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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归途 腊月十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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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一过,年就更近了。
村里开始忙起来。扫房子、蒸馒头、炸丸子、写对联,家家户户飘着香味。秋棠家里也忙,她擦了窗户,洗了被单,又把柜子里的东西翻出来重新归置了一遍。王桂兰在炕上靠着,指挥她干这干那,秋棠也不吭声,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秋月趴在桌上写作业,写完一页抬起头来。“姐,砚初哥过年回不回家?”
秋棠正在擦柜子,头都没回。“不知道。”
“你问问他呗。”
“问他干什么?”
“他要是回去,咱就不给他准备年货了。要是不回去,咱就多包点饺子。”
秋棠把手里的抹布扔进水盆里。“他回不回去,关咱什么事?”
秋月撇了撇嘴,不敢再说了。
但秋棠擦柜子的动作比刚才用力了一些。水盆里的水溅出来,溅到灶台上,她拿抹布擦了,继续擦柜子。
沈砚初这些天不太一样。
赵和平最先发现的。早上起来,沈砚初把枕头下面的布袋子拿出来,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又装进去,装进去又倒出来。白面、红糖、棉布,一样一样摆好了,再看一遍,再装回去。赵和平看了半天,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干嘛呢?数宝呢?”
沈砚初没理他,把布袋子系好,塞回枕头下面。
吃过早饭,沈砚初出了门。他没往地里走——冬天地里没活。他往村东头走了。赵和平在院子里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这人今天怎么了?”
沈砚初去了李奶奶家。李奶奶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来了,把鸡食盆放下。
“砚初?有事?”
“李奶奶,上次那个布袋子,是谁让您送的?”
李奶奶看了他一眼。“我说了不能说。”
沈砚初站在院子里,没走。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他把手插在兜里,站了一会儿。
“李奶奶,您告诉我,我不说出去。”
李奶奶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这孩子,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
李奶奶又叹了口气。她知道那丫头不想让人知道,但这孩子找上门来了,她也不好再瞒。
“是秋棠。”
沈砚初的手从兜里拿出来,又插回去了。他站了两秒钟,点了点头。“谢谢李奶奶。”
他转身走了。李奶奶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这俩孩子,一个比一个嘴硬。”
沈砚初从李奶奶家出来,没回知青点。他在村道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场院方向走了。
秋棠正在场院上整理本子。快过年了,队部要封账,她得把这一年的工分本都核对一遍,装订成册,交到林德茂那里。她坐在场院边上的石墩上,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一笔一划地对。风很大,吹得本子哗哗响,她用胳膊压住,继续翻。
沈砚初站在远处,看着她。
他没走过去。就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扎成一把,耳边有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又低下头去翻本子。
沈砚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秋棠没看见他。风太大了,她一直低着头。
赵和平在知青点门口拦住了沈砚初。
“砚初,你这两天怎么了?神神叨叨的。”
沈砚初看了他一眼。“我要回家。”
“回家?回哪儿?”
“省城。”
赵和平愣了一下。“你今年要回去?你不是好几年没回去了吗?”
“嗯。”
“什么时候走?”
“明天。”
赵和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拍了拍沈砚初的肩膀。“行。回去看看。你妈肯定想你了。”
沈砚初没说话,进了屋,开始收拾东西。他的东西不多,几本书,几件衣裳,一个布袋子。他把布袋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白面、红糖、棉布。他看了一会儿,把白面和红糖放回袋子里,把棉布拿在手里。
棉布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叠得方方正正的。他把棉布展开,看了看,又叠好了,放在枕头旁边。不是不带回去。是舍不得带。
赵和平进来,看见他把棉布放在枕头旁边,没放袋子里。“你不带回去?”
“不带。”
“那你带什么?”
沈砚初把几本书塞进袋子里,又把那包红糖放了进去。白面他没带,留在桌上。
“白面也不带?”
“留给你。”
赵和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我帮你吃了。”
沈砚初把袋子系好,放在床头。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天已经快黑了,院子里什么也看不清。黄黄趴在门口,缩成一团。
他在想一件事——他要回去过年。好几年没回去了。母亲来信说父亲腿不好,他想回去看看。但他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他走了,她会不会以为他不回来了?他不说,她不会问。不问,不代表她不想知道。他站起来,出了门。
秋棠正在灶房里洗菜。秋月已经睡了,王桂兰也躺下了。灶房里只有她一个人,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她低着头,一片一片地洗白菜叶子。
有人敲门。
秋棠把手擦干,去开门。
沈砚初站在门口。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围巾是她的,去年给他的。他围了一年了。
“有事?”秋棠问。
“我明天回省城。”
秋棠看着他,没说话。
“回去过年。”沈砚初又说了一句。
秋棠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沈砚初看着她。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他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她不会让他看出来。
“过了年我就回来。”他说。
秋棠看了他一眼。“你回不回来,跟我说干什么?”
沈砚初没回答。他站了两秒钟,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林秋棠。”
“嗯。”
“手套是你做的。白面是你给的。粥也是你熬的。”
秋棠没说话。
“这些我都知道。”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越来越远。
秋棠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巷子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他在走。
她站了一会儿,把门关上了。
灶房里的白菜还没洗完。她走到水池边,把手伸进凉水里,拿起一片白菜叶子,继续洗。水很凉,凉得手指发疼。她没缩手。
她不是在想他。她是在想——他怎么知道的?李奶奶说了?不会。李奶奶答应了她不说。那是他自己猜的?她没说,他不应该知道。
秋棠把白菜叶子洗完,放在笸箩里沥水。她把水倒了,把手擦干,坐在灶台边。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灶台上还有余温。她把那支钢笔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笔杆上刻着“砚初”两个字。她用拇指摸了摸。
他说“我知道”。
三个字。不是谢谢。不是“你为什么要给我”。就是“我知道”。他知道是她做的。他知道她不想让他知道。他知道,但他说出来了。说出来是什么意思?
秋棠把钢笔放回兜里,站起来,去里屋铺被子。
王桂兰还没睡,在炕上靠着,看见她进来,看了她一眼。“刚才谁来了?”
“砚初。”
“什么事?”
“他明天回省城过年。”
王桂兰没再问。秋棠把被子铺好,躺下来。秋月已经睡着了,呼吸匀匀的。秋生在炕那头打小呼噜。
秋棠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他在问。
他说明天走。过了年就回来。回不回来,跟她说了没用。但他还是说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不想了。想也没用。
第二天一早,沈砚初背着袋子走了。赵和平送他到村口。
“砚初,过了年早点回来。”
“嗯。”
“路上小心。”
“嗯。”
赵和平看着他走远了,摇了摇头,转身回去了。
沈砚初走在村道上,雪还没化,踩上去咯吱咯吱的。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稳稳当当的。走到村口那棵槐树下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村子里安安静静的,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灰白色的,被风吹散了。
他转过身,继续走。
秋棠站在场院上,手里拿着记分本。她看着他走远了,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雪地里。
她把本子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转过身,往家走。步子稳稳当当的,和平时一样。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的手把本子抱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