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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风起 屋漏的 ...

  •   屋漏的事过去没几天,秋棠就听见了那些闲话。

      起因是赵和平。他那张嘴,跟筛子似的,什么都兜不住。他在知青点看见秋棠给沈砚初递钉子,回来就跟人说了。说的时候可能没多想,但传来传去,就变了样子。

      最先传到刘三娘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自家院子里晒萝卜干。听见隔壁婆娘的话,她手里的萝卜干顿了一下,眼睛眯了眯。

      “秋棠?和那个知青?”

      “对,就那个姓沈的,白白的,不爱说话那个。”

      刘三娘把萝卜干往笸箩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她心里在想一件事——上回她去秋棠家说赵大彪的亲事,被秋棠客客气气挡回来了。红糖没要,话没说死,但意思很清楚:不嫁,至少现在不嫁。她当时以为是秋棠心气高,看不上赵大彪。现在她知道了——不是看不上赵大彪,是心里有人了。

      刘三娘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开始盘算。

      她不是那种“非要拆散谁”的人。她是生意人。她的生意就是说媒。谁家姑娘嫁谁家小子,她牵线搭桥,成了收谢礼。赵大彪的爹在公社当干事,有点小权,家里条件不差。赵大彪看上秋棠,秋棠不嫁,那就不是她的问题了。但赵大彪如果知道秋棠跟知青好了,他会怎么着?会生气。生气了怎么办?赵大彪那个人,一生气就喝酒,一喝酒就闹事。闹完事了,他爹得出面摆平。摆平了,赵家欠她一个人情。这个人情,以后用得着。

      刘三娘站起来,把萝卜干重新摆好,不急。她不急着去赵大彪家。火候没到。现在去,赵大彪不一定信。等闲话再传几天,传到赵大彪耳朵里,他自己坐不住了,她再去,“哎呀我也是刚听说”,那才自然。

      那几天,秋棠在场院上记分,总能感觉到一道目光黏在她身上。不是沈砚初那种轻轻的、不烫的目光。沈砚初看她,是看见了就看一眼,不掺杂别的东西。他的目光是干净的。这道目光不一样。黏的,湿的,让人不舒服的。

      秋棠知道是谁——赵大彪。

      他从场院前面路过,脚步放慢,歪着头看她。嘴里叼着根草棍,脸上挂着笑,但那笑让人起鸡皮疙瘩。秋棠不理他。头都不抬。赵大彪站了一会儿,见她不理,哼了一声,走了。第二天又来。第三天还来。

      秋棠的笔没停,字没写错。但她心里知道,这不是个办法。

      歇晌的时候,秋棠端着碗走到树荫下。沈砚初坐在树干另一边,手里拿着书,低头看着。秋棠在他旁边坐下来,但隔了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两个人之间该有的距离。

      “赵大彪这几天老在场院上晃。”她说。

      沈砚初翻了一页书。“看见了。”

      秋棠没再说什么。她不是在告状,她是在告诉他一个事实。他知道了,就够了。她不需要他做什么。

      她端着碗走了。

      又过了两天,知青点来了一个人。

      孙小燕。她是去年冬天从省城来的知青,比沈砚初晚两批。二十一岁,个子不高,圆脸,眼睛大,说话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城里姑娘的娇气。

      她来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了沈砚初。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好看。知青点那几个人,灰头土脸的,就他不一样。白,瘦,安安静静的,坐在那儿看书,跟周围的一切都隔着一层什么。孙小燕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她觉得好看。

      她试着跟沈砚初搭过几次话。第一次是借书。沈砚初把书递给她,一个字都没说。她翻了翻,看不懂,还回去了。第二次是吃饭的时候,她端着碗坐到他旁边。“沈砚初,你家是哪儿的?”沈砚初说了一个城市的名字,然后就没话了。

      孙小燕不是那种轻易放弃的人。她在城里的时候,班上男生都围着她转。她长得不难看,又会说话,想跟谁好就跟谁好。到了农村,她还是这样。但沈砚初不一样。他不围着她转。他连看都不看她。

      孙小燕不甘心。

      那天中午,她在场院上看见了秋棠。秋棠坐在树荫下记分,沈砚初从她面前走过去,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孙小燕看见沈砚初的眼神在秋棠身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但孙小燕看出来了。那种眼神,他从来没给过她。

      她心里不舒服了。她开始打听秋棠的事。问赵和平,问了好几个人。打听完之后,她更不舒服了——林秋棠,农村姑娘,记分员,长得好看,村里人都说她好。家里拖累重,但能干活,会算账,谁家有个什么事都找她。

      孙小燕把笔往桌上一摔。“有什么了不起的。”

      那天傍晚,孙小燕在场院上找到了秋棠。

      秋棠正在收工分本,把本子摞好,用橡皮筋箍上。孙小燕走过去,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秋棠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和赵大彪的不一样。不是黏的,是刺的。像一根针,细细的,扎在皮肤上。

      她抬起头。

      “你是林秋棠?”孙小燕问。

      秋棠看了她一眼。圆脸,大眼睛,穿着城里的衣裳,洗得干干净净的。知青点的女知青,她见过,但没说过话。

      “我是。你有事?”

      她的语气客客气气的,脸上带着笑,但那个笑是“你有什么事就说”的笑,不是“我们很熟”的笑。她的目光在孙小燕脸上扫了一下,从头发的扎法到站的姿势到说话的语气,心里有了数——这个人是来打听的。

      “你认识沈砚初?”孙小燕问。

      “认识。”

      “你们很熟?”

      秋棠看着孙小燕的眼睛。“你找他有事?”

      “没事。我就是问问。”

      “他在知青点。”秋棠低下头,把本子上的橡皮筋箍紧,“你去找他吧。”

      孙小燕站在那里,看着秋棠低下头去,一副“你还有事吗”的样子。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秋棠已经不理她了。不是故意的,是她已经把能说的话说完了,再说就是废话了。

      孙小燕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秋棠还是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孙小燕咬了咬嘴唇,走了。

      第二天,沈砚初在地里干活。孙小燕端着水碗走过来。

      “沈砚初,喝口水。”

      沈砚初看了她一眼。他脑子里转了一下——她不渴。她只是找一个理由走过来。他接过碗,喝了一口,还给她。

      “谢谢。”

      孙小燕站在旁边,没走。

      “沈砚初,你跟那个记分员很熟?”

      沈砚初正在锄地,手上的动作没停。“嗯。”

      “嗯是什么意思?熟还是不熟?”

      沈砚初停下来,直起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没什么情绪。他在想——她为什么要问这个?这件事跟她有什么关系?想了两秒钟,得出了结论:没关系。

      “你问这个干什么?”他说。

      “我就是问问。”

      沈砚初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锄地。

      孙小燕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碗,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她咬了咬嘴唇,转身走了。

      赵和平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嘿嘿笑了两声,凑到沈砚初旁边,压低声音:“砚初,你是不是傻?人家姑娘给你送水,你连个笑都没有?”

      沈砚初没停手。“不渴。”

      “人家不是管你渴不渴——”

      “那管什么?”

      赵和平张了张嘴,想说“人家喜欢你呗”,但看着沈砚初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把话咽回去了。他摇了摇头,扛着锄头走了。

      沈砚初继续锄地。但他的脑子里在过一件事——孙小燕刚才说“那个记分员”,没说“林秋棠”。她连秋棠的名字都不愿意叫。他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些东西。不是好奇,是别的。是什么,他没想明白。但他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又想起秋棠昨天说的那句话——“赵大彪这几天老在场院上晃。”

      一个赵大彪,一个孙小燕。一个黏的,一个刺的。两个人都盯着他。

      一个想抢。一个想——他不知道孙小燕想干什么。但他知道,不管她想干什么,都跟他没关系。

      又过了两天,刘三娘觉得火候到了。闲话已经传了好几天,赵大彪肯定知道了。她拎着一篮子鸡蛋,去了赵大彪家。不是来报信的,是来“串门”的。

      赵大彪坐在院子里,脸黑得像锅底。看见刘三娘来了,他哼了一声。“刘三娘,你来得正好。我问你,秋棠跟那个知青的事,你知道不知道?”

      刘三娘把鸡蛋篮子放在桌上,叹了口气。“我也是刚听说。大彪,你也别太往心里去。那知青成分不好,秋棠就算跟他好了,她妈也不会同意。你等着就是了。”

      赵大彪拍了一下桌子。“我等什么等?我等了两年了!”

      刘三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点到为止,说多了就不值钱了。她把鸡蛋留下,走了。出了赵家的门,刘三娘回头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事情按她想的在发展。赵大彪越急,越容易闹事。闹了事,她才有机会。

      那天傍晚,事情来了。

      秋棠从场院上回来,路过村口那棵槐树。赵大彪从树后面走出来,挡住了她的路。

      “秋棠,走这么急干什么?”

      秋棠停下来,看着他。她不慌。慌也没用。

      “让开。”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赵大彪没让。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酒气从他嘴里喷出来。

      “你跟那个知青好了?”他问。

      秋棠看着他,没说话。她脑子里在转——这个人喝了不少,但没醉到不省人事的程度。他现在是半醉半醒,胆子比平时大,但还没大到什么都敢干的程度。

      “让开。”她又说了一遍。这一遍,声音冷了一些。

      赵大彪伸出手,想去抓她的胳膊。

      他还没碰到她,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很大,攥得赵大彪的手腕骨头咯吱响。

      沈砚初站在旁边。他浑身是土,裤腿卷到膝盖,手里还拿着锄头。他刚从地里回来。

      他看着赵大彪,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攥着赵大彪手腕的那只手,骨节泛白。

      “你干什么?”赵大彪挣了一下,没挣开。

      沈砚初没回答。他看着赵大彪,眼神很平。不是瞪,不是凶,就是很平地看着。

      “她让你让开。”沈砚初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没听见?”

      赵大彪的脸涨红了。他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挣开。

      “沈砚初,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算什么东西不重要。”沈砚初说,“你挡她路了。让开。”

      赵大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沈砚初的眼睛,忽然说不出来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火,没有怒,没有怕。就是什么都没有。

      赵大彪把手抽回来,退了两步。他看了秋棠一眼,又看了沈砚初一眼。“你们等着。”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槐树下安静下来。

      沈砚初把锄头换了个肩,看着秋棠。“没事吧?”

      “没事。”秋棠说。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攥过赵大彪手腕的那只手。手指上还有一圈红印。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路过。”

      秋棠看了看他走过来的方向——那个方向不是从地里回来的方向,是从知青点出来的方向。知青点在她家另一边。他不是路过。但她不会戳穿。

      “谢了。”她说。

      沈砚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扛着锄头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你还走这条路。”他说,“这个点。”

      他没等她回答,走了。

      秋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她把记分本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转身往家走。步子稳稳当当的,和平时一样。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的脑子里在转一件事——他说“明天你还走这条路”,不是在问她,是在告诉她。他会来。不是问她需不需要,是他已经决定了。

      秋棠走到家门口,掀帘子进去。王桂兰在灶台上熬粥,头都没抬。“回来了?”

      “嗯。”

      秋棠把记分本放在桌上,坐下来。她把那支钢笔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看了看。笔杆上刻着“砚初”两个字。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两个字,然后把钢笔放回兜里。

      她不是在想他。她是在想——这个人,为什么要在那个点出现在那条路上?

      她想了一会儿,不想了。

      想也没用。他爱来不来。她该走那条路,还是走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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