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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招工 一进腊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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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腊月,队里接到公社通知,开春要修水渠,需要十五个临时工,干两个月,工分高,还有补贴。
消息是林德茂从公社带回来的。他把通知往桌上一拍,跟队部的几个人说:“十五个人,按工分排,按成分选。成分不好的往后靠,成分好的往前排。”没人提出异议。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大家都习惯了。
秋棠在场院上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记分。她的手没停,但耳朵竖起来了。修水渠,临时工,两个月,补贴——沈砚初工分高,干活好,按理说应该能选上。但“按成分选”这四个字,她知道意味着什么。
她没说什么。说了也没用。
过了两天,名单下来了。秋棠去队部拿本子的时候,林德茂把名单递给她。“你看看,登记一下。”
秋棠接过来看了一眼。十五个人,没有沈砚初。她认识这十五个人里的每一个。有几个干活确实好,有几个一般,有两个是出了名的偷奸耍滑,去年锄地的时候躲在树荫下睡了一下午。但他们的成分都好,贫下中农,根正苗红。
秋棠把名单放在桌上,没说什么。她拿起本子,转身往外走。
“秋棠。”林德茂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别去找人闹。这事不是我定的,是公社的意思。”
秋棠没应声,拉开门出去了。
她没去找人闹。闹了也没用。她又不是不知道,成分不好的人在村里是什么待遇。沈砚初干活再好,工分再高,到了推荐、招工、选送的时候,永远是“往后靠”的那一个。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她替他说什么?说了能改变什么?
秋棠在场院上站了一会儿,把本子抱在怀里,往家走。走到知青点门口的时候,她看见沈砚初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书。黄黄趴在他脚边,缩成一团。
她没停。走过去了。
沈砚初抬起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她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一样,脊背挺得直直的,步子不快不慢。但她的手把本子抱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沈砚初低下头,继续看书。
赵和平从屋里出来,看见沈砚初蹲在台阶上,凑过来。“砚初,招工名单你看了没有?”
“没有。”
“你猜怎么着?没有你。”赵和平的声音带着气,“王长根那小子,去年锄地偷懒,被队长扣过工分,他都能选上,你凭什么选不上?”
沈砚初翻了一页书。“他成分好。”
“成分好就可以不干活?”
沈砚初没回答。
赵和平又念叨了几句,见沈砚初不理他,摇了摇头,进屋去了。
沈砚初继续看书。书页上的字他看得见,但没往脑子里进。他在想一件事——秋棠刚才走过去的时候,抱本子的手很紧。她看见了名单。她知道他没有被选上。她没说什么。他也没说什么。
他把书合上,揣进兜里,站起来,进了屋。
那天傍晚,秋棠从队部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她把本子送回队部,又核对了一遍工分,出来的时候,场院上已经没人了。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把本子抱在怀里,缩着脖子往家走。
走到槐树下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沈砚初。
他靠在树干上,手里没拿书,就站着。看见她来了,他直起身,看着她。
秋棠停下来。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也没先开口。
风呼呼地吹,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晃来晃去。
“你站这儿干什么?”秋棠问。
“等你。”
秋棠看了他一眼。“有事?”
沈砚初沉默了一下。“名单的事,你知道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知道她知道了。
“嗯。”秋棠说。
“你别去找人闹。”
秋棠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的语气,和林德茂一模一样。但意思不一样。林德茂说“你别去找人闹”,是怕她惹事。沈砚初说“你别去找人闹”,是怕她替他惹事。
“我没打算闹。”秋棠说。
沈砚初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风很大,吹得秋棠的脸生疼。她把本子抱得更紧了。
“你就不想争一争?”秋棠问。
“争什么?”
“争这个名额。你干活不比任何人差。”
沈砚初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暮色里很亮,不是心疼,是不甘心。替他
不甘心。
“争了也没用。”沈砚初说。“争了也选不上。争它干什么?”
秋棠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成分不好的人,争了也没用。但她就
是不甘心。不是替他,是替这件事本身——你干得再好,成分不好,什么都轮不到你。
“那你以后怎么办?”秋棠问。
沈砚初想了想。“该干什么干什么。把地种好,把书看完。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秋棠看着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认命,是不想把力气花在没用的事情上。他知道什么能改变,什么不能改变。能改变的,他去做。不能改变的,他不浪费时间去想。
“你倒是想得开。”秋棠说。
沈砚初看了她一眼。“想不开也没用。”
秋棠没再说什么。她抱着本子,从他旁边走过去。
“林秋棠。”他在身后喊了一声。
她停下来,没回头。
“谢了。”他说。
“谢什么?”
“你没去闹。”
秋棠站了一下,继续走。她没回头,但步子慢了一点。不是感动,是意外。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她不去闹,不是因为听他的话,是因为她知道闹了没用。但他谢她。谢她没做一件不该做的事。
秋棠走到家门口,掀帘子进去。王桂兰在灶台上熬粥,头都没抬。“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队里有点事。”
秋棠把本子放在桌上,坐下来。她把钢笔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看了看。笔杆上刻着“砚初”两个字。她用拇指摸了摸,然后把钢笔放回兜里。
她不是在替他难过。她是在想——这个人,不抱怨,不争辩,不把力气花在没用的事情上。该干什么干什么。把地种好,把书看完。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她不知道他以后会怎么样,但她知道,他不会一直待在农村的。不是因为她盼着他走,是因为他这个人本身——他有自己的方向,不管外面怎么变,他都在往那个方向走。
秋棠站起来,去灶台边盛粥。
王桂兰看了她一眼。“今天怎么了?话这么少。”
“累了。”
秋棠端着粥碗坐下来,喝了一口。粥很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她想起沈砚初站在槐树下的样子。风很大,他把手插在兜里,脊背挺得直直的。他说“该干什么干什么”的时候,语气和说“嗯”的时候一样平。好像招工不招工,跟他没什么关系。
秋棠把粥喝完,把碗放在水池里。
不是没关系。是他不让人看出来有关系。
沈砚初回到知青点,赵和平正在屋里啃干馒头。看见他进来,把馒头往桌上一放。
“砚初,你去哪儿了?”
“出去走了走。”
赵和平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沈砚初在床上躺下来,看着房梁。房梁上那个疤节还在,圆圆的,像一只眼睛。
他在想秋棠说的话——“你就不想争一争?”
争什么?有什么好争的?成分不好,争了也选不上。选上了又怎样?两个月临时工,干完了还是回来种地。为了一件改变不了什么的事,花那么多力气,不值得。
他在乎的不是招工。他在乎的是——秋棠替他不甘心。
她替他看了名单,替他抱紧了本子,替他问了“你就不想争一争”。她没说“我替你不甘心”,但她的眼睛说了。她不知道他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
沈砚初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还要下地。明天还能看见她。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