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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开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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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一过,年就算过完了。
地里开始忙起来。翻地、送粪、修埂,样样都是力气活。秋棠脱了棉袄,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又回到场院上记工分。
沈砚初被分到送粪组。这活又脏又累,一担粪挑在肩上,从村东的粪堆挑到村西的地里,来回一趟一里多地,一天要挑十几趟。别人挑两趟就得歇一歇,他闷着头一趟一趟地走,不歇也不说话。
赵和平跟他一组,累得直喘气:“小沈,你歇会儿吧,这来来回回的走,你不累啊?”
“累。”沈砚初说,但脚步没停。
“累你怎么不歇?”
“歇了也得挑。”
赵和平无话可说,只好跟着他继续走。
秋棠在场院上记分,远远看见沈砚初挑着担子走过来。他穿着一件补了补丁的灰布褂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白得发亮,和四周灰扑扑的春土形成了奇怪的对比。扁担压在他肩膀上,他走路的步子还是稳稳当当的,就是额头上全是汗。
路过场院的时候,他看了秋棠一眼。
没说话,就是看了一眼。
秋棠低下头,继续记分。
但等他那担粪挑过去了,她才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肩膀被扁担压得微微往一边歪,但他脊背挺得很直。
“秋棠,你愣什么神?”林德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没愣神。”秋棠收回目光,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林德茂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又看了看她,没说别的,背着手走了。
晚上收工的时候,秋棠在场院上等了一会儿。
沈砚初回来得晚,送粪组离场院最远。他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场院上就剩秋棠一个人。
“怎么还没走?”沈砚初把扁担靠墙搁好,拍了拍身上的土。
“等你。”
沈砚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事?”
秋棠从兜里掏出一卷东西,递给他。
沈砚初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双布鞋。黑色的鞋面,白布纳的鞋底,针脚密密实实的,一看就是费了不少功夫。
“你做的?”他问。
“我妈做的。”林秋棠说,“我跟她说你鞋破了,她就给你做了一双。你也别推辞啊,她闲着也是闲着,这是顺手的事。”
沈砚初看着那双鞋。
他脚上那双鞋确实破了,鞋帮子裂了个口子,大脚趾都快露出来了,但秋棠她妈怎么会知道?
他抬头看了秋棠一眼。
秋棠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别过脸去。
“你试试合不合脚。”她说。
沈砚初蹲下来,脱了那双破鞋,把新鞋套上去。
不大不小,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他问。
秋棠的脸红了一下。
“我估的。”
她没说她是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拿手量过他鞋底的长短。那是年前的事了,他蹲在场院上歇晌,鞋放在一边,她假装路过,用手比了比。
沈砚初站起来,在场上走了两步。
“合脚吗?”秋棠问。
“合。”
“那就行。走了,回家吃饭。”
秋棠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
沈砚初在后面跟着,穿着那双新布鞋,脚步轻了不少。
走了几步,他在身后说:“替我跟婶子说声谢谢。”
“知道了。”
“林秋棠。”
“又怎么了?”
“你的围巾,什么时候还你?”
秋棠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针脚不匀,但围在他脖子上,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不急着还。”她说,“你围着吧。”
沈砚初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好。”
秋棠转过身,继续走。
春天晚上的风还带着凉意,但她的脸是还是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