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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立契 第二天上午 ...

  •   第二天上午,主厅。
      陆迟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了那张方桌的中央。
      “我祖父的遗嘱。”他说,“和你有关的部分,我让律师单独抄了出来。你可以先看。”
      苏砚拿起那份文件。
      纸页很薄,字却像有千钧重。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
      前面是些惯常的、关于陆家产业分配的条款,与她无关。她的目光快速掠过,直到——
      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段,赫然写着:
      “听潮馆之彩绘修复,及《海潮图》之重制,须由沈知微之女苏砚主持,不得另请他人。修复期间,凡与该工程相关之旧档——包括沈知微生前修复记录、当年火灾之全部勘验文书、及陆氏历年封存之相关卷宗——一并移交苏砚处置。”
      苏砚的呼吸,一滞。
      果然。
      委托函里那个含糊的“全部原始档案”,在这份遗嘱里,被写得清清楚楚——
      母亲的修复记录。火灾的全部勘验文书。以及陆家压了十年的、所有相关卷宗。
      整整十年。
      她跑遍了能跑的地方,托过能托的关系。那份勘验记录,始终像被人从世上抹去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摸不着。她几乎要以为,它早就和母亲一起,烧成了灰。
      原来没有。
      原来它就压在这里。压在陆家的手心里。压了整整十年。
      而现在,凭着这一份遗嘱,它将被交到她手上。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抬起眼,看向陆迟,声音稳得不像话。
      “这份东西,陆家压了十年。”她说,“现在,凭一份遗嘱,就肯交出来?”
      “凭这份遗嘱。”陆迟答得没有半分迟疑,“也凭——你肯把那卷画,修回来。”
      修回来。
      苏砚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十年前,是你们陆家把它烧了,把我母亲钉死了。十年后,又是你们陆家,捧着这具尸首,来求我把它救活。
      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可她要那份勘验文书。
      她等了十年。
      她把这口气压回喉咙,目光重新落回那份遗嘱,往下翻。翻到了最后一页。
      然后,她看见了那一行。
      “听潮馆只认成家立业之人。陆迟须以家庭之名入住此馆,方可承继。”
      苏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陆先生。”她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恕我愚钝。这一条,和我有什么关系?”
      陆迟沉默了一瞬。
      “修复《海潮图》,连同这栋楼,”他说,“至少要两年。这两年,按行规,主持修复的人,得住进听潮馆,就近作业——这一点,你比我懂。”
      苏砚没有否认。
      这确实是规矩。大型的、长期的修复工程,主持者驻场是常事。方便随时处理突发状况,也方便看护那些不能挪动的文物。
      “而我,”陆迟接着说,声音平静,“要承继这栋馆子,按我祖父的遗嘱,必须……以'家庭'的名义,住进来。”
      他停顿了一下。
      那双沉得像水的眼睛,落在了她的脸上。
      “所以,”他说,“我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妻子。”
      主厅里的空气,凝住了。
      苏砚没有立刻反应。
      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陆迟坐在那里,平静得像在陈述一桩再普通不过的工程条款。那份平静,反而比任何疯话都更让她觉得荒谬。
      “你的意思是,”她一字一句,慢得像是要把这句话嚼碎了再吐出来,“你要我,跟你——”
      “嗯。”他打断她,像是怕她说不出口,又像是怕自己听不下去,“和我,结婚。”
      ——
      就在这时,主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歪歪的羊角辫,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磨得发旧的兔子布偶。
      她乌溜溜的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定在了陆迟身上。
      “陆迟哥哥——”
      奶声奶气的,带着哭腔。
      小女孩一路小跑过来,一把抱住了陆迟的腿。
      “周爷爷说……说有坏人要把安安带走,是不是真的?”她仰着小脸,眼里蓄满了泪,“我不要走……我要跟哥哥一起住……呜……”
      陆迟弯下腰,把孩子抱了起来。
      那一瞬间,苏砚几乎认不出他了。
      方才那个滴水不漏、凉薄到要她“假结婚”都面不改色的陆家家主,此刻,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他一手稳稳地托着孩子,一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那双惯常冷硬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温柔。他把声音放得极低、极稳,像是在哄一件世上最易碎的东西。
      “没有坏人。”他说,“谁都带不走你。”
      他低头,蹭了蹭孩子的发顶,那动作笨拙,又珍重。
      “哥哥说过的话,”他说,“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女孩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抽抽搭搭地点头。她小小的手,紧紧地攥着陆迟的衣领,像是攥着一根唯一的浮木。
      苏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她心里那点烧得正旺的恨意,竟一时无处落脚。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陆迟。
      记忆里的陆迟,要么是十年前那个干净、温润、眼里盛着星光的少年;要么是决裂那天那个凉薄、决绝、一字一句把她往死里推的仇人。
      可眼前这个弯着腰、笨拙地哄着一个孩子的男人——
      她不认得。
      这个陆迟,温柔得让她陌生。也温柔得让她心里那座由恨筑成的冰墙,莫名地裂了一道缝。
      “她叫安安。”陆迟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开口解释。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压抑的平静,可眉眼间那点柔软,还没有褪尽,“是我一个……过世的朋友的孩子。父母都不在了。我是她的监护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怀里的孩子身上,神色里有一种苏砚没见过的、深沉的怜惜。
      “她还有一门远亲,在争抚养权。”他说,“理由是,我一个单身的男人,给不了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苏砚懂了。
      原来这场假结婚,不只是为了一栋房子。
      她垂下眼,看着那个哭累了、趴在陆迟肩头一抽一抽的小女孩。
      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一个父母双亡、被人抢来抢去、连一句“我不想走”都没人肯认真听的孩子……
      她最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被命运推着走。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着头。连一句“我不愿意”都喊不出来。
      那是她二十岁那年的滋味。
      母亲没了。父亲早有了新的家。她像一件多余的旧物,被这个世界匆匆挪到了角落里。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没有人在意她疼不疼。
      她以为,她早就把那点被遗弃的、蜷在角落里的委屈,冻死了。
      可此刻,对着这个孩子,它又活过来,咬了她一口。
      良久,苏砚重新坐下了。
      她坐下之前,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桩交易的得失。
      接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要和这个恨了十年的男人,朝夕相对两年。意味着她要住进这栋烧死了母亲的、令她午夜难安的老宅。意味着她要对外扮演一个她最不愿意扮演的角色——陆迟的妻子。
      这些,每一样都像往她心口的旧伤上撒盐。
      可拒绝,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将再一次被关在屿城的门外。意味着那份她找了十年的勘验文书,那份能洗清母亲冤屈的唯一的证据,将重新沉入陆家那张密不透风的网底。意味着母亲将继续背着“纵火”的脏名,含冤九泉。意味着她这十年的隐忍、等待、卧薪尝胆——全都白费。
      孰轻,孰重?
      苏砚几乎没有犹豫。
      她在心里,极清楚地对自己说——
      她不是为陆迟坐下的。
      她也不是为这个孩子坐下的。
      她只是——为那份压了十年的勘验文书。为母亲的清白。为一个能把魔鬼的房子还给她、能把真相交到她手上的机会。
      这个机会,她等了十年。
      她绝不会蠢到,因为一时的心绪,把它从指缝里漏掉。
      如果代价是一纸假婚约。
      那就一纸假婚约。
      她不爱了,也就不怕了。
      “我可以答应。”她抬起眼,目光像刀,一寸一寸割在陆迟脸上,“但我有我的条件。”
      陆迟轻轻地把睡熟过去的安安,放到一旁的长椅上。
      他动作很轻,怕吵醒她。又脱下自己的外套,仔细地盖在孩子身上,替她掖好边角。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回来。
      “你说。”
      “第一,”苏砚吐字极清,“这是一份合同,只是合同。分房,分院,井水不犯河水。两年期满,一别两宽。这两年里,你别想从我这儿,得到任何一句假话,或者一个假笑。”
      “可以。”
      “第二,那份火灾勘验文书,”她声音沉了沉,“不等修复完工。即日起,分批交到我手上。每一批交付的清单,白纸黑字,写进合同附则。少一页,我立刻停工走人。”
      陆迟沉默了一下。
      “可以。”他说,“明天,我就让律师拟进去。”
      苏砚有一瞬的意外。
      她原本备好了一整套说辞,要跟他在这一条上拉锯——毕竟那是陆家捂了十年的东西,是这桩交易里他手中最大的筹码。她以为他至少会讨价还价,会设置条件,会用它来拿捏她。
      她没想到,他答应得这样干脆。
      干脆得近乎反常。
      她不动声色地把这点反常记了下来——连同昨天那卷被守了十年的画;连同他看穿她在火痕墙前失态的那个瞬间。
      这个男人身上,有太多对不上的地方。
      可她现在没工夫去想这些。她要的是结果。
      “第三——”
      苏砚顿住了。
      她原本还备着许多句更狠的话,要把这桩“婚事”剥得干干净净,剥到只剩下冷冰冰的利益,剥到他脸上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平静。
      可就在这时——
      那个被放到长椅上、本该睡熟了的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又睁开了眼。
      她撑起小小的身子,盖在身上的外套滑落下来。她也顾不上捡,只是怯生生地、好奇地,望着苏砚。
      四目相对。
      安安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出一只胖乎乎的小手,越过半个房间,朝她这边探过来。
      奶声奶气地、试探着,问:
      “姐姐……你是要来,当安安的妈妈吗?”
      苏砚整个人,僵住了。
      那只小手悬在半空,离她隔着一整张桌子的距离。
      却像一下子戳进了她胸口某个结了十年痂的地方。
      妈妈。
      那个词,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让任何人在她面前提起过了。
      它像一把钝刀,毫无预兆地捅了进来。不快,却深。把她那层用十年练就的镇定,一下子捅穿了。
      她眼前恍惚,闪过——
      一团毛线。一间四面漏风的出租屋。一个又冷又长的冬夜。和一声声被她压在喉咙里、从未敢对任何人提起的——
      苏砚的脸色,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白了下去。
      她几乎是本能地、毫无预兆地,向后退了半寸——
      椅子腿在水磨石地上,刮出一声短促而刺耳的响。
      那声音,在安静的主厅里,格外突兀。
      “……不是。”她很快收住了。垂下眼,避开那只还悬在半空的小手,声音放得很轻,却没有温度,“姐姐是来,给这栋房子修画的。”
      安安“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小手讪讪地收了回去,又把脸埋回了那只兔子布偶里。
      苏砚低着头,盯着自己交叠在桌上的双手。
      那双手,此刻正在极轻微地发着抖。
      她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它们重新按平。
      她没有抬头。
      所以,她没有看见——
      对面,陆迟正看着她。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目光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说得清的疑惑。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被这一幕轻轻碰了一下。
      ——那个向来冷静、自持、连被要求“假结婚”都面不改色的女人,为什么会在一个孩子的一句童言面前,失态到这个地步?
      那不是寻常的“不喜欢孩子”。
      那更像是——
      某个被小心藏起来的旧伤,被毫无防备地触到了。
      可那一下,太轻了。
      转瞬即逝。
      陆迟到底没有多想。他只当是这桩仓促的“婚事”,本就让她心绪不宁。
      主厅里静了片刻。窗外,海浪一声,一声,拍在礁石上。
      “那……”良久,陆迟才低声开口,打破这片沉默,“还有第三条吗?”
      苏砚抬起头。
      她脸上那点裂缝,已经被她用十年练就的本事,重新抹得一干二净。
      “没有了。”她说。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即将成为她“名义上的丈夫”、也是她处心积虑要扳倒的仇人。
      “明天,”她说,“民政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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