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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家宴 台风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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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过后,是连日的好天气。
被狂风暴雨洗过的屿城,天空蓝得透亮,海面也恢复了平静。听潮馆在劫后的阳光里,安静地立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苏砚自己知道,那个台风夜,在她心里,掀起了怎样一场至今未平的风暴。
她把那点动摇,强行压了下去,重新埋进了修复的活计里。可有些东西,一旦裂了缝,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严丝合缝的样子了。
这天,周管家来传话,说陆家二叔,要在自家的排档上,给“新媳妇”摆一桌接风宴。
“二叔?”苏砚有些意外。陆家那场冷冰冰的家宴,她还记忆犹新。
“是先生的二叔,陆建国。”周管家笑呵呵地解释,“和那些城里的长辈不一样。二爷是个实在人,早年不爱掺和家里那些弯弯绕,自己在老渔港边上,开了个海鲜排档,红火着呢。听说先生成了家,二爷高兴,非要亲自张罗一桌,给您接风。”
苏砚沉默了一下。
她对陆家所有的人,都存着戒心。可“接风”是人情,推了,反而显得刻意。何况——她也想多接触接触这个家族里的人,多打听些旧事。
“好。”她说,“什么时候。”
二叔的排档,开在屿城的老渔港边上。
傍晚时分,苏砚跟着陆迟到的时候,那片棚子底下,已经热闹得不行。塑料桌椅摆了满满一片,蒸汽腾腾,喧声鼎沸。活蟹在水缸里张牙舞爪,皮皮虾在冰盘上排得齐整。海风裹着腥气和炭火味,混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和谈笑,扑面而来。
和陆家老宅那种金碧辉煌、却冷得像冰窖的气派,截然不同。
这里,是滚烫的,鲜活的,烟火气的。
“来啦来啦!”
一个嗓门洪亮的中年男人,系着围裙,从灶台后头快步迎了出来。他身形敦实,皮肤被海风和炭火熏得黝黑,一张脸,笑得格外热情。
“这就是阿迟媳妇吧?”他上下打量着苏砚,越看越满意,咧着嘴笑,“哎哟,长得真俊!阿迟这小子,有福气!”
这就是二叔,陆建国。
苏砚被他这毫不见外的热情,弄得有些不自在。她客气地,叫了一声:“二叔。”
“哎!好好好!”陆建国应得响亮,“快坐快坐!都是自家人,别客气!今天叔给你做最新鲜的!”
席上,还坐着几位陆家的女眷。苏砚认得其中一位——是上次在陆家老宅,替她打过圆场的三婶。
“苏老师来啦。”三婶笑着,朝她招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眼神温和,“快坐,别站着。”
苏砚在她身边坐下。安安也来了,挤在两人中间的小凳上,看见满桌的好吃的,眼睛都亮了。
这一顿饭,吃得和陆家那场家宴,完全是两种光景。
陆家那场,是审视,是试探,是绵里藏针。
而这一场——
虽然席间,也少不了几位女眷,对苏砚来历的、好奇的盘问。
“苏老师是哪里人呀?”
“家里还有什么人?”
“和阿迟,是怎么认识的?”
苏砚一边应付着,一边在心里,把每一个问题都过了三道筛子,答得滴水不漏,半句真心也不露。
她的来处,她母亲的名字,都和这场火、和这桌人背后的家族缠在一起。她在敌人的“家”里,扮着敌人的妻子,每一口饭,都咽得小心。
可这一桌的热闹,到底和陆家那场不一样。
那些盘问,更多是出于亲戚间朴素的好奇,而非陆家长辈那种居高临下的挑剔。三婶不时替她解围,把那些太过刨根问底的话题,轻轻岔开。二叔更是忙前忙后,一趟一趟地,把最新鲜的海货端上桌。
“来来来,尝尝这个!”陆建国亲手剥了一只最大的梭子蟹,蟹黄满满的,不由分说,就搁进了苏砚的碗里,咧着嘴说,“瞧你瘦的!多吃点!进了我们陆家的门,往后就是一家人,别客气!”
一家人。
苏砚捏着筷子,看着碗里那只热气腾腾的蟹,心里莫名地堵了一下。
她想,二叔,你要是知道,你们这“一家人”,当年是怎么对我和我妈的,你这只蟹,还剥得下去吗。
可看着陆建国那张黝黑的、毫无心机的、笑得格外真诚的脸,她又觉得——
这个人,大约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一个,在老渔港边上开着排档、过着实在日子的普通人。当年陆家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事,那场火背后的栽赃,或许从未沾染过他。
苏砚的心里,那点对“陆家”铁板一块的恨,似乎被这只蟹,撞开了一道小小的缝。
原来,“陆家”这两个字底下,也不全是笑里藏刀的恶人。
也有,像二叔这样,热气腾腾的普通人。
席间,安安吃饱了,困得直点头。
迷迷糊糊地,小脑袋一歪,一半靠着身边的陆迟,另一半,软软地,倒进了苏砚的臂弯里。
那一点温热的、沉甸甸的重量,毫无防备地压了上来。
苏砚整个人,僵了一瞬。
她下意识地想推开。可那孩子睡得太沉,小手还无意识地攥着她的衣袖。
满桌的女眷都看着,眼神里是一片了然的、欣慰的笑意。
“哎哟,安安这是把苏老师当亲妈了。”一位婶子打趣道。
“可不是嘛,孩子最知道,谁是真心对她好。”三婶也笑着,看了苏砚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苏砚读不懂的、温柔的深意。
苏砚推不开。
她只能僵硬地,由着那个小小的身子,靠在自己怀里。
她低头,看着安安那张吃饱了、睡得香甜、毫无防备的小脸。长长的睫毛,红扑扑的脸蛋,小嘴还无意识地咂巴了两下。
那一瞬间,她那颗冻了十年的心,又被什么东西极轻地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她偏过头,望向喧闹的渔港,望向那一片黑沉沉的、起伏的海。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凉意。
她硬生生地,把眼眶里那点突如其来的、滚烫的东西,逼了回去。
不能。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不能,因为一只蟹、一桌热闹、一个孩子,就忘了自己回来,是为了什么。
她不能,让这点虚假的、暂时的温暖,软化了她,磨钝了她,让她忘了,这桌人背后的那个家族,曾经怎样把她和她的母亲,碾进了泥里。
可道理,她都懂。
她的心,却在这个滚烫的、烟火气的夜晚,对着怀里那个睡熟的孩子,对着身边那个沉默的男人,对着这一桌热气腾腾的、近乎“家”的喧闹——
不受控制地,软了那么一下。
就那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