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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腊八 腊月初八, ...

  •   腊月初八,下了一场大雪。

      雪从早上开始下,到中午都没停。秋棠在灶台上熬腊八粥。北方的腊八粥,各家有各家的熬法。她家的腊八粥是咸的,不是甜的。小米打底,泡好的黄豆、花生米扔进去一起煮,切几块红薯增加甜味——咸粥里带一丝甜,喝着才顺口。粉条用温水泡软了,白菜切成丝,等粥熬到七八分熟的时候下锅,再加一勺盐,一勺猪油。猪油是秋天熬的,装在一个黑陶罐里,平时舍不得吃,只有过年过节才挖一勺。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小米煮开了花,黄豆和花生米在粥里翻滚,粉条吸饱了汤汁,变得透明发亮。白菜丝煮软了,和粥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菜哪是米。猪油化开,浮了一层薄薄的油光,香味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整个灶房都是热腾腾的咸香味。

      秋月趴在桌上写大字,写着写着抬起头来,鼻子吸了两下。“姐,腊八粥好了没有?”

      “快了。”

      “好了我先尝一口。”

      秋棠没理她,拿长柄勺搅了搅锅底,防止糊锅。粥已经稠了,勺子搅起来费劲,粉条缠在勺子上,她甩了两下才甩掉。她又加了一瓢水,盖上盖子,让它继续熬。

      秋月又写了两行大字,实在坐不住了,放下笔跑到灶台边,踮着脚往锅里看。“姐,砚初哥一个人过年,腊八也没人给他熬粥吧?”

      秋棠正在搅粥,手上的动作没停。“你管人家干什么。”

      “我就是说说。”

      “说完了回去写作业。”

      秋月撇了撇嘴,回到桌边,但眼睛一直往灶台上瞟。

      粥终于熬好了。秋棠先盛了一碗端到里屋给王桂兰。王桂兰接过碗,看了一眼。“今年放的粉条不少。”

      “泡得多,不放就软了。”

      王桂兰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咸味正好。”她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擦了擦嘴。“给砚初送一碗去。大过节的,一个人怪冷清的。”

      秋棠正在盛第二碗,手顿了一下。“他自己不会熬?”

      “他一个城里娃,哪会熬这个。”

      秋棠没接话,把碗端到灶台上,坐下来喝。她喝了两口,放下碗,去里屋给王桂兰送药。灶房里没人了。

      秋月站起来,拿了一个碗,从锅里舀了一大碗粥。粥很稠,粉条拖得老长,她用筷子搅了搅才舀利索。她把碗放在桌上,拿一个盘子盖好,又从筷笼里抽了一双筷子,端出了门。

      她跑到知青点门口,把碗放在台阶上,敲了两下门,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来,把筷子放在碗边上,再跑。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跑得飞快。

      沈砚初开门的时候,只看见台阶上一个碗,碗上盖着盘子,盘子边上搁着一双筷子。远处一个人影跑进了巷子口,棉袄的颜色像是秋月。

      他把碗端起来,看了看,端进去了。

      赵和平正躺在床上看小人书,闻到粥味,鼻子吸了两下,从被窝里探出头来。“什么东西?这么香?”

      “粥。”

      “哪来的粥?谁送的?”

      沈砚初没回答。他端着碗坐下来,把盘子揭开。粥还冒着热气,小米稠乎乎的,粉条透明发亮,白菜丝煮烂了,花生米和黄豆沉在碗底。他用筷子扒了一口,咸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带着一丝红薯的甜。

      赵和平凑过来看了一眼,咽了咽口水。“砚初,你分我一口呗。”

      沈砚初没看他,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赵和平拿自己的碗拨了一些过去,喝了一口,眼睛亮了。“真好喝。咸粥?还有粉条?谁熬的?这手艺,比食堂强一百倍。”

      沈砚初没说话,一口一口地喝粥。他喝得不快不慢,一碗粥喝了很长时间。赵和平早就喝完了,把碗一放,擦了擦嘴,又躺回去了。

      沈砚初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和筷子放在桌上。粉条很长,他吸溜了好几口才吃完。

      过了两天,秋棠去李奶奶家送鸡蛋。李奶奶一个人在屋里缝衣裳,看见秋棠来了,把针线放下。

      “秋棠来了?坐。”

      “不坐了。”秋棠把鸡蛋放在桌上,“李奶奶,有件事想麻烦您。”

      “你说。”

      秋棠把一个布袋子放在桌上。布袋子里装着半袋白面、一包红糖、一块旧棉布。白面是细粮,金贵。红糖是用草纸包的,纸上还压着红印。旧棉布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的。

      “这个袋子,您帮我给他。”

      “给谁?”

      “知青点的沈砚初。”

      李奶奶看了看布袋子,又看了看秋棠。“你自己怎么不给他?”

      “不方便。”

      李奶奶笑了一下。她认识秋棠这么多年,知道这丫头的脾气——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什么都装着。她不会问“为什么要给他”,也不会问“你怎么不自己给”。她知道问了也白问,秋棠不会说。

      “行。我给他。”

      “别说谁给的。”

      “知道。”

      秋棠转身走了。李奶奶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把布袋子收好了。她把袋子提了提,挺沉的。白面、红糖、棉布——哪样都不是随便能拿出来的。这丫头,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对别人倒是舍得。李奶奶叹了口气,把袋子放在柜子里,等明天送去。

      第二天一早,李奶奶把布袋子送到了知青点。沈砚初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李奶奶来了,把斧头放下。

      “李奶奶,这么冷的天,您怎么来了?”

      “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李奶奶把布袋子递过去。

      沈砚初接过来,打开一看。半袋白面,一包红糖,一块旧棉布。他把白面袋子拿出来看了看,白面是细粮,供销社买的,不是自己磨的。红糖是用草纸包的,纸上还压着红印。那块旧棉布,洗得干干净净的,叠得方方正正的。

      “谁让您送的?”沈砚初问。

      李奶奶笑了一下。“我不能说。”

      她转身走了。沈砚初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布袋子。黄黄跑过来,仰头看着他,叫了一声。沈砚初低头看了黄黄一眼,没说话。他把布袋子拿进屋里,放在床头的桌子上。

      赵和平凑过来,探头一看,眼睛瞪大了。“白面?红糖?棉布?哪来的?”

      沈砚初没回答。

      “是不是秋棠姐?”赵和平又问了一句。

      沈砚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但赵和平闭嘴了。他转过身去,继续看小人书,嘴里嘟囔了一句:“不说就不说呗。反正我知道是谁。”

      沈砚初坐下来,把布袋子打开,把那块旧棉布拿出来看了看。棉布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他摸了摸,棉布很软,针脚的地方有拆过的痕迹,像是从旧衣服上裁下来的。他把棉布叠好,放回袋子里,把袋子系好,塞到枕头下面。

      那天下午,沈砚初从地里回来,路过场院。秋棠正在记分,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手腕细细白白的,骨节分明。沈砚初从她面前走过去,没停,也没看她。但他走过去之后,步子慢了一下。只是一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秋棠的笔没停。但她感觉到了。不是看,是感觉。

      她把最后几行字写完,合上本子,站起来。她看着沈砚初的背影走远,扛着锄头,步子稳稳当当的。脊背挺得直直的,和平时一样。

      秋棠把本子抱在怀里,往家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站了一会儿。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掀帘子进去了。

      王桂兰在炕上靠着,看了她一眼。“你前天是不是把白面拿走了?”

      “嗯。”

      “给谁了?”

      “一个需要的人。”

      王桂兰看着她,没再问。秋棠坐下来,把那支钢笔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笔杆上刻着“砚初”两个字。她用拇指摸了摸,然后把钢笔放回兜里,站起来去灶台边倒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腊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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