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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领证 领证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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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证那天,天气很好。
屿城难得的晴日,连海风都温和了几分。可苏砚坐在去往民政局的车上,心里没有半分“成婚”的暖意。她甚至觉得,这场景荒谬得近乎讽刺——她要去和自己恨了十年的仇人,领一张结婚证。
陆迟亲自开的车。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车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窗外掠过的市声。苏砚靠窗坐着,看着屿城十年后的街景,从眼前流过。这座城变了很多,又像是什么都没变。海还是那片海,云还是那样的云,只有她,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会在这条街上、被一个少年追着喊“苏砚等等我”的姑娘了。
她偏过头,飞快地把那点不合时宜的回忆掐断了。
民政局里,流程快得像走过场。
填表,按手印,拍照。拍那张合影时,工作人员让他们靠近一点。苏砚僵硬地往陆迟那边挪了半寸,两个人之间,还隔着一道清晰可见的、生分的缝。镜头一闪,定格下一对表情都算不上自然的“新人”。
红本子递到手里的那一刻,苏砚甚至没有看封皮一眼。
她径直把它塞进了包里——像收起一份普通的工程合同。
陆迟站在她半步之外,自始至终没有伸手碰她,连影子都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仿佛他也清楚,这桩“婚事”里,他没有半分越界的资格。
走出民政局,阳光正好。
“东西,”陆迟开口,打破沉默,“我让人收拾出来了。西厢,是给你的。安静,采光也好,离主厅近,方便你做修复。”
“东厢呢?”苏砚问。
“我住东厢。”他说,“中间隔着两进院子。互不打扰。”
苏砚点了点头。
分房,分院。和她立的第一条规矩,分毫不差。这个男人,至少在“守规矩”这件事上,做得无可挑剔。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那点“对不上”的感觉,就越重。
一个凉薄算计、要靠假结婚才能继承家业的人,理应想方设法地把这桩婚事坐实,把她攥得更牢才对。可陆迟没有。他守着她划下的每一道线,退得干干净净,仿佛生怕越过半步,就会惊扰了她。
这不像一个处心积虑的算计者。
倒像是一个……
苏砚没有让自己想下去。
她拎起包,朝车走去。“那就回去吧。”她说,“我明天就要开工,得先把工具和材料都安置好。”
——
听潮馆的西厢,比苏砚想象的要好。
是一个独立的小院,三间正房。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家具是旧式的、却保养得很好的样式。最难得的是采光——南窗很大,午后的阳光能整片地铺进来,正是做修复最理想的光线。
她甚至发现,窗边特意摆了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台面是她惯用的高度,旁边还配了恒温恒湿的小柜,和一整套崭新的、品质上乘的修复工具。
苏砚的目光,在那套工具上停了一瞬。
这些东西,都是按修复师的需求精心准备的。摆放的位置,工具的型号,甚至那张工作台的高度——都恰到好处。
是谁布置的?
“是先生吩咐的。”
一个恭谨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苏砚回过头,看见周管家正端着一壶热茶站在那里,神情温和。
“先生说,苏老师是做精细活儿的,住的地方、用的家伙什儿,都不能将就。”周管家把茶壶放下,“这屋子,先生前前后后看了好几遍,连这窗子的朝向、采光的时辰,都让人测过。工具是托人从外地专程买的,型号还特意问过……”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话多了,讪讪地住了口。
苏砚的心,却被这半截话,轻轻撞了一下。
陆迟看了好几遍。测过采光。专程买的工具,型号还特意问过——
问过谁?
她做修复用什么型号的工具,是她这些年一点一点摸索、用顺手了才定下来的习惯。寻常人,怎么会知道?除非,是有人一直在暗处,留意着她的一切。
苏砚的指尖,蜷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把这点疑窦压下,转而看向周管家。这个老人,她留意有一会儿了。
“周师傅,”她开口,语气是修复师特有的、不疾不徐的平静,“您在听潮馆,待了很多年了吧。”
“是。”周管家叹了口气,眼里浮起一丝怀旧,“打先生的祖父那一辈起,我就在陆家了。这听潮馆,我看着它新过,也看着它……”
他又顿住了。
“也看着它,烧过。”苏砚替他把话说完。
周管家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抬眼看她,那目光里,掠过一丝复杂的、像是痛惜、又像是愧疚的东西。
“……苏老师,”他声音低了下来,“您也听说了那场火。”
“听说过。”苏砚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破绽,“听说当年,是请来的修复大师,用火不慎。一栋好楼,连人带画,都烧了。”
她一边说,一边留意着周管家的反应。
果然,那老人的脸色,变了。
“不是的。”周管家几乎是脱口而出,又像是被自己的失态吓到,连忙压低了声音,“那位沈大师,是顶顶好的人,顶顶好的手艺。那场火,怎么会怪她……”
他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或者,是想起了什么不能说的东西,猛地刹住了话头。
“老奴失言了。”他低下头,神色慌乱,“陈年旧事,不提也罢。苏老师,您先歇着,茶我给您温在这儿。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苏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轻轻带上的门,久久没有动。
那位沈大师,是顶顶好的人。那场火,怎么会怪她。
周管家这句话,像一颗投进深潭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这个老人,知道一些什么。
他敬重她的母亲。他清楚那场火“不该怪沈大师”。可他不敢说——他话说到一半就刹住,神色慌乱地逃开,说明他心里清楚,那场火背后的真相,是陆家不能碰、也不许碰的禁区。
苏砚的眼底,沉了下去。
一个在陆家待了几十年、看着这栋楼烧过的老人。一个敬重母亲、又对真相讳莫如深的知情者。
这是她回到屿城后,撬开的第一道真真切切的缝。
她不能急。这老人胆小,又对陆家忠心,逼得太紧,只会把这道缝重新堵死。她得慢慢来,得让他信任她,得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她走到那张工作台前,伸手,轻轻拂过那套崭新的工具。
阳光从南窗铺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工具上,暖融融的。
可她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清醒。
她回到这栋楼,不是来安家的。
她是来翻案的。
——
当天傍晚,西厢的门,被人敲响了。
是陆迟身边的人,送来一个文件袋。
“先生让送来的。”那人说,“说是合同里约定的,第一批东西。”
苏砚接过那个文件袋,心,骤然提了起来。
第一批。火灾勘验文书的第一批。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关上门,回到工作台前,拆开了那个文件袋。
里面是一沓复印件——是火灾发生后,头三天的现场记录。
她屏住呼吸,一页一页地仔细看下去。
记录很详尽,有现场的勘查照片,有初步的损失评估,有相关人员的笔录摘要。可她翻到最后,也没有找到她最想要的东西——那份能直接证明“起火真因”的、最终的勘验结论。
这只是开始的、最外围的材料。
苏砚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她有一瞬的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
陆迟没有食言。
合同里写的“分批移交”,他真的从入住的第一天,就开始履行了。这第一批材料虽然不是核心,却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他不是在敷衍她。这扇被陆家关了十年的门,正在一点一点,被这份遗嘱、被这纸合同,撬开。
她把那沓复印件,仔细地收好,锁进了随身的文件箱里。
这是第一批。
后面,还有七批。
她要的真相,就藏在那一批一批的旧档里。她有的是耐心。
苏砚走到南窗前,望向窗外。
天色将暗,海平线上,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沉下去。听潮馆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默,像一个守着无数秘密的、苍老的巨人。
那一夜,她在西厢,睡得很不安稳。
陌生的床,陌生的屋子,窗外是她躲了十年、如今又不得不日夜相对的海。潮声一阵一阵,漫进来,像有人在耳边,反反复复地诉说着什么旧事。
她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衣,坐到那张崭新的工作台前。
她从随身的行李里,取出一样东西——一只小小的、磨得发亮的竹起子。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是母亲生前,用了大半辈子的那一支。火灾之后,母亲什么都没能留下,连一张完整的照片都没有。只有这支起子,因为那天被母亲让她带去城里“配新的”,阴差阳错地,躲过了那场大火,留在了她手里。
十年了。这支起子,她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她握着它,指腹一遍一遍,摩挲着那被母亲的手,磨得温润的竹柄。
仿佛这样,就能离母亲,近一点。
“妈。”她在黑暗里,极轻地,唤了一声。
我回来了。我住进了这栋楼。我见到了陆迟,见到了陆正业,见到了……那卷被人守了十年的画。
我不知道,这里面,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可我答应你——这一次,我一定会把真相,挖出来。把你的清白,挖出来。
哪怕,要把我自己,再扔进这片火里。
她握着那支起子,在工作台前,一直坐到了天蒙蒙亮。
窗外,潮声不息。
十年了。
她终于又站回了这里。
这一次,她不会再仓皇地逃走。
这一次,她要把这栋楼藏了十年的东西,一件一件,全都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