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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台风夜(下) 安安的房间 ...

  •   安安的房间里,小夜灯被穿过窗缝的风,刮得忽明忽暗。
      那个小小的身子,蜷在床角,浑身抖得像风里的一片叶子。小脸烧得通红,迷迷糊糊地,带着哭腔,一声声地喊着——
      “妈妈……妈妈……我怕……”
      陆迟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探她的额头,脸色骤变。
      “烫得厉害。”他抱起孩子,声音都急了,“这种天气,救护车根本进不来——”
      “退烧药。”苏砚已经反应过来,语速极快,“她平时吃的退烧药,放在哪儿?还有体温计,温水,毛巾。”
      “药箱在卫生间,第二个柜子。”陆迟报出位置,抱着孩子,手忙脚乱地哄。
      苏砚转身就去翻找。她的动作,利落得不带一丝慌乱——这是常年独自一人、什么事都得自己扛出来的人,才有的本能。
      接下来的两个钟头,外头是天崩地裂的台风,屋里是兵荒马乱的两个大人。
      喂药。物理降温。量体温。再喂水。
      安安烧得难受,哭闹着,谁也哄不住。她小小的手,胡乱地抓着,一会儿抓住陆迟的衣襟,一会儿,又抓住苏砚的手。
      “妈妈……”她迷迷糊糊地,又喊。
      苏砚拧着温毛巾,蹲在床边,一遍一遍,替那张滚烫的小脸擦拭。
      她本想抽离的。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陆迟的孩子,是这桩交易里和她无关的部分。她只要帮着把孩子的烧退了,就够了。
      可当那双烧得迷糊的小手,毫无防备地,紧紧攥住她的手,把她当成了那个唯一的、可以依靠的浮木,含着泪一声声喊“妈妈别走”的时候——
      苏砚拧着毛巾的手,停住了。
      她心里那道结了十年痂的口子,被这一声声“妈妈”,生生地撕开了。
      她想起十年前,那个最冷的冬天。
      她也曾在一间四面漏风的出租屋里,发着高烧,蜷在冰冷的床上。那时候,她的肚子里,还揣着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小生命。
      那时候,没有退烧药。没有温水。没有人,替她拧一块温热的毛巾,敷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没有人,听见她在黑暗里,一声声压抑着的、唤着两个人的——
      一个,是她死去的母亲。
      一个,是那个抛下她、踩着她母亲尸骨往上爬的男人。
      后来,那个小生命,也在那样一个又冷又病的夜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她。
      没有人知道。她也再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苏砚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烫了起来。
      她蹲在床边,握着那块温毛巾,一动不动。心里翻涌的,是十年来,她拼命压在最底下、从不敢去碰的,那段最黑暗的回忆。
      “……苏砚。”
      身边,陆迟的声音响起,很轻。
      她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擦汗的动作,已经停了好一会儿。而眼里那层水汽,浓得几乎要落下来。
      她飞快地别过脸,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角,重新拧起毛巾,声音哑得厉害,却还硬撑着那层冷:
      “孩子要紧。别说废话。”
      可她的声音,到底是抖的。
      陆迟没有追问。
      他只是沉默地,往她身边挪近了一点点。两个人,就着那一盏在风里飘摇的、昏黄的灯,一个量着体温,一个擦着汗,谁也没再说话。
      借着那点微弱的灯光,苏砚的余光里,看见陆迟的侧脸。
      他正低头,看着怀里烧得难受的孩子,眉头紧锁,那双总是沉静克制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她极少见到的、毫不掩饰的焦灼和疼惜。
      那不是装出来的。一个人对孩子的真心,骗不了人。
      苏砚的心,又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也有人这样在深夜里护着她。
      那时候她生病,烧得糊涂。陆迟翻墙进了她家的小院,守了她一整夜,用凉毛巾一遍一遍替她敷额头,天快亮了才翻墙出去——怕被她哥哥发现,怕坏了她的名声。第二天她醒来,枕边放着一碗还温着的粥。
      那个会翻墙、守她一夜的少年。
      和眼前这个,在台风夜里焦灼地护着一个孩子的男人——
      重叠了。
      苏砚的呼吸,一滞。
      她猛地,把那个重叠的影子,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别想。她对自己说。那个会翻墙守你一夜的少年,早就死了。死在十年前那场火里,和你妈一起。眼前这个,是另一个人。是那个亲口把你推开、看着你一个人走进地狱的人。
      可她越是这样告诉自己,心里那个动摇的声音,就越是固执地冒了出来——
      如果,陆迟,真的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人呢?
      如果,守着那卷画的,真的是他呢?
      如果,这十年,她恨错了呢?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把苏砚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不敢想下去。
      因为她知道,一旦顺着这个念头想下去,她用整整十年的恨,为自己筑起来的那座堡垒,就会从根基上塌掉。
      而那座堡垒塌了,露出来的,将是一个她不敢面对的、血淋淋的真相——
      她或许,从一开始,就把唯一爱过她的人,亲手推开了。
      她或许,让那个本可以和她一起,守护那个小生命的人,在这十年里,对那个孩子的存在,一无所知。
      苏砚闭上眼。
      不。不能想。
      ——
      天快亮的时候,安安的烧,终于退了。
      小家伙沉沉睡去,呼吸均匀,小脸上的潮红,也褪了下去。
      苏砚替她掖好被角,直起身,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裳,早被冷汗和未干的雨水浸得冰凉,僵得发疼。
      陆迟也是一身狼狈。他守在床边,眼里布满了血丝。
      风,渐渐小了。窗外,墨色的天边,透出了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我去煮点姜汤。”陆迟低声说,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背对着她,沉默了片刻。
      “苏砚。”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斟酌了很久,“刚才……谢谢你。”
      苏砚没有应声。
      “安安她……”陆迟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化成一句极轻的,“……她很喜欢你。”
      苏砚坐在床边,没有回头。
      晨光一点一点漫进来,照着那个睡熟的孩子,也照着她藏在阴影里的、神情复杂的脸。
      她想说,别让她喜欢我。两年期满,我就走了。一个父母双亡的孩子,再被一个“妈妈”丢一次,太残忍。
      她想说,你也别对我好。你那点笨拙的关切,我承受不起,也不敢信。
      她什么都想说。可话到嘴边,对着那个孩子毫无防备的睡颜,对着身后那个男人疲惫的背影,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望着窗外,那一线越来越亮的天光,听见自己心里,那个固执了十年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无法忽视的动摇。
      她坐在那里,直到天,彻底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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