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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刀 《海潮图》 ...

  •   《海潮图》的修复,正式动工那天,苏砚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海雾没散,她就到了主厅。
      她把那卷《海潮图》的残件,从恒温恒湿的小室里,极其小心地移到了主厅那张宽大的修复台上。台面早已铺好了一层平整的无酸纸,灯光调到了最适合的角度——不刺眼,又能照清每一根绢丝的纹理。
      她戴上手套,把工具一样样在惯用的位置摆开。竹起子,马蹄刀,排笔,镊子,糨糊碗。一切就绪。
      然后,她站在那卷残画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揭裱。
      这是整个修复里,最凶险的第一步。
      可对苏砚来说,这一刀的分量,远不止“凶险”二字。
      这卷画,是母亲的遗作。是母亲,用生命,没能画完的东西。十年前,母亲就是死在为它收尾的路上。如今,它躺在她面前,焦黑,残破,脆弱得像一捧随时会散的灰。
      她要亲手,把母亲没能完成的,接着做下去。
      这个念头,让她握着竹起子的手,有一瞬的发紧。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第一次手把手教她揭裱。那时她毛手毛脚,差点把一幅练习用的旧画揭碎了,急得直掉眼泪。母亲没有骂她,只是握住她的手,一点一点,带着她,把那一刀,稳稳地起下来。
      “别怕。”母亲那时说,“手稳,心就稳。心稳,再难的伤,都能慢慢修。”
      十年了。
      那双握着她的手,早就没有了。
      可母亲教她的那一句“手稳,心就稳”,却刻进了她的骨头里,陪她走过了,这十年所有,最难、最孤独的时刻。
      苏砚闭了闭眼,把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那层冰冷的专注底下。
      她屏住呼吸,用极细的竹起子,从画心一角,那个相对完好的位置,一分,一分地,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主厅里静极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窗外远远的、不息的潮声。她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一支竹起子的尖上,凝聚在指尖那一丝微乎其微的、对力道的感知上。
      重一分,画心碎。轻一分,揭不动。
      这是母亲教给她的、最难的一课。“修复师的手,”母亲说,“要稳到能托住时间。”
      她稳住了。
      竹起子下,那片焦脆的画心,正以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一丝一丝地,从朽坏的旧裱褙上剥离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钟头,也许是两个——当那一整片画心,终于完整地、安然无恙地,从旧裱褙上揭下来的时候,苏砚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缓缓地直起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成了。
      最凶险的第一步,过了。
      她低头看着那片被揭下、平展在无酸纸上的画心,虽然依旧残破焦黑,却已经离“重生”近了一步。一种深沉的、只有修复师才懂的满足感,从心底缓缓地漫了上来。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极轻的、压抑着的呼吸声。
      她回过头。
      陆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主厅的门口。
      他靠着门框,一动不动,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那张修复台上,落在那片刚刚被揭下的画心上。他的神情,是苏砚从未见过的——那里面有紧张,有期盼,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屏息的专注。
      像是方才那一个多钟头里,揭裱的,不只是她,还有他。像是那片画心的安危,牵动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四目相对。
      陆迟像是被她的目光惊醒,那点失态的专注,迅速地收敛了回去。他直起身,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揭下来了。”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微颤。
      “嗯。”苏砚收回目光,淡淡应道,“最难的一步过了。后面,是清洗、补绢、全色、接笔,慢功夫。”
      她没有点破他方才的失态。
      可她心里那点“对不上”的感觉,又重了一分。
      一个真正凉薄、只把这卷画当作“继承家业的条件”的人,会在揭裱的整个过程里,那样屏息凝神、那样紧张到失态吗?
      那神情,不像一个旁观者。
      倒像是一个,比她还要在乎这卷画死活的人。
      ——
      “哥哥——”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打破了主厅的安静。
      安安抱着她那只兔子布偶,从门外跑了进来。她大约是刚睡醒,头发还乱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在屋里转。
      看见修复台上那卷画,她“哇”地一声,眼睛瞪得圆圆的。
      “好大的画呀!”她跑到台边,踮起脚,想看个清楚,又被陆迟一把拦住。
      “别碰。”陆迟把她抱起来,让她离那卷脆弱的画远一点,“这是阿姨在修的画,很娇气的,碰一下就坏了。”
      安安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趴在陆迟肩头,歪着脑袋,看苏砚干活。
      “阿姨,”她忽然奶声奶气地问,“这画,怎么这么黑呀?是脏了吗?”
      苏砚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那片焦黑的画心,沉默了一瞬。
      “……它受过伤。”良久,她轻声说,“被火烧伤的。”
      “那它会疼吗?”安安睁着圆圆的眼睛。
      苏砚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会疼吗。
      她想起母亲,想起那场火,想起这卷画背后,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会的。”她轻声说,手里的动作没有停,“所以,要好好地把它治好。”
      “那阿姨你会治好它吗?”
      “会。”苏砚低着头,声音很轻,却很笃定,“我一定,会把它治好。”
      她抬起头,对上安安那双天真的眼睛,又看见旁边,陆迟正抱着孩子,静静地看着她。
      那一刻,主厅里的光,很暖。揭裱成功的画心平展在台上,安安趴在陆迟肩头好奇地张望,而她站在修复台前——
      三个人,竟有了一种奇异的、像“家”一样的氛围。
      苏砚的心,蓦地疼了一下。
      像吗?
      像的。
      一个父亲,一个孩子,一个母亲,围着一张桌子。多像一个寻常人家,寻常的清晨。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也有过这样一个清晨。
      那时候母亲还在。她和母亲,住在听潮馆附近的小院里。清晨,母亲在窗下调色,准备一天的活计;她趴在桌边,啃着一块刚出锅的桃酥,看母亲工作;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那时候,陆迟常来。帮母亲打下手,也帮她。有时候,他也会赖在那个小院里,蹭一顿母亲做的饭。母亲看着他们两个年轻人,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
      那时候,她以为,那样的清晨,会一直、一直延续下去。她以为,她会和母亲,和那个少年,组成一个真正的、温暖的家。
      后来呢?
      后来,母亲死了。少年成了仇人。那个温暖的小院,连同那些洒满阳光的清晨,一起碎成了灰。
      而此刻,眼前这个“家”——也是假的。
      她和陆迟之间,隔着十年的恨,隔着一桩没说破的旧案。这孩子口中的“阿姨”,两年期满,就会从她的生命里彻底消失。这温暖的一幕,不过是一场建立在交易和谎言之上的幻觉。
      她不该沉溺。
      她低下头,重新看向那片画心,用手里的活计,把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酸软的东西,狠狠压了下去。
      别傻了,苏砚。
      她对自己说。
      你回这栋楼,不是来做谁的“妈妈”,也不是来做谁的“妻子”的。
      你是来,把这卷画背后的真相,挖出来的。
      是来,给你死去的母亲,讨一个公道的。
      可那天上午剩下的时间里,安安趴在陆迟肩头看她修画的画面,安安那句“它会疼吗”,却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她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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