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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家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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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元瑶窝在自己院子里的软榻上嗑瓜子,嗑得满桌都是瓜子壳,小瓶掀开门帘进来心疼得直抽气——那可是五两银子一斤的灵葵子,谁能嗑起来跟不要钱似的,也就她家大小姐了。
王之恒对五个儿子严加管教,上了年纪后反倒开始疼爱小辈。王元瑶嘴甜能说会道,围在爷爷身边成天叽叽喳喳把他哄得十分舒坦,王之恒不止一次说一众孙子孙女中王元瑶最得他心。
零葵子这种别人求之不得的东西,到了王元瑶这儿不见得能入她的眼。
小瓶取了净棉布,打湿后给王元瑶擦手,“大小姐,大爷传话,酉时家宴,全鱼宴,请大小姐按时到。”
“全鱼宴?”王元瑶把瓜子壳一吐,“又是全鱼宴?去年二叔生辰也是全鱼宴,前年四叔死祭还是全鱼宴,咱们家打算开鱼铺吗?”
“大爷说鱼象征年年有余,图个吉利。”
“都有谁来?”
“因着是家宴,只邀请了四位爷和屋里的少爷小姐们,没有外人,”小瓶叫王元瑶换另一只手,继续擦,“大爷说不用近身伺候,放我们半天假,我打算跟小环她们上街玩一趟,买点儿布料吃食。”
“哦,多买一点,”王元瑶从荷包里摸了二两银子给小瓶,想了想又多拿一两,“剥一盘零葵子,剥干净些。”
小瓶擦得更起劲儿,嘴角不住地上扬,“谢谢大小姐。”
全鱼宴摆在王家最大的露天花厅里。
王之恒年轻时讲排场,老了后喜欢跟家里人一起洗手做饭,享受木炭柴火烧锅起来的烟火气。
花厅中心,千里湖养了三年的五筐灵鲈正活蹦乱跳。灵鲈肉质鲜嫩,入口即化,据说吃了能增进修为。
王元瑶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
她爹王明德蹲在一堆生姜辣椒大蒜中摘菜洗菜;二爷王启智一身墨绿色锦袍,腰系白玉带,坐在矮凳上,利落地将灵鲈放血、除鳞片、挖出内脏;三爷王知真将清洗干净的灵鲈放在托盘里,送去给中央的王之恒,回来时拎着扫帚和木盆懒懒散散地清理二哥的垃圾。
王之恒穿一身素色棉麻衣物,袖口挽到肘部,拿着小匕首慢悠悠给灵鲈片肉,模样宛如平常人家老头。
王元琪握着小烧火钳搬弄烧烤架里的无烟碳,上方铁架逐渐变得红里透橘,空气中也起了一层热浪,“大姐,饭好了你来了,你可真会挑时间。”
可显着她了。王元瑶白了她一眼,凑到王之恒身边甜甜软软道,“爷爷,多放点儿松针,爷爷烤的松针鱼片味道绝了,没一个酒楼能复刻爷爷的味道。”
王明德眉头皱了一下,女儿没规矩怕会惹父亲不快。王元瑶却清楚得很,王之恒喜欢小辈拿他当爷爷亲昵,人老了都这样。她使点儿小性子怎么了,小性子更显亲近。
“爷爷,你手酸不酸?我帮你片鱼?”
“哈哈哈哈,你片不了这么薄。”
“那倒是,谁的手艺都比不上爷爷。爷爷,我坐这儿陪你。”
“陪什么陪,这里一股子鱼腥味儿,沾女孩子身上不好闻,”
“爷爷,我剥你爱吃的灵葵子,等你片完鱼一口闷就行。”王元瑶拖来一个小板凳坐在王之恒身边,悄悄将剥好的灵葵子放在膝盖上盘子中。
王之恒笑得眉眼弯弯,“对了,元瑶,你小叔叔到了没?家宴还迟到,真是越大越不像话,你去清楼叫一下小叔叔。”
王元瑶脑子里浮现王锦绣那一张脸,她不想去,一点都不想去。
静默一会儿,王元瑶说,“叫王元琪去。”
放平常王元琪就去了,毕竟小叔叔那张脸真的美丽,看一眼赚一眼。但凭什么王元瑶不去就让她去,今天她也不去,“我不去!”
“不去就不去,那么大声是要吓到谁呀,爷爷还是我去吧,谁叫我是姐姐。”王元瑶起身拉平裙角,正准备出花厅,王锦绣到了。
王锦绣进门之后,朝王之恒微微颔首,“父亲,来迟了。”
没有解释为什么迟,没有道歉,甚至连个像样的礼都没行,就是那么随随便便地说了五个字,然后找了个空位径直坐下。
王元瑶注意到她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继续摘那堆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二叔和三叔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点东西,但谁也不说。只有爷爷还是一样的笑眯眯。
“锦绣,元瑶要吃松针鱼片,你去院子里摘一些松针,要嫩一点的。”
爷爷这话说的,仿佛使唤小叔叔的人是她,王元瑶莫名心虚,看了一眼王锦绣。
王锦绣也在看王元瑶,“行。”
王锦绣出了花厅,没一会儿抱来一捆松针堆在王之恒脚边,“够不够。”
王锦绣明明在跟王之恒说话,可王元瑶总觉得他在跟她说。
王之恒估摸了一下,差不多够用,“先清洗,不够了再摘。”
王之恒烤鱼片,撒完薄盐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尝味道。他老人家吃东西的样子很悠闲,但王元瑶注意到一个细节——爷爷今天嚼鱼片比平时多,而且每一片都嚼了很久很久。
按照她多年观察得来的经验,爷爷嚼鱼片的时间和他老人家心里的复杂程度成正比。平时吃鱼片嚼五六下就咽了,今天这一片,她数了,嚼了十五下还没咽。
这是心里头装了事儿。
“明德,你接手王氏一族族内事物两年,这一摊子鸡毛蒜皮的事儿打理得不错,”王之恒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你这个人呢,做事稳妥,顾全大局,方方面面都考虑得周全,不容易。”
王明德眼里的紧张在听到这话后松了下来,将最后一颗白净蒜瓣放进盘子里,笑道,“父亲过奖了。儿子身为长子,为王氏一族分忧是分内之事。”
王之恒点了点头,端起清茶漱口,目光又转向了不远处一点一点清理松针的王锦绣:“锦绣,你呢?在外头这些年,有什么收获?”
“父亲应当比我更清楚,不是吗。”
王之恒笑了,笑声爽朗,“你们两个,一个像守城的帅,一个像开疆拓土的将。明德稳重,能把王氏一族守得铁桶一般;锦绣锐利,能带着咱们王家往更高处走。一个守,一个攻,缺一不可,缺一不可啊!”
过了几息,王锦绣抬起眼,直直地看向王之恒,开口说了一句让整个花厅瞬间坠入冰窖的话——
“那少家主之位,父亲意属何人?”
王元瑶手里的灵葵子盘差点滑出去。
小叔叔,您是不是疯了?这种话能在家宴上当着全族人的面问?您就算想问,不能私下去书房问?不能传音问?不能在爷爷吃鱼片时用最不经意的方式问?您就这样直愣愣地砸出来,跟扔了颗雷似的,这谁接得住?
她偷偷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的表情都精彩极了。
只有爷爷还在笑。
爷爷笑容纹丝不动,他看着王锦绣,目光里有一种王元瑶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打量?像是一个棋手在看棋盘上最不安分的那颗棋子,琢磨着该把它放在哪个位置。
“想好了自然会写进封签盒里,”王之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早上吃什么,“到时候你们自然知道。”
封签盒。
王元瑶在心里默念了这三个字。那是一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子,王家历代家主都会在确定继承人之后,将名字写在玉签上封入盒中,待时机成熟再当众开启。
盒子本身设有禁制,除了家主本人,任何人强行打开都会触发自毁机制,修为再高也白搭。所以这几十年来,盒子里到底有没有名字、写了谁的名字,没人知道。
王之恒说完这句话就继续片灵鲈鱼,好像刚才那个话题已经翻篇。王明德也恢复了常态,王启智开始熟练地放血去鳞,王启智提着扫帚帮忙清理,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懒懒散散。王锦绣也不说话了,低头继续清洗松针。
一切恢复了正常。
正常得让人头皮发麻。
王元瑶作为最得王之恒心的孙女,她必须得做点儿什么让场面自然起来,而没什么比孙女筹备爷爷百年大寿贺礼更加显得亲情浓厚。
“爷爷,四天后就是爷爷的百年大寿,我给您谱了一曲“花重锦官城”,祝王氏一族永远花团锦簇、热烈盛开,祝爷爷健康长寿。”
“豁,真的呀?但你的谱子,能弹出来吗?”
“爷爷!”
“哈哈哈哈哈,”王之恒笑眯眯地看着她,那目光慈祥极了,像个普通的、疼爱孙女的老人家,“这样,你去锦绣书房里拿几本曲谱来,他擅长这个,你照着练练,兴许能有点长进。”
“我谱曲好得很,不用看别人的。而且就算要看 我肯定拿爷爷的。”
“你呀,不识货,你小叔叔的谱曲,可是王氏一族出了名的好。”
王元瑶下意识看向王锦绣的手,肤色偏白,五指细长,几乎能看见指甲盖附近的青色血管。
王元瑶听见自己说,“我只认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