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伤口描成金线》晚风知霏

13、暗涌 麻烦，是从

　　麻烦，是从修复审批开始的。
　　听潮馆是有年头的老建筑，按规定，结构性的修复，要向城建和文物部门，报批一份完整的修复方案。这本是走流程的事——苏砚的方案做得无可挑剔，专业、详尽，按理说，递上去，很快就能批下来。
　　可这一次，卡住了。
　　“苏老师，”负责对接的工作人员，面露难色，“您这份方案，专家组那边……提了点意见，说还要再论证论证。”
　　“什么意见？”苏砚问。
　　对方支吾着，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反复强调“程序还需要走”。
　　苏砚心里，立刻明白了。
　　这不是方案的问题。是有人，在暗中使绊子。
　　她不动声色地，托了几个相熟的渠道，一打听，果然——是陆正业。
　　陆正业在城建和文物口子里，经营多年，人脉极广。他暗示了几位评审专家，对听潮馆的修复方案，“从严把关，慎重论证”。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就是拖。
　　他拖一天，听潮馆的修复，就停一天。
　　修复一停，工期就要拖。陆怀山的遗嘱里写得清楚，听潮馆须在限期内修复完成，陆迟方可承继。陆正业这一手，明着是“慎重”，暗里，是想拖垮工期，让陆迟无法按时完工，从而名正言顺地，把那栋楼，连同那块地，拿到自己手里。
　　苏砚把这条线，捋得清清楚楚。
　　她甚至看得更深一层——
　　陆正业急着拖垮这次修复，恐怕不只是为了那块地。
　　是为了，阻止她，把听潮馆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修一遍。
　　因为修复，意味着勘探。意味着她会动这栋楼的每一寸结构，会接触到那场火留下的每一处痕迹。一栋烧过的楼，在一个顶尖修复师的手里，就是一本摊开的“病历”——哪里被火烧过，火是从哪里起的，烧得有多旺，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陆正业怕的，是她在修复的过程中，看出那场火真正的起因。
　　苏砚的眼底，冷了下来。
　　他越是阻拦，就越说明，这栋楼里，藏着他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
　　——
　　她没有去找陆迟。
　　她立的规矩里有一条——她自己的麻烦，自己解决。她不想欠这个男人任何人情，更不想，在这种事上，依赖他。
　　她要靠自己的本事，把这道坎迈过去。
　　她重新调整了报批的策略。
　　既然陆正业是在“专业论证”上做文章，那她，就用更硬的“专业”，把他的文章做死。
　　她连夜，把那份修复方案，补充得更加详尽——加入了大量的结构检测数据、材料分析报告、同类案例的成功先例，把每一个评审专家可能“质疑”的点，都用无可辩驳的专业论据，提前堵死。
　　更关键的是，她做了一件陆正业没料到的事。
　　她主动向文物部门，申请了一次“公开的专家论证会”——邀请包括裴怀仁在内的、几位真正德高望重、且不在陆正业人脉网里的修复界泰斗，对她的方案，进行公开评审。
　　阳光底下，没有暗箱。
　　那几位被陆正业暗示过、想“从严把关”的评审专家，在裴怀仁这样的泰斗面前，在一份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方案面前，根本说不出“再论证论证”的话。那会显得他们外行，会砸了他们自己的招牌。
　　论证会上，裴怀仁仔细看完方案，捋着胡子，第一个表了态。
　　“这份方案，”他对在座的众人说，“结构评估扎实，工艺路线清晰，材料选择稳妥。是我近年来，见过的最完整的古建修复方案之一。”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那几位面色尴尬的专家，“我看，没什么可论证的了。这样的方案都批不下来，那才是我们文物修复界的笑话。”
　　泰斗一锤定音。
　　那几位专家，再不敢多言。方案，当场顺利通过。
　　陆正业那一手“暗中使绊”，被苏砚用一场堂堂正正的“公开论证”，化于无形。
　　走出论证会，苏砚的心里，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冷静。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陆正业不会善罢甘休。今天他卡审批，明天，他就会在别的地方给她下绊子。这个老狐狸，既想拆楼，又怕她查出真相，绝不会让她安安稳稳地把这栋楼修完。
　　她要面对的，是一场漫长的、步步惊心的较量。
　　可她不怕。十年的隐忍和摸爬滚打，早就把她磨成了一块踩不碎的硬骨头。她不再是十年前那个任人宰割、连辩白都没人听的女孩了。
　　她有本事。她有耐心。她有非赢不可的理由。
　　——
　　回到听潮馆，已是傍晚。
　　她路过主厅时，无意间听见，陆迟正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她只听见了零星的几句。
　　“……城建那边的事，我知道了。”陆迟的声音，冷得像冰，“是叔叔的手笔。”
　　“……不必。她自己处理了，处理得很好。”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一种苏砚听不太分明的情绪，“我盯着就行。别让叔叔，再在这些事上，碰她。”
　　苏砚的脚步，停住了。
　　别让叔叔，再碰她。
　　她站在廊下，没有出声。
　　原来，陆迟也在暗中盯着这件事。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一直替她挡着陆正业的明枪暗箭。
　　可她明明，已经自己解决了。她不需要他。
　　这种“对不上”的感觉，又一次涌了上来。
　　一个凉薄的、和陆正业绑在一条船上的同谋者，会这样背着她，替她挡下她叔叔的刁难吗？
　　苏砚的心里，那个被她拼命压下去的、危险的念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猛地转身，回了西厢。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些“对不上”的细节，像水滴一样，一点一点侵蚀着她那座由十年的恨筑成的堡垒。再这样下去，那座堡垒迟早会塌。
　　她必须加快脚步。
　　她必须赶在自己被这些细节彻底动摇之前——把真相挖出来。
　　只要真相大白，只要她亲眼看见，陆迟到底是不是那个毁了她母亲的同谋——她这十年的恨，是对是错，就有了一个清清楚楚的答案。
　　那天夜里，苏砚铺开了母亲留下的那几本工作笔记。
　　这是陆怀山按遗嘱移交的、第二批旧档里的东西。
　　她要从这里，找到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