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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同行 修复《海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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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复《海潮图》是慢功夫,清洗、补绢,急不得。趁着画心要阴干的几日空档,苏砚接了一个外面的活。
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打听消息。
修复这一行,圈子不大。当年那场火、母亲的旧案,业内的老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些风声。她想借着重新露面,慢慢地,把那些散落的旧闻,一点一点收拢起来。
机会来得很快。
屿城博物馆,新征集到一件清代的缂丝挂屏,残损严重,馆里几位专家意见不一,谁也不敢轻易下手,便办了一场小型的鉴定研讨会,请了本地几位修复界的同行,一同会诊。
陆迟替她递了帖子,以“听潮馆特聘修复师”的名义。
苏砚去了。
研讨会设在博物馆的一间会议室里。她一身惯常的黑白,安静地走进去时,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了她身上。
修复圈是个熟人社会,彼此抬头不见低头见。一个陌生的、年轻的、还是个女人的面孔,自然引人注目。何况,“听潮馆特聘修复师”这个身份,本身就带着话题——那栋烧过、又被陆家神神秘秘护着的老宅,业内谁不好奇。
“这位就是苏老师吧?”
一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率先朝她和善地点头。苏砚认得他——裴怀仁,本地修复界的泰斗,德高望重。
“久仰裴老。”苏砚微微颔首。
“久仰可不敢当。”裴怀仁笑呵呵地,目光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倒是苏老师,年纪轻轻,能让陆家请去主持听潮馆,想必是有真本事的。”
苏砚没有多话,只淡淡道:“裴老过奖。”
她在裴怀仁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这位老前辈的年纪、资历,当年那场火的时候,他必定还在业内活跃。他或许,知道些什么。
她把这个人,记在了心里。
“哟,听潮馆的特聘修复师,”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角落里飘了过来,“那可是大来头。怎么,陆家那栋宝贝楼,修一栋楼还不够,连鉴定会都要派人来'指点'我们了?”
苏砚循声看去。
说话的,是个四十出头、油头粉面的男人。他歪在椅子上,端着茶杯,脸上挂着一副看好戏的、不怀好意的笑。
“这是关师傅,关明。”旁边有人低声替她介绍,语气里带着几分微妙,“在屿城修复圈……人脉很广。”
人脉很广。苏砚听懂了这话里的潜台词——这是个会来事、善钻营的人。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关明一眼,没接他的话。
会诊开始。那件缂丝挂屏,被小心地展开在长案上。残损得确实厉害——经纬断裂,多处缺失,还有大片的霉斑和糟朽。几位专家凑上前,看了又看,议论纷纷,却始终拿不出一个稳妥的方案。
“这缂丝太脆了,”一位专家摇头,“经线一动就断,根本没法补。”
“霉斑深入肌理,清洗稍重,整片就垮了。”
“我看……怕是修不了了。只能做保护性封存。”
众人议论着,渐渐有了共识——这件挂屏,伤得太重,修复风险太大,不如封存了事。
关明歪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开了口,目光却斜睨着苏砚。
“是啊,有些东西,伤成这样,就别强求了。”他皮笑肉不笑地说,“硬要修,修坏了,谁担得起这个责?我看呐,有些人,仗着有个好东家,初生牛犊不怕虎,可这修复,不是光有胆子就行的。”
这话,明里暗里,全是冲着苏砚去的。
屋里几个人,神色都有些尴尬,又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目光在关明和苏砚之间来回打转。
苏砚却像是没听见。
她走上前,俯身,凑近那件缂丝挂屏,极仔细地看了起来。
她看得很慢,很专注。手指悬在残破的缂丝上方,沿着那些断裂的经纬,一寸一寸地移动。屋里的议论声、关明的阴阳怪气,仿佛都与她无关。
良久,她直起身。
“经线断裂,可以用同支数的真丝,做'通经断纬'的局部回织。”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霉斑不能水洗,但可以用乙醇蒸汽,配合局部吸附,分次减薄,避免一次性清洗导致的塌陷。糟朽的部分,先用桑皮纸做隐补衬托,再回织。”
她一条一条,说得又快又准,每一个步骤,都直指那件挂屏最棘手的病害。
屋里的议论声,渐渐停了。
那几位原本说“修不了”的专家,听着她的方案,神色从怀疑,渐渐变成了惊讶,又变成了思索。
“通经断纬的局部回织……”裴怀仁捋着胡子,眼睛亮了起来,“这个法子好。既保住了原作的经线,又能补全断纬,损伤最小。苏老师,这手回织的功夫,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苏砚没有居功。她只是淡淡道:“抛砖引玉。具体施工,还要看挂屏上手后的实际情况。”
可那份从容、那份专业,已经让屋里所有人,对她刮目相看。
唯有关明,脸色有些挂不住了。
他原本想看这个“仗着好东家”的年轻女人出丑,没想到,对方三言两语,就拿出了一套让在场所有老专家都点头的方案,把他方才那番阴阳怪气的话,衬得像个跳梁小丑。
“哼,纸上谈兵罢了。”他梗着脖子,硬撑道,“真上了手,未必有这么容易。”
“关师傅说得对。”苏砚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反驳,反而淡淡地,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修复这行,最忌纸上谈兵。所以,凡是我接的活,我都亲自上手,亲眼看着它好起来,绝不假手他人,更绝不——”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关明。
“——把别人的方案,拿来当自己的。”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地刺了下去。
关明的脸色,瞬间变了。
苏砚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她是随口一说,却也不全是随口一说。这位“人脉很广”的关师傅,方才那番做派,那种见不得别人好、惯于踩低别人抬高自己的路数,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半年前,窃取了她的方案、又反咬她一口的人。
程嘉树。
果然——研讨会散场时,苏砚听见关明,正凑在角落里,和另一个人低声说着什么。
“……不就是仗着姓苏,会两手花活儿嘛。”关明压低了声音,语气酸溜溜的,“我回头,跟程老师说一声。程老师早就提醒过我们,这个姓苏的,不简单,要多留意……”
程老师。
苏砚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神色平静地走出了会议室。
可她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程嘉树。那个半年前坑了她的男人,竟然和屿城修复圈的人有勾连。这个关明,分明是他的耳目。
她回屿城修复听潮馆的消息,恐怕早就传到了程嘉树的耳朵里。而程嘉树,已经开始“留意”她了。
苏砚的眼底,沉了下去。
她以为,她回屿城,要面对的,只是陆家,只是那桩十年的旧案。她没想到,半年前那个还没了结的仇人,竟也在这里,张着一张看不见的网,等着她。
旧怨未平,新仇又起。
她站在博物馆门口,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这一趟回来,要趟的浑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
回到听潮馆,已是傍晚。陆迟正在主厅,似乎在等她。
“研讨会,怎么样?”他问。
“还行。”苏砚淡淡道,把那件缂丝挂屏的事简单说了几句,没提关明,更没提程嘉树。
陆迟却像是看出了什么。
“关明,”他忽然开口,“是程嘉树的人。”
苏砚的动作,顿住了。她抬眼看向陆迟,有些意外。
“你知道程嘉树。”她说。这不是疑问。
“我知道。”陆迟的目光沉了沉,“半年前,他窃了你的方案,又反咬你剽窃的事,我也知道。”
苏砚的心,又是一震。
他连这个都知道。
半年前那件事,闹得并不算大,很快就被业内的口水淹没了。陆迟一个商界的人,怎么会知道得这样清楚?
除非——他一直在关注她。
又是这种“对不上”的感觉。
苏砚盯着他,没有说话。
“程嘉树这个人,”陆迟却避开了她探究的目光,语气恢复了平静,“心思深,手段脏。他既然盯上了你,你在屿城,要多加小心。”他顿了顿,“修复上的事,你尽管放手做。其他的——有我。”
有我。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苏砚的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她很快把那点异样压了下去。
“不必。”她淡淡道,转身往西厢走,“我自己的麻烦,我自己解决。”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陆先生,我们之间,是合同关系。你不必,对我的事,这样上心。”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主厅里,陆迟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淹没在窗外的潮声里,苏砚没有听见。
他说的是——“我对你上心,从来不是因为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