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年代的普通爱情》清炒柚子皮

5、年三十 腊月二十九

　　腊月二十九，队里放假了。

　　秋棠从早上就开始忙。扫房子、贴窗花、剁馅、和面，一样接一样，没个停的时候。王桂兰坐在炕上帮她择韭菜，秋月在边上剥蒜，秋生在院子里劈柴。一家人忙忙活活的，灶房里热气腾腾，窗户上糊了新的白纸，贴着红纸剪的窗花，看着就喜庆。

　　“姐，今年包什么馅的？”秋月问。

　　“白菜猪肉。”

　　“肉多放点。”

　　秋棠没接话，把剁好的馅倒进盆里，加盐，加酱油，加葱花，拿筷子朝一个方向搅。肉不多，一斤出头，肥的多瘦的少。她搅得很慢，筷子在盆里画圈，一圈一圈的。秋月剥了一会儿蒜，抬起头来。“姐，砚初哥过年回不回家？”

　　“不知道。”秋棠说。

　　“他不是好几年没回去了吗？”

　　“嗯。”

　　“那他一个人过年？”

　　秋棠搅馅的手没停。“嗯。”

　　秋月看了姐姐一眼，没再问了。她低下头继续剥蒜，剥了两瓣，又抬起头来。“姐，那他一个人怪可怜的。”

　　秋棠把手里的筷子放下，看了秋月一眼。那一眼很平，但秋月闭嘴了。

　　馅搅好了，面也醒好了。秋棠把面板搬到桌上，开始擀皮。她擀得快，左手转皮，右手擀，一张皮三秒钟，圆圆的，中间厚边上薄。包得也快，一捏一个，褶子匀匀的，圆鼓鼓的。她一个人擀皮，一个人包，包了几十个，码在盖帘上，白胖胖的，一排一排的。

　　王桂兰在炕上靠着，看了她一会儿。“秋棠，你今天包饺子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

　　“往年你边包边叨叨，今年一个字没有。”

　　秋棠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包。

　　饺子包完了。秋棠把盖帘端到灶台上，盖上一块湿布。她洗了手，坐在灶台边，把那支钢笔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笔杆上刻着“砚初”两个字，她用拇指摸了摸，然后放回兜里。

　　秋月看见了，没敢问。

　　外面开始放炮了。零星的，噼里啪啦的，断断续续。秋生从院子里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挂鞭炮。“姐，我去放了？”

　　“去吧。别炸着手。”

　　秋生跑出去了。院子里响起一串噼里啪啦的声音，秋月捂着耳朵蹲在灶台边，秋棠没捂。她听着那声音，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桂兰在炕上喊了一声：“秋棠，饺子煮了没有？”

　　“就煮。”

　　秋棠站起来，把锅端上去，添了水，点着了火。水开了，她把饺子下锅，拿笊篱背推了推，盖上盖子。等水再开的时候，她揭开盖子，加了一瓢凉水，又盖上。三次以后，饺子浮上来了，白白胖胖的，在锅里翻滚。

　　她把饺子捞出来，盛了三碗。一碗给王桂兰，一碗给秋月，一碗自己端着。秋生还在外面放炮，她说给他留着。

　　秋棠端着碗，坐在灶台边吃。她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肉不多，但白菜脆生生的。她嚼了两口，咽下去了。

　　“姐，好吃吗？”秋月问。

　　“好吃。”

　　秋月看了她一眼。她觉得姐姐说“好吃”的时候，和平时说“嗯”的时候差不多，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不知道姐姐是不是真的觉得好吃。

　　饺子吃完了。秋棠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把剩下的饺子用油纸包好，放在碗柜里。她站在灶台边，擦着手，看着窗户上的窗花。红纸剪的，是她自己剪的，一朵花，五片花瓣，剪得不太好，边上有毛边。

　　她站了一会儿，去里屋铺被子。王桂兰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她看着秋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秋棠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砚初一个人过年，你给他送点饺子去”。但她不会说。说了，秋棠也不会去。这丫头的脾气她知道——你越让她去，她越不去。

　　秋棠把灯吹了，躺下来。秋月已经睡着了，呼吸匀匀的。秋生在炕那头打小呼噜。秋棠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外面又在放炮了。离得远，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她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支钢笔。笔杆上刻着“砚初”两个字，她的手指摸过去，一笔一划的。砚——初。她把钢笔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

　　不是想他。是刚好摸到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不想了。想也没用。

　　远处，鞭炮声还在响。噼里啪啦的，断断续续。新的一年要来了。她不知道新的一年会发生什么。她只知道，他在知青点一个过年。

　　秋棠闭上眼睛。

　　那个小酒窝，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