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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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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以后,雨水多起来。
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闷得人喘不过气来。秋棠在地里锄草,抬头看见西北边黑压压的云头涌上来,知道要下大雨了。
她扛起锄头往回跑。
跑到半路,雨就下来了。
不是一点点下的,是“哗”的一下子浇下来的,跟有人在天上倒水似的。秋棠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眼睛都睁不开。
她跑过村口的小桥,听见桥底下有声音。
“汪——汪——”
是狗叫。
声音挺小,像是个小狗崽。
秋棠停下来,趴在桥栏杆上往下看。桥洞下面涨了水,有只小黄狗扒在桥墩上,水快淹到它脖子了,汪汪叫着,爪子不住地刨。
她四下看了看,附近没人。
雨太大了,谁也看不见谁。
秋棠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桥坡。
斜坡很滑,她脚下一滑,差点摔个跟头,连忙蹲下来稳住身子。泥水灌进布鞋里,凉得她倒吸一口气。
桥洞底下,小黄狗看见她,叫得更凶了。
秋棠伸手去够,够不着。
她又往下走了两步,水已经没过膝盖了,才勉强够到狗崽的后颈皮,把它提了起来。
狗崽身上湿透了,哆嗦着,但叫得没那么凶了。
秋棠把它揣进怀里,一手按着,一手撑着斜坡往回爬。
爬了两步,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仰——
一只手从上面伸下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很大,稳稳地把她的身子定住了。
秋棠抬起头,雨水糊了眼睛,模模糊糊看见一个人蹲在桥坡上头。
是沈砚初。
他浑身上下也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的头发比一般男同志长一些,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衬得那张脸更白了,轮廓更深了。雨水从他高挺的鼻梁上分两路淌下来,像是流过了什么立体的东西。他的皮肤被雨水浸过之后,白得几乎发冷,像是上好的瓷器那种白,和四周灰蒙蒙的雨幕形成了奇怪的对比。他没什么表情,眉头微微拧着,眼睛盯着她,那眼神很专注——和看那本书的时候一样专注。
他没说话,一只手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抓住她肩上扛着的锄头,把她连人带狗拽了上去。
到了岸上,秋棠喘了口气。
“谢谢。”
沈砚初松开手,点了点头,把锄头递还给她。
他的衣服也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出肩膀的轮廓很宽。那本总是揣在裤兜里的书,这会子拿在他手里,被雨水泡得皱巴巴的。
“你的书——”
秋棠看了一眼,书页全湿了,字迹洇开,有些已经看不清了。
沈砚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把书翻过来,甩了甩水。
“没事。”
他说。
嘴上说没事,但秋棠看见他攥着书的手指紧了紧。那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不像庄稼人的手,倒像是拿笔杆子的。手背上的皮肤也是白的,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怀里的狗崽又开始叫了,汪汪的,声儿不大,但挺响。
秋棠低头看了看,狗崽毛色发黄,瘦得肋骨一根根的,这会儿不哆嗦了,仰着头看她,眼睛圆溜溜的。
“你养的?”沈砚初问。
“不是,桥洞底下捡的。不知道谁家扔的。”
沈砚初看了狗崽一眼,又看了看天。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先找个地方避避雨。”他说。
村口有座废弃的碾房,好些日子没人用了。两个人跑过去,掀开竹帘子进去,里头一股霉味儿。好在屋顶没漏雨,地上干爽些。
秋棠把狗崽放在地上,拧了拧袖子上的水。
沈砚初站在门口,面朝外,也拧了拧衣服上的水。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雨声很大,哗哗的,盖住了别的声音。
狗崽在地上走了两步,湿嗒嗒的,留下一串小爪印。它抖了抖身子,溅了秋棠一裤腿的水。
秋棠低头看狗崽,嘴角弯了弯,那个小酒窝又冒出来了。
“还挺有劲。”
沈砚初转过头来,看了看狗崽,又看了看她。
他的脸被雨水洗过,那种白净就更明显了,不像村里人晒出来的那种黑红。眉眼在暗光里显得很深,像是画上去的。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滴,滴在那件湿透的蓝布衣裳上。
他看了她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这狗比你会走路。”
秋棠愣了一下。
她反应过来了——他是在说她刚才在桥坡上滑倒的事。
她看着他,他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你在笑话我?”秋棠问。
“没有。”他说。
但嘴角又动了一下。
秋棠没忍住,笑出了声。酒窝深深地凹下去,眼睛弯弯的,整张脸一下子活泛起来,像是雨后出了太阳。
沈砚初看了她一眼,很快又移开了。但他移开之前,秋棠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比平时多了一两秒。
“你要是不要,我拿回去养。”他说。
“你养?知青点让养狗?”
“不让。偷偷养。”
秋棠想了想,她家确实养不了。母亲身体不好,嫌狗脏闹。秋月又小,怕狗咬着。
“行,那你养吧。”
沈砚初蹲下来,看着狗崽。
狗崽也不怕生,摇着尾巴凑过去,舔他的手。他伸出食指,轻轻摁了摁狗崽的脑袋。那只手骨节分明,动作很轻,像怕捏碎了什么似的。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在白皙的皮肤下隐约可见,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叫什么名字?”他问。
“没名字。”秋棠说,“你起一个。”
沈砚初想了想:“黄黄。”
“……”
秋棠看着他,他蹲在地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脑门上,一本正经地看着狗崽,又一本正经地说出“黄黄”两个字。
她忍不住又笑了。
“不好听?”他抬起头看她。
“还行吧,就是挺随便的。”
沈砚初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又把那本湿了的书翻来翻去。
秋棠看他那个样子,忍不住开口:“你那是什么书?总看你在看。”
“数学。”
“你学那个干什么?”
“想学。”
“学来有什么用?”
沈砚初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学。”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那种“你们都不理解我”的愤懑,也没有“总有一天我要出人头地”的激昂。就是很平静地说了一个事实:想学,所以学了。
至于学了有什么用,以后再说。
秋棠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
别人做事总要有个目的,干了活要拿工分,学了习要考大学,考不了大学学它干什么?但他好像不这么想。
他就是想学。
雨小了些。
秋棠看了看天色,该回去了。
“我走了。”
“嗯。”
秋棠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初还蹲在那儿,对着那本湿透了的书,一页一页地翻。他低头的时候,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显得那半张脸格外的安静。湿透的衣裳贴在背上,能看出肩胛骨的形状。黄黄趴在他脚边,尾巴时不时摇一下。
她转身走进雨里。
回到家,秋月正在门口等她,看见她浑身湿透了,叫起来:“姐你掉河里啦?”
“捡了条狗,送人了。”
“什么狗?为什么不带回来?”
“人家养了,你别惦记了。”
秋棠换了干衣裳,生了火,把湿衣服搭在灶台边烤着。
生火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个叫沈砚初的知青,到底在想什么呢?
学数学有什么用?
大学又不招生,学了数学,还不是在地里刨土?
可他说“就是想学”。
就是想学。
好像这就够了。
秋棠把柴火塞进灶膛里,火苗子蹿上来,暖烘烘的。
她想起他蹲在桥坡上抓住她手腕的那个瞬间。他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握着她的手腕稳得像块石头。
还有他说“这狗比你会走路”的时候,脸上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和嘴角那一下没憋住的笑意。
还有他那张怎么晒都晒不黑的脸。雨水顺着那张脸往下淌的时候,好看是真好看,但总让人觉得这个人不太属于这里。
这个人。
怪是怪了点。
但还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