行,只恳求阿六道,“这丹药有助他好转,还请一定要给你家公子服下。”
“你怕不是送了什么毒药来,想骗公子服下罢?”阿六原不想收,一打开盖子,那丹药的灵光直接叫他瞪大了眼睛,“你、你从哪来的?”
“不要便还我。”薛楚倾作势要夺回。
阿六一下护得跟眼珠子一样,他跺脚,“既给了就没有收回的道理!”管他是孟千林送来的缄口钱还是薛楚倾自觉愧疚把仙使给的赏送来,公子的命最要紧。
阿六让人落了门。
薛楚倾在紧闭的大门前伫立了好一会,他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原路返回了仙使的居所。他清楚,此去将久别。
仙使身亡的事瞒不了多久,上修界的修士在本宗门里都有魂灯,魂灯一灭,宗门自会追查。
薛楚倾没等多久,横云宗便派了修士来。
来的是孟千林的师父,横云宗的长老,弟子惨死下修界,还是死在一个被当做脔宠的下修界贱民中,此事自然不能轻轻揭过。
“为何杀我弟子?”
“想杀便杀了。”
“你……!”
长老最终并未对薛楚倾动手,他不屑于此。到了他如今的境界,杀人实在易如反掌,要杀人诛心才足够填平弟子身死的账。
长老将弟子的尸身带走了,而后横云宗收回了对兰因城的庇护。没有修士清理城外妖物,没有修士巩固隔绝妖族入侵的结界,没有修士再提供降妖保命的符箓。
兰因城百姓求破了头,横云宗只说,屠戮仙使的城,与妖魔无异,不应被庇护。
谁屠戮了仙使?
薛楚倾。
他是妖魔。是他害得整座城陷入惶惶!
若是将这个孽障除了,横云宗定会宽恕他们!重新降下庇护!
可是,我们是看着薛公子长大的,他不是那样的人呀,他怎么会杀仙使呢?也许是有什么苦衷……
你这样向着那妖人!莫非杀仙使之事你也有份?
为薛楚倾说话的人再不敢言语。
薛楚倾被抓起来的时候没有挣扎。
他被拖进了暗无天日的地牢,有人好奇勾得仙使都送了命的美人是何滋味,不知道多少满怀恶意嘴上却说着要为仙使报仇的人朝他伸出手。
往日里的矜贵公子满身狼藉,但一句话也不曾为自己辩解。
被绑上刑台那日,薛楚倾甚至格外平静。
大火凶肆,只是,他终究没有看到叶谨行最后一面。
而叶谨行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才醒来那日便从说漏嘴的下人口中得知了要处死薛楚倾的消息。
所有人都瞒着他,连阿六都瞒着他。
他跌跌撞撞扑向火海却连薛楚倾的一片衣角都不曾留下。
“回神了。”琴师晃了晃手。
沈明禅从脑海中感受的画面与情绪里回神,隔着遥远的年岁,他望着溯回景象中在众宾欢呼中携手步入新房的叶谨行和薛楚倾,心绪难宁。
他们还不知晓,他们终是参商永隔幽明抱憾。
沈明禅忽觉心口窒闷苦涩,那他和微生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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