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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漏屋 七月的天, ...

  •   七月的天,小孩的脸,说变就变。

      下午还是大太阳,晒得地里的玉米叶子都卷了边。到了傍晚,西边涌上来一团黑云,压得很低,像是谁把墨汁泼在了天上。风忽然就大了,吹得树枝乱晃,场院上晾着的粮食被吹得到处跑。

      秋棠正在场院上收工分本,风把本子吹得哗哗响,她用胳膊压住,快步往队部走。刚走到门口,雨就下来了。不是一点点下的,是“哗”的一下子浇下来的,跟有人在天上倒水似的。

      她站在队部门口,等雨小些再走。雨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房顶上撒豆子。

      “秋棠,你带伞了没有?”林德茂从里面探出头来。

      “没有。”

      “那你等会儿再走,雨太大了。”

      秋棠“嗯”了一声,靠在门框上等着。

      她看着雨幕发呆。雨太大了,对面的房子都看不清了,灰蒙蒙的一片。她脑子里在想着明天的工分怎么记,想着秋月要买本子的事,想着家里的盐快用完了。想了一圈,不知怎么的,想到了沈砚初。

      他的屋漏。

      知青点的房子是村里最破的。三间土坯房,还是土改的时候分的,年久失修,一到下雨就漏。秋棠没见过沈砚初的屋子漏成什么样,但她听赵和平说过——“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砚初那间最惨,漏了三个地方,他把书搬到赵和平屋里去了,自己拿脸盆接水,叮叮当当的,跟弹琴似的。”

      秋棠当时听了没接话。

      但记在心里了。

      雨小了一些。秋棠把本子揣进怀里,护着,冲进了雨里。她没有往家跑,往知青点跑。

      到了知青点门口,雨还在下,比她想的要大。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没有人应。

      她推了一下,门没锁,开了。

      屋里很暗。煤油灯没点,只有从门口透进去的一点光。地上摆着两个脸盆,一个在接水,一个快满了。水滴从房梁上落下来,滴在盆里,叮的一声,不紧不慢。

      沈砚初不在。

      秋棠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一床薄被,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几本书,摞得很高,最上面那本翻开扣着,是怕被风吹乱了。桌角有一个碗,碗里还有半碗粥,粥已经凉了,面上结了一层皮。

      秋棠看着那半碗粥,心里动了一下。

      他中午没吃完。留着晚上吃的。

      她转身要走,差点撞上一个人。

      沈砚初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手里抱着几块油毡布。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秋棠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面上不显。她往旁边让了让,指了指地上的脸盆。

      “路过,看看你屋漏成什么样。”

      沈砚初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水盆,又抬头看她。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从额头流到鼻梁,从鼻梁流到下巴。他也没擦。

      “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秋棠说,“比我想的漏得厉害。”

      “嗯。”

      沈砚初走进来,把油毡布放在桌上。他拧了拧袖子上的水,水珠溅在地上,和脸盆里滴出来的水混在一起。

      秋棠没走。她站在门边,看着他。

      沈砚初从桌子底下抽出一卷绳子,开始绑油毡布。他干活仔细,把油毡布裁成几块,比了比大小,找了几根木条,准备把油毡布钉在房梁上。

      秋棠在边上看着。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来的时候,门是开着的。他连门都没关就出去了。

      “你刚才去拿油毡布,门都不关?”

      沈砚初手上的动作没停。

      “没人来。”

      “万一有人来了呢?”

      “没什么可偷的。”

      秋棠被他噎了一下。她又看了看那摞书。那几本书,是他最值钱的家当。但他说的好像也有道理——在这个地方,谁会偷几本数学书?

      “你站那儿不帮帮忙?”沈砚初忽然说。

      秋棠愣了一下。

      他从来不叫她帮忙。

      她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钉子,一颗一颗递给他。他站在凳子上,把油毡布铺在房梁上,用木条压住,钉钉子。一锤一锤的,不紧不慢,钉得很稳。

      “往左一点。”秋棠说。

      他挪了挪。

      “再往左。”

      他又挪了挪。

      “多了。往右一丁点。”

      沈砚初低头看了她一眼。

      秋棠抬头看他。他站在凳子上,比她高出一大截,那张冷白色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白了。雨水还在往下滴,但已经少了很多。

      “你说的一丁点,是多一点?”他问。

      “就是比一点少一点。”

      沈砚初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个人,说话跟数学题一样难懂。”

      秋棠没忍住笑了。酒窝冒出来,在那张被雨水打湿的脸上,像是一小片阳光。

      沈砚初看了她一眼,很快又移开了,继续钉钉子。

      秋棠继续递钉子,一颗一颗的。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雨声渐渐小了,滴答滴答的,和脸盆里的水滴声混在一起。

      屋里很暗,煤油灯一直没点。但秋棠觉得,这个昏暗的小屋子,比外面亮堂。

      油毡布钉好了。沈砚初从凳子上跳下来,把凳子放回原处,把剩下的油毡布卷起来,塞在桌子底下。

      秋棠蹲下来,把地上的水盆端起来,把水倒了。

      沈砚初站在旁边看着她。

      “你该回去了。”他说。

      “我知道。”秋棠把脸盆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水,“你吃饭了吗?”

      沈砚初看了一眼桌上那半碗粥。

      “吃了。”

      “你骗人。”

      沈砚初没说话。

      秋棠走到桌边,把那半碗粥端起来,看了看。粥已经凉了,面上结了皮。她端到嘴边,喝了一口。

      沈砚初愣住了。

      “你——”

      “凉了。”秋棠说,“但也还能喝。”她喝完那半碗粥,把碗放在桌上,擦了擦嘴。

      “行了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沈砚初在身后喊了一声:“林秋棠。”

      她停下来,没回头。

      “那碗粥是我喝过的。”

      秋棠的步子顿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着他。他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耳朵尖红了一点。不是红了一点,是红了——很红。

      秋棠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

      沈砚初没接话。

      秋棠笑着转过身,走进雨里。

      雨已经很小了,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她的心跳很快,但她走得稳稳当当的,步子不快不慢。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但她没回头。她知道他在门口看着她。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轻轻的,不烫,但存在。

      她走过了槐树,走过了场院,走上了回家的路。

      雨还在下,但已经小到不用打伞了。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一线光。天快黑了,但光还在。

      秋棠的嘴角一直是弯着的。

      那个酒窝,在黄昏的光里,浅浅地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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