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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冬雪 入冬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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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以后,村里的活计少了。
地里的庄稼收完了,场院上也没了人影。男人们忙着修水渠、修路,女人们在家做针线、准备过冬的东西。秋棠不用天天去队部了,但隔几天还是要过去一趟,把工分本整理好,年底好结算。
这天傍晚,她去队部送本子,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风很大,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她把棉袄裹紧,缩着脖子往家走。
路过知青点的时候,她看见沈砚初一个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领口竖起来,但风还是往里面灌。黄黄趴在他脚边,蜷成一个毛团。他手里捧着那本书,借着屋子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在看。
秋棠站住了。
风呼呼地吹,他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鼻尖冻得通红,但那双手捧着书,稳当得很。
“沈砚初。”她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见是她,把书合上了。
“这么冷的天,你坐外面看什么书?屋里没灯?”秋棠走过去。
“屋里灯暗。”他说。
“外面灯就亮了?”
沈砚初没说话,把书揣进兜里,站起来。
“你吃饭了吗?”秋棠问。
“吃了。”
“吃什么了?”
沈砚初想了想:“粥。”
“什么粥?”
“……粥。”
秋棠叹了口气。她知道知青点的伙食,冬天就是白菜萝卜加玉米面粥,能吃饱就不错了,别指望吃好。
“你等着。”
她转身往家跑,跑得急,棉鞋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咯吱咯吱响。
回到家,灶台上还温着一锅红薯粥。秋棠舀了一大碗,又从柜子里拿了一个咸鸭蛋——这是她攒了很久的,本来想留着过年吃。
秋月趴在桌上写作业,看见她装碗,抬头问:“姐,你给谁送饭?”
“给黄黄。”秋棠说。
“黄黄不是狗吗?”
“狗也要吃饭。”
秋月看着她姐端着碗匆匆出门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秋棠回到知青点的时候,沈砚初还站在门口。
她把碗递过去,又把咸鸭蛋塞进他手里。
“吃吧。”
沈砚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和鸭蛋,没动。
“怎么不吃?怕我下毒了?”
沈砚初抬起头看她。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那双沉静的眼睛。
“你吃了吗?”他问。
“我吃过了。”
“真的?”
“沈砚初,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沈砚初没再说了。他端着碗,蹲在台阶上,慢慢地喝粥。
红薯粥甜丝丝的,暖乎乎的。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
秋棠站在旁边,手插在袖子里,看着他喝。
黄黄闻到香味,凑过来摇尾巴。沈砚初掰了一小块红薯,吹凉了,放在地上给黄黄。
“你倒是对它好。”秋棠说。
“它和我有缘。”沈砚初说。
秋棠看着他。他蹲在地上,侧脸被屋里的灯光勾出一个柔和的轮廓。冷风把他的耳朵吹红了,鼻尖也红了,但喝粥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挺好看的。
不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好看,是那种让人想多看两眼、看了还想看的好看。
“沈砚初。”
“嗯。”
“你过年回不回家?”
沈砚初的手顿了一下。
“不回。”他说。
“为什么?”
“路远。车票贵。”
秋棠没再问了。
她知道沈砚初家里的情况。成分不好,父亲在农场劳动,母亲一个人拉扯妹妹。他下乡六年,只在第一年回去过一次,后来就没再回去过。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
“那过年的时候,你来我家吃饺子。”秋棠说。
沈砚初抬起头看她。
“我妈包的饺子好吃。”秋棠说,“白菜猪肉馅的。虽然肉不多,但比你们知青点的饭强。”
沈砚初看着她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好。”
就一个字。
但秋棠觉得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不一样。
不是平时的那个“好”,是带着点什么东西的“好”。
她说不清楚是什么。
但听了之后,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行了,碗给我,你进去吧。别在外面坐着了,风大。”
沈砚初把碗递给她,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
凉的。
他的手冰凉冰凉的。
“你手怎么这么凉?”秋棠皱眉。
“天生的。”沈砚初把手缩回袖子里。
“什么天生的,你就是穿少了。”秋棠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往他脖子上一围,“明天多穿点,别冻感冒了。”
围巾是秋棠自己织的,深蓝色的,针脚不太匀,但暖和。
沈砚初站在那里,脖子上围着她的围巾,整个人愣住了。
“看什么看?进去啊。”秋棠摆摆手,端着碗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谢谢”。
她没回头,但嘴角弯了。
那个小酒窝,在冬天的风里偷偷地冒出来。
她加快脚步往家走,心口扑通扑通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那天晚上,秋棠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秋月已经睡着了,呼吸匀匀的。秋生打着小呼噜,一条腿压在被子上。
秋棠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脑子里全是沈砚初站在台阶上喝粥的样子。他蹲在那里,白白的脸被灯光照着,鼻尖红红的,喝粥的时候嘴角弯着。
还有他说“好”的时候,声音里那个不一样的东西。
还有他指尖碰到她手指的时候,那股凉意。
秋棠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好像还留着一点点凉。
她把手指攥紧了,又松开。
“林秋棠,你完了。”她小声对自己说。
炕那头,秋月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秋棠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嘴角却一直弯着,怎么都放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