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笔记 母亲的工作 ...

  •   母亲的工作笔记,一共五本。
      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纸页泛黄,却保存得很好——显然,是有人仔细地收着的。
      苏砚的指尖,抚过那磨损的封皮,心里一阵酸涩。
      这是母亲的字迹。那样熟悉,那样亲切。娟秀,又带着一股常年握笔做精细活儿的人,特有的、力透纸背的劲道。
      她翻开第一本。
      里面,是母亲历年来做过的修复项目的记录。每一个项目,她都记得极详尽——病害的勘查,工艺的选择,材料的配比,施工中遇到的问题,和解决的办法。
      这不只是工作笔记。这是一位修复大师,毕生的心血和经验。
      苏砚一页一页,仔细地看下去。她看得很慢——一半是为了找线索,一半,是想多看一眼母亲留下的字。
      她仿佛能透过这些字迹,看见母亲伏案工作的样子。看见她蹙着眉,对着一件残破的器物苦苦思索的样子。看见她攻克了一个难关后,舒展眉头、露出笑意的样子。
      苏砚的眼眶热了。她飞快地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她还有正事。
      她翻到了第五本笔记。
      这一本,记的正是母亲生前最后一个项目——听潮馆的修复,和《海潮图》的重制。
      苏砚的呼吸,屏住了。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母亲记录了她接手听潮馆工程的经过。记录了她对那栋老宅、对那卷《海潮图》的初步勘查和修复构想。字里行间,满是一个修复师面对一件心爱之物时的珍重和热忱。
      可看着看着,苏砚的眉头皱了起来。
      在笔记的中后段,母亲的记录里,开始频繁地,出现一些不安的、质疑的文字。
      “……今日勘查二层结构,发现承重墙,似有近期改动的痕迹。施工方称是'加固',然其做法,殊为可疑。”
      “……再次向施工方提出,二层结构改动,恐有安全隐患。对方敷衍了事,言'工期紧,不必多虑'。”
      “……心甚忧之。这栋楼的修复,本应以'保护'为先。可如今的施工,处处透着一股'赶'和'省'的味道。我提出的安全意见,无人理会。”
      苏砚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承重墙,近期改动。施工方,赶工,省料。安全隐患,无人理会。
      这些,正是周维民那个老人,含混的口述里提到的东西——是这场火,真正的、被掩盖了十年的起因。
      而母亲,在火灾发生之前,就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
      她不是“用火不慎”的罪人。
      她是一个一遍遍提出安全警告、却被人无视、最终葬身于那场本可避免的大火里的——受害者!
      苏砚捧着那本笔记,眼泪再也忍不住,砸了下来。
      砸在母亲那娟秀的、却写满了不安的字迹上。
      妈。
      她在心里,泣不成声地唤着。
      原来,你早就知道。原来,你早就提醒过他们。原来,你不是死于自己的疏忽,而是死于别人的贪婪和无视。
      这十年,你背着“纵火”的脏名,含冤九泉。可你明明,是那个最想保护那栋楼、最尽职尽责的人啊。
      苏砚伏在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哭了很久。
      为母亲的冤屈。为母亲的尽职。为这迟到了十年的、一点一点拼凑起来的真相。
      ——
      哭过之后,苏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眼泪解决不了问题。证据,才可以。
      母亲的这本笔记,是一份极其重要的证据。它证明了,在火灾发生前,工程就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且母亲多次提出过警告。
      但,这还不够。
      笔记是母亲单方面的记录,分量还不足以彻底推翻官方的“用火不慎”结论。她需要更硬的旁证。她需要找到,当年那个和母亲一样,知道工程内情的人。
      苏砚重新拿起那本笔记,逐字逐句,仔仔细细地再看一遍。她要从这些记录里,找出任何一个可能成为突破口的名字。
      终于,在一页的边角,她找到了。
      那是母亲在一次记录“向施工方提出安全意见”时,随手写下的一句:
      “……唯监理周维民,似亦察觉不妥,然其人微言轻,亦只能徒呼奈何。”
      周维民。监理。亦察觉不妥。
      苏砚的心,狂跳起来。
      周维民——这个名字,她记下了。
      这是一个当年和母亲一样、察觉到工程问题的人。一个可能知道那场火真相的关键证人!
      如果,她能找到这个周维民,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肯说出当年的真相——那么,母亲的冤,就有了翻案的可能!
      苏砚紧紧攥着那本笔记,激动得手心都沁出了汗。
      十年了。她第一次离真相这样近。
      ——
      合上笔记的时候,一张夹在书页里的、薄薄的纸片,飘落了出来。
      苏砚捡起来。
      那不是母亲的笔记。是一张已经泛黄的、随手记事的便签。
      上面是母亲的字迹,记着一些零碎的待办:
      “……周六,给阿砚买新的起子……”
      “……陆家那孩子(迟)又来帮忙,手脚倒是麻利,人也踏实。阿砚那丫头,跟他,倒是投缘……”
      苏砚的动作,僵住了。
      陆家那孩子,迟。阿砚那丫头,跟他,倒是投缘。
      这是母亲生前随手记下的。那时候,她和陆迟,正是最好的时候。陆迟常来听潮馆,帮母亲打下手,也帮她。母亲看在眼里,把这两个年轻人之间那点情愫,温柔地记在了纸上。
      苏砚捏着那张便签,怔住了。
      她忽然想起那卷被守了十年的画。想起那独门的“三浆法”。想起陆迟在揭裱时那屏息凝神的失态。想起他在台风夜里那毫不掩饰的关切。想起他背着她,替她挡下陆正业的刁难……
      这些“对不上”的细节,像潮水一样,一齐涌了上来。
      而手里这张母亲随手记下的便签,上面那句温柔的“倒是投缘”,像一根针,轻轻地刺破了她心里那层最后的、强撑着的硬壳。
      如果——
      苏砚闭上眼,那个她一直不敢想下去的念头,终于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
      如果,当年那个被母亲夸“踏实”、和她“投缘”的少年,从来就没有变过呢?
      如果,守画的,是他。暗中护她的,是他。这十年,背着她,做了无数件她不知道的事的,也是他呢?
      如果,那场决裂,那场把她推进地狱的戏,背后藏着的,是另一个她根本不知道的真相呢?
      苏砚睁开眼。
      窗外,是漆黑的、不息的海。
      她把那张便签,连同那本笔记,仔仔细细地收好。
      她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两个并行的念头。
      一个,是找到周维民,查清那场火的真相,为母亲翻案。
      另一个——是查清楚,陆迟这个男人,在这桩十年的旧案里,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他,究竟是那个毁了她母亲的同谋。
      还是——
      苏砚不敢再想下去。
      她只知道,无论那个答案是什么,她都必须亲手把它挖出来。
      哪怕,挖出来的,是她这十年的恨全都错付了的真相。
      哪怕,那个真相,会比任何谎言都更让她痛彻心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