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台风夜(上) 台风,是气 ...

  •   台风,是气象台午后才发的预警。
      说今年第九号台风“海燕”,临时转了向,将在当晚正面登陆屿城。沿海地区,风力可达十四级,伴有特大暴雨。
      听潮馆,是百年的老宅,最经不起这样的狂风骤雨。
      苏砚听到预警时,第一个念头,就是那卷画。
      《海潮图》还在修复中,画心刚清洗到一半,正阴干着,最是脆弱。恒温恒湿的小室虽然密封,可这老宅的电路和门窗,她信不过。万一停电,万一渗水,万一哪扇窗被风掀开——
      她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开始检查。
      “苏小姐。”陆迟也闻讯赶来,神色凝重,“台风来势汹汹,我已经让人加固了门窗,备了应急电源。你看看,还有什么要紧的,要提前处置。”
      “画。”苏砚言简意赅,“《海潮图》不能出任何闪失。小室的密封要再检查一遍,应急电源必须优先保证恒温恒湿设备的供电。还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栋老旧的建筑。
      “东侧那面火损的墙,结构本来就弱。这样的台风,怕它扛不住。二楼的木梁也糟朽,万一漏雨、渗水,下面就是存放修复材料的地方。”
      “我让人去盯着。”陆迟立刻道。
      两个人,难得地,没有了平日的针锋相对。在“保护这栋楼、保护那卷画”这件事上,他们出奇地一致。
      傍晚,海上的天,黑得很快。
      苏砚把《海潮图》的画心,连同它栖身的那只囊匣,亲自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她又在小室门口,加了一道挡水的门槛,把所有可能渗水的缝隙,都用油布封死。做完这一切,她才稍稍安心。
      她做这些的时候,陆迟一直在旁边,搭手。
      他不像那些只会发号施令的甲方。哪里需要搭把手,哪里需要递个工具,他都做得又快又稳,安静,得力,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活计。
      苏砚一边干活,一边在心里,又记下了一笔——这个执掌着偌大家业的男人,做起这些护持文物的细活,怎么会这样熟练、这样上手?仿佛,他不是第一次,守着这卷画,熬过这样的夜。
      她没有问。
      天黑得很快。傍晚六点,天就暗得像深夜。狂风开始呼啸,卷着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海浪的轰鸣,近得像就在耳边,一浪高过一浪,仿佛要把整座听潮馆,都吞进去。
      到了后半夜,台风彻底发了威。
      整座老宅,都在风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老旧的木窗棂被刮得咯吱乱响,房梁也在风中,发出令人心惊的呻吟。
      苏砚守在主厅,寸步不离那卷画。陆迟让佣人们都去了安全的地方,自己留下来,和她一起,守着这栋楼。
      “砰——”
      一声巨响。
      通往后院的一扇木门,被狂风整个掀开了。
      暴雨,瞬间泼了进来,灌进走廊。
      “我去关!”苏砚抓起一件雨衣就要冲。
      “我来!”陆迟一把拦在她前面,“风太大,你力气不够。”
      他冲进风雨里,去推那扇门。可那门被狂风死死顶着,他一个人,竟也合不拢。
      苏砚没有听他的,跟着冲了上去。
      两个人,并肩,死死地,抵住那扇被狂风灌满的门。
      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瞬间就把两人浇透了。风像一头发疯的兽,从门缝里挤进来,推搡着他们,几乎要把人掀翻。
      “用力!”陆迟冲她喊,声音被狂风扯得七零八落,“一起!”
      苏砚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和他一起,把那扇门,一寸一寸地往回推。
      风雨声里,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抵着门板的手臂,绷紧的力道;能感觉到,他身上,被雨水浸透的、微微的暖意。
      十年了。
      她已经太久,没有和这个人,靠得这样近。
      “咔哒。”
      门,终于合上了。陆迟迅速地,把门闩插好。
      狂风被关在了门外,走廊里,骤然安静了一瞬,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喘息。
      苏砚靠在墙上,浑身湿透,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陆迟站在她身侧,同样狼狈,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发梢滴着水。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一滴一滴往下淌。昏黄的应急灯下,他平日里那副疏离冷硬的轮廓,被打湿了,显得有些狼狈,也有些……苏砚说不上来的,柔软。
      那一瞬,她恍惚觉得,眼前这个浑身湿透、和她一起死命抵着门的男人,不像那个高高在上的陆家家主,倒像是十年前,那个会陪她在雨里疯跑、回来一起拧干衣服、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
      她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走廊里,应急灯的光,昏黄而微弱。窗外,是天崩地裂的台风。可这一方小小的、被他们合力守住的空间里,却奇异地安宁。
      “……你没事吧。”良久,陆迟先开了口,声音还有些喘。他的目光,落在她被雨水打湿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没事。”苏砚别开脸,“门闩住了就好。”
      她站直身子,想要走开,脚下却因为浑身湿透、又用了大力,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
      陆迟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把。
      他的手,扶在她的手臂上。
      隔着湿透的衣料,那只手的温度,清晰地烫了过来。
      苏砚浑身一僵。
      十年了。
      这是十年来,他第一次碰她。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甩开。可那一瞬,她抬眼,撞进了陆迟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下,沉静,又翻涌着某种她读不懂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那情绪那样浓,那样深,像他守了十年的那卷画。
      两个人,就那样,在风雨声里对视着。
      时间,仿佛停住了。
      苏砚的心,毫无预兆地,乱跳起来。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她和陆迟,躲在听潮馆的廊檐下,避一场突如其来的阵雨。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眼里盛满了,一个少年最干净、最炽热的喜欢。
      那时候,他说,苏砚,等这栋楼修好了,我有句话,想对你说。
      后来,那句话,他没来得及说。
      后来,一切,都烧成了灰。
      “陆迟——”
      苏砚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哑。
      她想抽回手臂,想斩断这一瞬危险的、几乎要把她拽回十年前的氛围。
      可就在这时——
      风雨声里,隐隐约约,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急,断断续续。
      是哭声。
      是一个孩子的哭声。
      “安安!”
      陆迟猛地回过神,松开了扶着她的手。
      两个人,齐齐地,朝东厢的方向看去。
      那哭声,混在狂风暴雨里,凄惶,又无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