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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反常 清洗,是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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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洗,是揭裱之后的第二步。
苏砚要把画心上百年的积尘、烟熏的污渍,一点一点清洗下来。这是个极其考验耐心的活儿——要用特制的工具和药水,一寸一寸地把脏污从脆弱的绢丝间剥离,却又不能伤到底下残存的颜料和墨色。
她做得很慢。
越是接近画心那处被加固过的地方,她的动作,就越慢。
那处加固,从她第一天见到,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今天,她终于有机会,近距离地、仔仔细细地,把它看个清楚。
她俯下身,用放大镜,凑近那片加固的痕迹。
灯光下,那一层层桑皮纸的纹理,那托裱的走向,那下浆的深浅,纤毫毕现地呈现在她眼前。
苏砚的呼吸,渐渐地屏住了。
错不了。
下浆分三道,头道极稀,二道稍浓,三道封边——这是母亲独创的“三浆法”。寻常修复,下浆只一道,图的是快、是省事。可母亲嫌一道浆不够匀、不够透,硬是琢磨出这分三道、层层递进的法子,浆得又匀又牢,还不伤绢丝。
这法子费时费力,外人嫌麻烦,根本没人愿意学。母亲也从不外传,只手把手地教给了她这个亲生女儿。
她跟着母亲学这“三浆法”,学了整整三年,才算真正学到了家。
十年里,她走遍了大半个修复界,见过无数双手,无数种技法。会这“三浆法”的,除了她自己——
再没有第二个人。
可眼前这卷被烧毁的《海潮图》上,分明有人,用着这套只有她母亲、和她自己才会的“三浆法”,一寸一寸,加固着它。
苏砚的心,狂跳起来。
她移动放大镜,沿着那处加固,一寸一寸地仔细看下去。
她看得越细,心就越惊。
那加固,不是一次完成的。是一道浆,压着一道浆,新的盖着旧的。浆色的深浅,风干后沉淀的程度,层层叠叠,记录着时间的痕迹。
她在心里,飞快地估算着。
桑皮纸的老化程度,浆料风干后的状态,最底下那一层加固,至少是……七八年前做的。而最上面那一层,新得很,恐怕,就在最近一两年。
也就是说——
有人,从七八年前开始,到最近,这漫长的岁月里,一回,又一回,反反复复地,用着她母亲独传的“三浆法”,加固着这卷,早已被烧成尸首的画。
苏砚缓缓地直起腰。
她站在那卷画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了上来。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有一个人,用了将近十年的时间,守着这卷画。
不是看护。看护一卷画,控制好温湿度就够了。这是用最笨、最慢、最不计成本的法子,把一卷死透的画,一点一点往回救。像是在守着一个绝不肯放弃的执念。
而这个人,会母亲独传、从不外授的“三浆法”。
苏砚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又被她惊得几乎要跳起来。
不可能。
会“三浆法”的,只有她和母亲。母亲死了。那么剩下的——
她猛地想起了一件事。
十年前,她还在母亲身边时,曾经把这“三浆法”,教给过一个人。
那时候,她和那个人,正是情浓的时候。那人对她做的一切都好奇,缠着她,要学修复。她拗不过,便把母亲教她的、最得意的“三浆法”,也手把手地教给了他。
那个人——
是陆迟。
苏砚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放大镜,差点从她手里滑落。
不会的。
她在心里,近乎慌乱地否定着自己。
是巧合。一定是巧合。也许陆家请了别的、碰巧也会类似技法的高人。也许……
可她骗不了自己。
“三浆法”是母亲独创的。这世上,除了她,只有陆迟,从她这里学过这一手。
而这卷画上的加固,守了将近十年——
正好,是她离开的,这十年。
——
“陆先生。”
那天傍晚,苏砚找到了正在书房处理事务的陆迟。
她把那卷画的修复进度,简单交代了几句,然后,像是不经意地,提起:
“画心那处加固,做得很专业。”她盯着他的眼睛,“用的是一种很少见的技法,叫'三浆法'。下浆分三道,层层递进。这法子,业内会的人,不多。”
她一字一句,留意着他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陆先生,”她问,“这加固,到底是谁做的?”
陆迟握着笔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那一瞬极短。他很快恢复如常,抬起眼,看向她,神色平静。
“请的师傅做的。”他说,“画在听潮馆放了十年,总得有人照看,免得它继续坏下去。”
“师傅?”苏砚追问,“哪位师傅?我或许认识。能用'三浆法',又肯花将近十年,反复加固一卷烧毁的画——这样的人,业内屈指可数。”
陆迟的目光,沉了沉。
“是个不愿透露姓名的师傅。”他放下笔,语气里听不出破绽,“苏小姐,加固的人是谁,重要吗?你只要把画修好,就够了。”
苏砚盯着他。
他在回避。
他用“请的师傅”“不愿透露姓名”这样滴水不漏的说辞,把她的追问挡了回来。可他眼底那一瞬的停顿,那一闪而过的躲闪,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他在隐瞒。
他知道那加固是谁做的。而那个答案,他不愿意说。
是因为——那个人,就是他自己吗?
苏砚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可她什么都没有说。她太清楚陆迟了,越是追问,他越是滴水不漏。况且,她不能让他看出来,她已经认出了那“三浆法”,更不能让他看出来,她心里那个几乎要把她十年的恨连根掀翻的、可怕的猜测。
“……不重要。”良久,她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静,“我只是随口一问。”
她转身,走出了书房。
——
回到西厢,苏砚一夜未眠。
她坐在那张工作台前,对着窗外漆黑的、不息的海,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卷画上的“三浆法”。
如果,加固那卷画的人,真的是陆迟——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她恨了十年、以为凉薄到骨子里的男人,在她离开的整整十年里,独自一人,用着她教他的技法,守着她母亲烧毁的画。一回,又一回。守了将近十年。
一个真正凉薄、真正踩着她母亲尸骨上位的人,会做这样的事吗?
会守着仇人母亲的画,守整整十年吗?
苏砚的指尖,蜷了起来。
不。
她不能这样想。
她猛地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个可怕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她在心里,近乎固执地对自己说:
人是会变的。装,也是会装的。也许,他守着这卷画,是出于愧疚——一个心里有鬼的人,用这种方式赎他当年的罪。也许,他守着这卷画,是另有所图——这卷画,这栋楼,背后牵扯着遗嘱、牵扯着家业。
总之,绝不可能,是因为,他还……
苏砚的呼吸,一滞。
她不敢,把那个念头想完。
因为她知道,一旦顺着那个念头想下去,她用整整十年的恨,为自己筑起来的那座堡垒,就会从根基上,开始动摇。
而那座堡垒,是她活着的支柱。
十年来,是恨,撑着她,从泥里一步一步爬了起来。是恨,让她在最绝望的时候,没有倒下。
她记得,最难的那几年,多少个夜里,她一个人蜷在冰冷的出租屋里,几乎撑不下去。是想起陆迟那张转身离去的脸,想起他踩着她母亲尸骨上位的凉薄,那股恨意,才像一把火,重新把她烧得有了力气。
她靠着这股恨,活了十年。
恨,是她的盔甲,是她的支柱,是她在这个抛弃了她的世界上,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如果连这恨,都成了一个错误——如果陆迟,从来就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人——
那她这十年,算什么?
她披在身上的那副盔甲,会在一夜之间,碎成齑粉。而盔甲底下,那个伤痕累累、早已不敢再爱、再信任何人的自己,就要赤裸裸地,暴露在那场,她拼命想要遗忘的、最冷的冬天里。
那个最冷的冬天,她一个人,挺着肚子,在异乡的出租屋里所承受的一切,又算什么?
苏砚闭上眼。
窗外,海浪一声一声,拍打着礁石。
她在黑暗里,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
是巧合。
那加固,是别人做的。
陆迟,就是那个亲手把她推开、踩着她母亲尸骨上位的,凉薄的仇人。
绝不是别的。
绝不是。
可那一夜,她背靠着冰冷的椅背,对着窗外那片漆黑的海,那句“绝不是”,她说了一整夜。
到天光透进窗子的时候——
连她自己,都快要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