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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记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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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黄在知青点养了两天,就被赵和平告了状。
也不是告状。就是赵和平去喂狗的时候,被隔壁屋的孙小燕看见了,孙小燕跑去跟支书说知青点养狗不卫生。
支书赵德厚来了,看了黄黄一眼,又看了沈砚初一眼。
“狗不能养在知青点。你愿意养,拿回去养。不拿回去,我让人处理了。”
沈砚初把黄黄抱起来,出了知青点。
他不知道拿去哪里,就抱着狗在场院上站着。
秋棠正好从队部出来,看见了。
“怎么了?”
“不让养。”
秋棠看着他怀里的黄黄,狗崽缩成一团,呜呜地叫。
她想了想:“你先抱着,我去问问谁家要。”
问了一圈,没人要。
那年头人都吃不饱,谁愿意养条狗?
最后是村东头的五保户李奶奶说:“放我这儿吧,我一个人闷得慌,有个活物陪着也好。”
李奶奶七十多了,无儿无女,一个人住两间土坯房。
沈砚初把黄黄放在她家院子里,又去河边捡了几块石头,给狗垒了个窝。
秋棠站在旁边看。
他干活很仔细,石头一块一块码整齐,缝隙塞上泥巴。窝不大,但挺结实,上面搭了块油毡布,能挡雨。他蹲在那里,后颈的线条在阳光下露出一截,那片皮肤白得发亮,和领口下面被衣裳遮住的地方是一样的颜色。晒了一上午,也只是微微泛了点粉红。
李奶奶端了碗水出来,放在他脚边:“喝口水吧。”
“谢谢奶奶。”
沈砚初端起碗喝了,又蹲下去继续垒。
李奶奶看着秋棠,笑呵呵的:“这小伙子,心细。”
秋棠“嗯”了一声,没接话。
她发现一件事。
沈砚初干活的时候,跟他看书的时候一样专注。别人干活是干活,他干活像是在做一件什么正事似的,眼睛盯着手下的东西,嘴角抿着,不跟旁边人说话。
但又不是那种苦大仇深的干法。就是干,干完了就完了,不会一边干一边抱怨,也不会干完了还惦记着多挣几分。
她想起有一次,队里分派活计,有人嫌分到的活重,跟队长吵了一架。沈砚初分到的是最累的挑粪,他什么也没说,挑起担子就走了。
后来秋棠问他:“你不觉得吃亏?”
他想了想,说:“总得有人干。不是我,就是别人。”
“那为什么不能是别人?”
“因为队长分给我了。”
就这么简单。
不抱怨,不纠结,不内耗。
给他什么他就接着,该干就干,干完了翻篇。
秋棠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觉得挺稀罕的。
到了七月份,地里该锄第二遍草了。
天热得厉害,太阳毒辣辣的,晒得地里冒烟。干活的人蹲在庄稼垄里,一人一垄,从这头锄到那头。
秋棠也下地了。
记分员平时不下地,但这些天活多,人手不够,她也拿起锄头。
她和沈砚初隔了两垄地。
她锄得慢,因为不常干这种活,手上力气跟不上,锄头下去,不是深了就是浅了。
旁边有人喊:“秋棠,你不会锄地就别占着垄,回头把庄稼苗锄掉了!”
是赵大彪。
他在地那头,歪戴着草帽,嘴里叼着根草棍,笑嘻嘻的。
秋棠没理他,低头继续锄。
赵大彪又喊:“你嫁到我们家来,就不用干这活了!”
旁边的男人讥笑起来。
秋棠把锄头往地上一杵,直起腰看他。
她没有恼,脸上甚至还带着点笑,但那笑冷冷的,酒窝没出来。
“赵大彪,你锄你的地,话怎么那么多?”秋棠冷冷的说
“我说的是实话——”
“什么实话?你,我不稀罕嫁,你家的地我更不稀罕锄。”
赵大彪脸上挂不住,哼哼了两声,锄头挥得飞快,土块飞得到处都是。
秋棠蹲下去继续锄地。她手上的动作不快,但一下是一下,稳得很。
沈砚初在地那头的垄里,一直没抬头。
离得远,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歇晌的时候,大家躲到地头的树荫下。
秋棠找了个树根坐下,把草帽摘下来当扇子扇。衣服被汗湿透了,贴在背上,难受得很。
沈砚初坐在另一边,靠着一棵树干,把裤兜里的书掏出来看。
那本书已经干了,但页边皱巴巴的,有水渍的痕迹。
他坐在那里,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背靠着树干,低着头看书。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光影移动的时候,他脸上的轮廓就像活了一样。他的脸在树荫下白得不太真实,和旁边那些晒得黝黑的庄稼人坐在一起,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赵大彪凑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小沈,你看啥好书呢?给我也看看呗。”
沈砚初把书合上,揣回兜里。
“哟,还藏着?什么宝贝书啊?”
“数学。”
“数——学?”赵大彪拖长了音,笑起来,“你学那玩意有什么用?你能当数学家啊?你家那个成分,你能上大学啊?”
声音挺大,树荫下的人都听见了。
有人咳嗽了一声。
有人转过头去。
赵大彪还在说:“要我说,你就踏踏实实干活,将来找个农村姑娘,在这扎根算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沈砚初没说话。
他看着赵大彪,表情没什么变化,既没有生气,也没有难堪。
就是看着。
那种眼神不是瞪人,也不是躲避,就是很平静地、很直接地看着对方。
赵大彪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声音低了下去:“你看什么看?”
沈砚初收回目光,从兜里重新掏出那本书,翻开了。
“说完了?”他说。
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赵大彪愣了一下:“什么?”
“你说完了没有?说完了我看书。”
周围有人憋不住笑了。
赵大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发火又不知道从何发起。人家没跟他吵架,没骂他,甚至没反驳他,就是说了一句“说完了我看书”,他要是再纠缠下去,反倒显得他无理取闹。
他站起来,踢了一脚地上的土块,骂骂咧咧地走了。
树荫下安静下来。
秋棠把草帽扣在脸上,靠着树干,闭了眼。
从头到尾,她一句话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觉得没必要。
赵大彪那种人,你越跟他吵,他越来劲。沈砚初那个处理方式,比她开口强多了。不接招,不较劲,轻轻松松把人打发了。
她闭着眼睛,嘴角弯了弯。
酒窝浅浅地现出来,草帽遮着,没人看见。
过了一会儿,听见旁边有人走过来,脚步轻轻的。
草帽被掀开一角,有只手,递过来一个东西。
是半个窝头。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手背上的皮肤白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纹路,指节处因为用力微微泛白。窝头不大,黄澄澄的,被手心的汗濡湿了一点。
沈砚初蹲在旁边,看着她。
他离得近,秋棠能看清他额头上的汗珠,和鼻梁旁边那颗小小的痣。他的眼睛不算大,但形状好看,眼尾微微往下走,看着人的时候有一种沉静的意思。近看更能看出他的皮肤有多白,白得几乎透明,颧骨下方有一层薄薄的粉色,是太阳晒的。
“你中午没吃饭?”他问。
声音不大,旁边人听不见。
秋棠愣了一下。
她确实没吃饭。早上走得急,只喝了碗稀粥,这会儿早就饿了。但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觉得丢人。
“我不饿。”
沈砚初没说话,把窝头放在她手边,站起来走了。
秋棠看着那个窝头。
半个。掰得不太齐,边上有碎渣。
她又看了看沈砚初的背影,他走回那棵树下,靠着树干坐下,又从兜里掏出那本书,低头看起来。阳光落在他侧脸上,那张白得发冷的脸被镀上了一层暖色,看起来没那么疏离了。
秋棠拿起窝头,咬了一口。
玉米面的,粗糙,嚼起来有点剌嗓子,但是甜的。
她慢慢地嚼,一小口一小口地咽下去。
太阳偏西了,暑气还没散。
树荫下有人打起了呼噜,有人在低声说话。
沈砚初一直没抬头。
秋棠把最后一口窝头咽下去,舔了舔嘴唇上的碎渣。
她想跟他说声谢谢。
但又觉得,为半个窝头说谢谢,有点怪。
再说了,他也不像是要听谢谢的人。
收工的时候,大家扛起锄头往回走。
秋棠走在后面,沈砚初走在她前面几步远的地方。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落在土路上,一晃一晃的。他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但稳稳当当的,脊背挺得直,不像有些庄稼人那样佝着腰。晚霞的红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那冷白的皮肤染成了暖调,像是上了一层薄釉。后颈露出来的那一截,依然白得发亮。
黄黄从李奶奶家跑出来,冲到他脚边,摇着尾巴转圈。
他蹲下来,摸了摸狗头。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黄黄毛茸茸的脑袋上,手指轻轻挠了挠。
黄黄“汪汪”叫了两声,撒欢似的在他跟前跑来跑去。
秋棠从他们旁边走过去,没停。
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一声轻轻的:“林秋棠。”
她停下来,回头。
沈砚初还蹲在地上,手搭在黄黄脑袋上,看着她。
夕阳把他半边脸染成了淡金色,那双平时看着有些沉的眼睛,这会子也被光照得透亮了些。他那冷白色的皮肤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柔光,整个人看着不像是在土里刨食的庄稼人,倒像是从什么画册上走下来的。
“谢谢。”他说。
“谢什么?”
“今天在地里。”
秋棠想了想。她今天在地里做了什么?锄地?还是——哦,她替他说了赵大彪几句。
但那也算不上什么出头。
“我没帮你什么。”她说,“你自己就把他打发了。”
沈砚初嘴角动了一下。
“你站起来了。”他说。
秋棠愣了一下。
她站起来了。
赵大彪说她不会锄地的时候,她站起来回嘴了。不是为了沈砚初,是为了她自己。但沈砚初看见的,大概不是她替谁说话,而是她站起来了。
在那个场合,在赵大彪面前,一个姑娘家站起来回嘴,是需要点胆量的。
“那也没什么。”秋棠说。
沈砚初没再说什么。
他看着她的那个眼神,和看数学书的时候有点像——专注,安静,好像在琢磨什么东西。
秋棠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转过身继续走。
走出老远了,还能听见黄黄在身后叫。
汪汪汪的,听着挺欢实。
秋棠没回头,但嘴角弯了弯。
那个小酒窝,又偷偷地冒出来了。
她想,那个叫沈砚初的知青,确实挺奇怪的。
但奇怪得让人想多看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