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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记工分   天还没 ...

  •   天还没亮透,林秋棠就醒了。
      炕上还睡着秋生和秋月,姐弟俩挤在一床被子里,秋月的脚丫子露在外面,被冷气激得缩了缩,又蜷回去了。秋棠把她的脚塞回被子里,轻手轻脚下了炕。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余温还在。她往锅里添了水,从缸里捞了把酸菜,切碎了搁在碗里。等水烧开的工夫,她拿梳子蘸了点水,把头发拢了拢,在脑后扎成一把。
      她长得白净,在村里姑娘里头算是顶出挑的。眉眼生得浓淡刚刚好,眉毛不粗不细,眼睛不大不小,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劲儿,不是温柔,也不是厉害,就是让人觉得她心里有数。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颊会凹下去一个小坑,是酒窝,但不大,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村里人背后说她长得像画上的人,她听见了也不当回事,该干什么干什么。
      “秋棠。”
      母亲王桂兰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哑哑的。
      “嗯。”
      “今天队里分粮?”
      “明天。今天是记工分。”
      “那穿厚实些,场院上风大。”
      秋棠“嗯”了一声,从柜子里翻出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套上。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她也无所谓了。手腕细细白白的,骨节分明,不像干惯粗活的手,但她从来不护着,该干什么干什么,磨破了皮也不吭声。
      酸菜粥端上桌的时候,秋生和秋月已经起来了。秋生蹲在门槛上揉眼睛,秋月趴在桌边等着。
      “姐,今天你记分,我能不能去场院玩?”
      “你去干什么?在家写作业。”
      秋月撅嘴:“不想写。”
      “不想写也得写。”秋棠把粥推到她面前,“你要是能像人家砚初哥那样,天天看书,你就不用干活了。”
      秋生插嘴:“砚初哥那是想考大学吧?可大学又不招生了,他看什么书?”
      秋棠没接话。
      她见过沈砚初看的书,厚厚的,封面上印着“数理化”三个字。
      那个知青和其他人不太一样。沈砚初——这名字是后来才知道的,刚来的时候大家叫他“小沈”,他也没意见,但有一次记工分的时候秋棠看了他的档案,才记住这个名字。砚初,像是从哪句诗里摘出来的。
      第一回见他的时候,秋棠就注意到了。他个子高,骨架周正,但瘦,知青点的人都瘦,他尤其瘦,颧骨的线条在脸上分明地凸出来,衬得整张脸棱角分明。五官长得干净,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的。村里人都晒得黑红黑红的,他倒好,来村里好几年了,皮肤还是白生生的,像是晒不黑似的。大夏天在地里干一天活,别人脱一层皮,他就是脸泛点红,歇一晚上又白回来了。那是一种冷调的白,不是病态的白,是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衬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就更清冷了。村里人说他“长得俊”,但那种俊不是壮实憨厚的那种俊,是带着点清冷意思的俊。
      他不太跟人凑近乎。别人说笑,他就在边上听着,嘴角有时候动一动,算是个笑的意思,但笑不到眼底。干活的时候也不怎么说笑,别人歇晌打牌,他就坐在树荫底下看那本书。
      村里人都说他“怪”。
      秋棠觉得他不是怪,就是不太合群。又或者,他心里有事,不愿意跟人讲。
      她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往桌上一搁:“我走了。”
      场院在生产队队部的后面,一块平整的黄土地,秋收的时候晾粮食用。这会子场院上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
      生产队长林德茂站在队部门口,手里捏着个本子,看见秋棠来了,点了点头:“记分本带了?”
      “带了。”
      秋棠去年开始做队里的记分员。这事是她大伯安排的,原本有人不乐意,说一个丫头片子能记清楚什么?但她读过书,算账快,写了几个字给支书看,支书说行,这事就定了。
      记分是个得罪人的活儿。
      谁出工了,谁没出工,谁干得多,谁干得少,都得记清楚。多了少了,都有人不乐意。
      “秋棠啊,今天你给我记十分。”会计周德茂凑过来,笑嘻嘻的。
      “你昨天下午就走了,最多八分。”
      “嘿,你这丫头,怎么就不知道变通一下?”
      “变通不了。”秋棠低头翻本子,没看他。
      周德茂讨了个没趣,走了。
      人群里有人笑。秋棠没在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酒窝若隐若现地闪了闪。她掏出笔来,先把到的人名点了一遍。
      快要点完的时候,她才看见沈砚初。
      他来得晚,从村道那头走过来,肩上扛着锄头,步子不快不慢。蓝布衣裳洗得发白,和他这人也差不多了,干净倒是干净的。走近了些,能看清他额角有汗,顺着脸颊淌下来,他也没擦。
      他还带着那本书。揣在裤兜里,鼓鼓囊囊的。
      “沈砚初,你昨天下午在南洼锄地,计七分。今天全天的话是十分,有没有问题?”秋棠叫住他。
      他停下来看她一眼,摇摇头:“没问题。”
      声音不大,跟蚊子哼似的。
      旁边有人起哄:“砚初,你倒是多说两个字啊,人家姑娘跟你说话呢。”
      他没理,走到人堆边上站定,把锄头靠着墙搁好,从裤兜里掏出那本书,低头看起来。
      秋棠收回目光,继续点名。
      点名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干活的时候从来不跟人争抢,分什么活就干什么活,干完就走,也不管别人干多干少。不像有些人,活干得不多,话倒不少,整天计较谁占了便宜谁吃了亏。
      太阳升高了些,场院上渐渐热起来。人到的差不多了,她合上本子,往队部走。
      走到门口,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老赵家的儿子,今年二十三了,想找个能干的媳妇。我跟你说,人家家里条件不错,三间大瓦房,他爹是公社的——”
      是刘三娘的声音。
      秋棠脚步顿了顿。
      “我跟桂兰说过了,她说看秋棠的意思。要我说啊,姑娘家早晚要嫁人,趁着年纪小,找个好的”
      秋棠推门进去。
      刘三娘的话断了,转过头来看见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哎哟,秋棠来了,正说你呢。”
      “说我什么?”秋棠笑了笑,那笑不大,嘴角微微上扬,酒窝浅浅地现出来,看着和和气气的。
      “说你——”刘三娘刚要往下说,被林德茂咳嗽了一声打断了。
      “行了行了,说正事。”林德茂摆摆手,“秋棠,把昨天的工分报一遍,我核对。”
      秋棠打开本子,一页一页念。
      念到沈砚初的时候,刘三娘插嘴:“那个知青啊,干活倒是肯干,就是不爱说话。听说是省城来的?家里是做什么的?”
      秋棠没接话,继续往下念。
      林德茂瞪了刘三娘一眼:“你管人家做什么的?干活拿工分,就这个规矩。”
      刘三娘讪讪地笑:“我就是问问嘛。”
      秋棠念完了,合上本子。
      出门的时候,听见刘三娘在里头跟林德茂嘀咕:“我给你说的那事,你考虑考虑。赵家那小子,人也不错”
      秋棠没再听,快步走下场院的台阶。
      她不想嫁人。
      至少不想现在嫁。
      家里那个样子,母亲身体不好,秋生秋月还小,她要是嫁了,这个家就散了。
      再说,赵家那小子她又不是没见过,就是赵大彪,村里出了名的浑人,动不动就跟人动手。
      嫁给他?
      做梦去吧。
      秋棠沿着村道往回走,路过高粱地的时候,看见地头蹲着个人。
      是沈砚初。
      锄头搁在一边,他蹲在地头,手里拿着本书在看。
      秋棠本想走过去,脚迈了两步,又停下了。
      她看见他看得很专心,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在动,像是在默念什么。阳光从树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一晃一晃的。他的脸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颧骨下方有一小片被晒出的淡粉色,像是抹了胭脂似的,但那是太阳晒的——虽然他晒不黑,但晒久了还是会泛红。
      他额头有汗,顺着鼻梁旁边往下淌,他也没擦,就那么蹲着。
      风吹过高粱地,哗啦啦地响。
      他没抬头。
      秋棠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回到家,秋生和秋月还在院子里。
      秋月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画,秋生坐在门槛上啃窝头。
      “姐,大伯母来了,在屋里跟妈说话。”秋生含糊不清地说。
      秋棠心里一沉。
      大伯母姓李,是林德茂的老婆,刘三娘说的那门亲事,八成是托她来说的。
      她掀帘子进屋。
      果然,大伯母坐在炕沿上,炕桌上放着一包红糖,用草纸包着,上头压着红纸。
      “秋棠回来了。”大伯母脸上堆着笑,“来来来,坐。”
      秋棠没坐。她靠着门框站着,脸上的笑还挂着,客客气气的,但眼底没什么笑意。
      “大伯母来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妈。正好啊,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就是你大伯一个朋友家的儿子,人家托我来问下,你今年二十一了吧?也到年纪了…”
      “我不嫁。”
      秋棠说得干脆,但语气不急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大伯母的笑僵在脸上。
      王桂兰在炕上坐起来,咳了两声:“秋棠,你别…”
      “妈,我真不嫁。”秋棠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来,伸手给母亲掖了掖被角,声音放软了些,“家里这个样子,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大伯母脸上的笑彻底没了,把红糖往炕桌上一搁,站起来:“行,你们家的事,我不管了。反正话我带到了,人家赵家条件确实不错…”
      “赵家?”秋棠抬起头,那双眼睛看过去的时候,笑意收了几分,但还是温温和和的,“是哪个赵家?”
      “还能是哪个?就是赵德厚他侄子,赵大彪。”
      秋棠没说话,低下头,手指慢慢地卷着被角,卷了又松开,松开了又卷。过了几秒钟,她抬起头笑了笑:“大伯母,麻烦您跑这一趟了。红糖您带回去,怪贵的东西,别浪费了。”
      “你!”
      “我妈身体不好,我得照顾她。嫁人的事,过两年再说吧。”
      大伯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看她那副不软不硬的样子,又咽回去了。红糖她没拿,气呼呼地走了。
      大伯母走了以后,王桂兰看着炕桌上那包红糖,半天没说话。
      秋棠坐在灶台边,一根一根往灶膛里添柴火。
      火光映着她的脸,她的五官在明暗交替中显得格外清晰。眉眼浓淡相宜,鼻梁挺秀,下颌的线条柔和却带着一股子倔劲。那个小酒窝这会儿没了,嘴角平平地抿着。
      “妈。”
      “嗯。”
      “那个赵大彪,是个什么人,你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王桂兰的声音涩涩的,“可是你大伯说了,他家里条件好…”
      “条件好不好,跟咱家有什么关系?我嫁过去,能拿钱回来贴补你们?人家又不傻。”
      王桂兰不说话了。
      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映得秋棠的脸一明一暗。
      “妈,我就想守着你跟秋生秋月。别的事,以后再说。”
      王桂兰过了好一会儿,才叹口气:“行吧,听你的。”
      秋棠低下头,继续添柴。
      眼眶有点涩,她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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