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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宅 住进听潮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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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进听潮馆的第三天,苏砚见识到了,什么叫“豪门”。
那天上午,她正在主厅整理修复材料,陆迟身边的助理来通报,说陆家在城里有个家族聚会,按规矩,新过门的“夫人”,得露个面。
“是陆氏集团季度董事会后的家宴。”助理压低声音,提点她,“陆家的几位长辈、还有……陆正业先生,都会到。”
陆正业。
苏砚捏着手里那卷绢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那个名字,她记了十年。当年主持听潮馆工程的人。在她心里,与那场火脱不开干系的人。
她要见他了。
“我知道了。”她放下手里的活,语气平静,“什么时候动身。”
——
陆氏的老宅,在屿城最好的地段,是一栋气派的、中西合璧的大宅院。和清冷孤寂的听潮馆不同,这里处处透着鲜活的、富贵逼人的气息——锃亮的大理石地面,名贵的字画古董,穿梭往来的佣人。
苏砚一身素净的黑白,跟在陆迟身侧,走进那座金碧辉煌的厅堂时,瞬间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了她身上。
打量的,审视的,好奇的,挑剔的。
陆家的人到得差不多了。几位上了年纪的长辈坐在主位,底下是各房的子弟。苏砚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她在记,在认,在判断这一屋子人里,每一个人的位置和分量。
这是她在修复一栋老建筑前,会做的事:先摸清整体结构,再下手。对付陆家这张盘根错节的网,也是一样。
“这就是阿迟新娶的媳妇?”
一个穿着考究、戴着满手翡翠的老太太,先开了口。陆迟低声介绍,那是他的姑奶奶,陆家辈分最高的长辈之一。
老太太上下打量着苏砚,目光在她那身朴素的黑白上转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做什么的?怎么穿得这样素净。”
“修复古画的。”陆迟答。
“哦——”老太太拖长了音,那神情里,分明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一个手艺人,配陆家的长孙,在她眼里,显然是低了。
苏砚没有作声。这种轻视,她见得多了。她甚至懒得反驳——在没必要的人面前耗费口舌,是最不划算的事。
倒是旁边一位面相和善的中年妇人,笑着打了圆场。“姑奶奶,如今讲究的是真本事。能修古画的,那都是有大学问的。”她转向苏砚,眼神温和,“我是阿迟的三婶,你叫我三婶就行。”
苏砚朝她微微颔首。她留意到,这位三婶看她的眼神,和旁人不太一样——没有那么多审视,倒像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隐的怜惜。
她把这个人,悄悄记在了心里。
家宴的气氛,表面热络,底下却暗流涌动。
苏砚冷眼旁观,渐渐看清了这一屋子人的格局。
陆迟,是陆家这一代的核心。陆怀山生前,把陆氏集团的掌舵权,交到了他手上。这一点,从众人看他时那种又敬又忌的眼神里,看得清清楚楚。他坐在那里,话不多,却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让那些七嘴八舌的长辈,都不敢太放肆。
可这权力的交接,显然,并非所有人都服气。
尤其是——
“阿迟啊,”一个慢悠悠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厅堂另一头传来,“成了家,是好事。可这听潮馆,到底是块烫手的山芋。那么一栋破楼,年年修,年年贴钱,何苦呢?”
苏砚循声看去。
说话的,是一个约莫六十岁、身形微胖、面相富态的男人。他端着一杯酒,脸上挂着一团和气的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
她不认得这张脸。但她在那一瞬,就猜到了——
“叔叔说笑了。”陆迟的声音,淡淡地响起,“祖父的遗愿,我总要完成。”
叔叔。
陆正业。
苏砚端着茶杯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就是他。
那个她查了十年、恨了十年的影子,此刻,正活生生地坐在离她不过十几步远的地方,端着酒,笑得一团和气。
“遗愿,遗愿。”陆正业摇了摇头,呷了一口酒,“爸他老人家,临了越发糊涂,净留些莫名其妙的条款。那栋楼,烧都烧过一回了,留着做什么?依我看,不如趁早拆了,那块地,临海,多好的地段,盖个海景酒店,一年的进项,顶得上那破楼十年。”
拆了。
苏砚的心,猛地一沉。
她瞬间明白了。陆正业惦记的,是听潮馆那块地。他想拆了这栋楼,盖酒店。而陆怀山那份“必须修复、不得拆除”的遗嘱,挡了他的财路。
更让她脊背发凉的是另一层——
如果陆正业,真的和当年那场火、那桩栽赃,脱不开干系,那么,他想拆掉听潮馆,就不只是为了那块地。
是为了,毁掉这栋楼里,可能还残留着的、关于那场火真相的,一切痕迹。
她看着陆正业那张笑眯眯的脸,只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一把淬了毒的刀。
“叔叔。”陆迟的声音,冷了下来,“祖父的遗嘱,白纸黑字。听潮馆,不会拆。”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厅堂里,无声地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苏砚分明感觉到,叔侄二人之间,那股暗藏的、剑拔弩张的张力。
这不是寻常的家族分歧。
这是,权力与利益的,正面角力。
陆正业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他笑着摆摆手:“好好好,你做主,你做主。叔叔就是随口一说。”
他端起酒杯,目光却在这时,似有似无地,转向了苏砚。
“倒是这位侄媳妇,”他笑眯眯地说,“我听说,是做古画修复的?了不得。”
苏砚迎上他的目光,心里绷紧了一根弦。
“我记得,”陆正业慢悠悠地,像是在闲话家常,“早年间,咱们陆家,也跟修复界,打过一回交道。”
他顿了顿,呷了一口酒。
“可惜啊,”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惋惜,“结了个不太好的缘分。请来的那位大师,本事是大,就是……用火不慎,把好端端一栋楼,连人带画,都给烧了。”
厅堂里,谈笑声依旧。可苏砚却觉得,周遭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他在试探她。
他在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重复着那个泼在她母亲身上的、肮脏的罪名,一边说,一边观察她的反应。
苏砚太清楚了——这是一记下马威,也是一次试探。新进门的“修复师”媳妇,恰好又姓“苏”。陆正业这样的老狐狸,不可能不多一个心眼。他在看,她听到“沈大师纵火”这个说法,脸上会不会,露出半分异样。
只要她露出破绽,这只老狐狸,立刻就能嗅出她的来处。
苏砚缓缓地,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她抬起脸,迎着陆正业那双笑眯眯的、藏着刀子的眼睛,唇角,竟极淡地,弯了一下。
“是吗。”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那这位大师,可真是冤枉。”
陆正业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锐利。“哦?侄媳妇,怎么说?”
“我入行十年,见过的火场不少。”苏砚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像是在谈一桩与己无关的旧案,“修复用火,有多严的规矩,业内人都懂。明火不离人,离人必断电,废料日日清。真正能把一栋楼烧穿的火,十有八九,不在修复台上。”
她端起茶,吹了吹浮叶,眼皮都没抬。
“在电路里。在改过的承重墙里。在那些为了赶工、为了省钱,动了不该动的手脚里。”
她放下茶杯,抬眼,迎上陆正业的目光。
“叔叔,说呢?”
满桌的人,一时都没了声。
陆正业脸上那团和气的笑,凝固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他很快又笑了起来,端起酒杯,遥遥向她一敬,眼神却沉了下去,再没了方才的轻慢。
“侄媳妇……”他一字一顿,“果然是行家。高见。”
苏砚没有接他的酒。
她和这个老狐狸,隔着满堂的富贵与谈笑,无声地对视着。
她从他那双重新眯起的眼睛里,读出了警惕。
而他,大约也从她那杯纹丝不动的茶里,读出了点别的什么。
家宴散场时,苏砚跟在陆迟身后,往外走。
经过陆正业身边时,那老人忽然脚步一顿,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慢悠悠地,留下了一句话。
“侄媳妇是聪明人。”他说,“聪明人,该知道,有些旧账,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他顿了顿,那目光,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陆迟。
“尤其是——”他低声道,“对你身边那个人。”
说完,他施施然地,转身走了。
苏砚站在原地,夜风灌进领口,激起一身的寒。
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原本以为,她要对付的,只是一个陆正业。
可此刻她忽然意识到——这一屋子人,这个盘根错节的家族,从那个笑眼藏刀的老狐狸,到那个替她挡过审视、又冷脸压住所有人的男人,到底还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勾连,多少捂了十年的秘密?
而陆正业最后那句“对你身边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警告她,别连累了陆迟?
还是在暗示她——陆迟,本就和这桩旧案,绑在同一条船上?
苏砚回过头,望向走在前面的陆迟。
他正停在台阶下,等她。夜色里,他的侧脸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和这栋陆宅、和那栋听潮馆一样,是一栋她还远远没有勘察清楚的、藏着太多暗室的老建筑。
而她要做的,就是一间一间,把那些暗室的门,撬开。
哪怕,门后藏着的,是她最不愿意面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