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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手套 日 ...

  •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快不慢,不咸不淡。
      赵大彪没有再找麻烦。不是他消停了,是他爹骂了他一顿。赵德厚在公社干了这么多年,知道什么事能碰什么事不能碰。在招工名单上做点手脚,没人会说什么。但要是在村里闹出人命来,谁都兜不住。“你给我老实待着。”赵德厚跟儿子说,“那个知青跑不了。成分不好,他翻不了天。”赵大彪听了,没再去找沈砚初的茬。但他也没放下。他等着。等一个机会。

      孙小燕也没闲着。她每天变着法儿地出现在沈砚初面前。下地的时候,她挑他旁边的垄。歇晌的时候,她端着碗坐到他旁边。收工的时候,她故意走在他后面。沈砚初没理她,她就更来劲了。她觉得,他不理她,是因为他不知道她的好。她得让他知道。

      但沈砚初知道。他只是不在乎。

      秋棠也看在眼里。孙小燕围着沈砚初转,她看见了,但脸上什么反应都没有。不是不在乎,是不需要让任何人知道她在乎。孙小燕蹦跶得再欢,沈砚初也不会多看她一眼。那个人,他的眼睛看什么,不看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清楚楚。用不着她操心。

      倒是赵和平,两头操心。他跟沈砚初说:“你就不能对人家孙小燕好点?人家好歹是个姑娘。”沈砚初没理他。他又跟秋棠说:“秋棠姐,你也不管管?那孙小燕天天围着砚初转。”秋棠看了他一眼,右边脸颊凹下去一个小坑。“关我什么事?”赵和平被噎住了,摇了摇头走了。

      一转眼,到了腊月。

      天冷了。地里的活收了,场院上也空了下来。秋棠不用天天去记分了,隔几天去队部整理一下本子就行。她在家里做针线,给母亲做了一件棉袄,给秋生秋月各做了一双鞋。做鞋的时候,剩下了一些布头和棉花。她把布头收起来,放在笸箩里,没扔。王桂兰看见了,说了一句:“那点布头能做什么?”秋棠没接话。她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先收着。

      过了两天,秋棠从知青点门口路过。她没往里看,就是走过去。但余光里扫到一个人蹲在台阶上。是沈砚初。他在看书。风很大,他翻书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怕的,是冻的。那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但手背上全是裂口,红一道白一道的,像是被风割的。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暖了暖,又伸出来翻书。翻了两页,又缩回去。

      秋棠走过去了。没停。

      晚上,秋棠坐在炕上,把那笸箩布头翻出来。她拿了一块旧棉布,比了比大小,裁了两块,又絮了棉花。她开始缝。针脚细细密密的,不着急,慢慢来。缝了半个晚上,做了一只。她套在手上试了试,大小刚好。又缝了半晚上,另一只也做完了。她把两只手套叠在一起,看了看,放在枕头旁边。

      秋月写完作业,钻进被窝,看见那双手套。“姐,你做的?”

      “嗯。”

      “给谁的?”

      秋棠把灯吹了。“睡觉。”

      秋月在黑暗里撇了撇嘴,没敢再问。

      手套做好之后,放在枕头旁边好几天。秋棠每天早上起来都能看见它。她拿起来看看,又放下。不是犹豫,是在想——这东西做出来了,放哪儿?给自己戴?她用不着。她手上没有裂口,冻一冻就冻一冻,习惯了。给别人?给谁?她想了想,身边没有人需要手套。

      她把目光收回来,把手套塞进了枕头皮里面。眼不见为净。

      过了几天,秋棠去李奶奶家送鸡蛋。李奶奶一个人过,儿女不在身边,秋棠隔三差五给她送点吃的。从李奶奶家出来,路过知青点的时候,她看见沈砚初蹲在院子里劈柴。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腕。那双手在冬天的冷风里被冻得通红,手背上的裂口比前几天更多了。斧头举起来,劈下去,木柴裂成两半。

      秋棠站了一会儿。她在想一件事——枕头皮里面那双手套。放着也是放着。但她不会亲自给他。亲自给,就好像她专门为他做的似的。不是。她只是——布头放着也是放着,棉花放着也是放着。不做点什么,浪费了。至于给谁,给谁都一样。只是刚好他需要。

      秋棠回到家,从枕头皮里面把手套翻出来。她拿着手套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门关好,去了李奶奶家。

      “李奶奶,这双手套您帮我放门口石墩上。别说是谁给的。”

      李奶奶接过去看了看,针脚细细密密的,絮了棉花,鼓鼓囊囊的。“给那个知青的?”

      秋棠没回答,转身走了。

      李奶奶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下,没多问。她把手套放在院门口的石头墩子上,拿一块小石头压住,怕被风吹走。

      那天傍晚,沈砚初从地里回来,路过李奶奶家门口。黄黄从院子里跑出来,围着他的脚转。他蹲下来摸了摸黄黄的头,站起来的时候,看见了石头墩子上的手套。深蓝色的棉布手套,针脚细细密密的,里面絮了棉花,鼓鼓囊囊的。他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李奶奶的院子。李奶奶在屋里,灯亮着,窗纸上映出她的影子。

      沈砚初把手套揣进兜里,没问。不是不好奇,是问了也不一定有答案。没答案的事,他不想。

      他回到知青点,把手套拿出来,试着戴了一下。不大不小,刚好。他握了握拳头,又松开。赵和平凑过来看了一眼。“哟,哪来的手套?针脚还挺细。”

      “捡的。”

      “捡的?哪儿捡的?”

      “路上。”

      赵和平看了看那双手套,又看了看沈砚初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摇了摇头。“你这个人,什么都捡。狗也捡,手套也捡。哪天捡个媳妇回来。”

      沈砚初没理他。他把手套摘下来,叠好,放在枕头下面。

      不是不戴。是不舍得戴。

      年三十那天,下了一场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从早上开始下,一直下到中午。房顶上白了,树枝上白了,村道上也白了。秋棠从早上就开始忙。扫雪、贴窗花、剁馅、和面,一样接一样。

      馅剁好了,面醒好了,她坐在灶台边包饺子。包了十几个,听见外面有人敲门。秋月跑去开门。

      “砚初哥!”

      秋棠没抬头,继续包饺子。

      沈砚初进来了。他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棉袄,领口竖起来,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围巾洗过了,叠得整整齐齐的。手上戴着那双手套。深蓝色的棉布手套,针脚细细密密的。

      秋棠看了一眼那双手套,低下头,继续包饺子。

      “婶子过年好。”沈砚初跟王桂兰说。

      王桂兰在灶台上炖肉,头都没抬。“来了?坐吧。”

      沈砚初没坐。他走到灶台边,站在秋棠旁边,低头看她包饺子。秋棠没看他,手上的动作没停。沈砚初站了一会儿,把围巾摘下来,搭在椅背上,又把袖子卷起来,露出那双手腕。他拿了一张面皮,舀了一勺馅,试着包了一个。馅放多了,捏的时候挤出来,面皮上沾了一片韭菜。

      秋棠没说话,也没看他。她自己包自己的。

      沈砚初把馅刮掉一些,重新捏。这回好多了。他又拿了一张面皮,继续包。第二个比第一个好,第三个比第二个好。包到第五个的时候,已经和秋棠包的一样了,褶子匀匀的,圆鼓鼓的。

      秋棠用余光扫了一眼,没说什么。

      两个人站在灶台边包饺子,谁也没说话。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窗玻璃上糊了一层白雾。秋月趴在桌上写大字,但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饺子包完了。秋棠把盖帘端起来,下锅。沈砚初站在旁边,帮她递碗。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都缩回去了。秋棠没看他,沈砚初也没看她。

      饺子煮好了。秋棠盛了两碗,一碗端到里屋给王桂兰,一碗放在灶台上。她自己没吃。

      沈砚初端起那碗饺子,站在灶台边吃。他吃得不快不慢,一个接一个。秋棠在旁边擦灶台,没看他,也没问他“好吃吗”。

      沈砚初吃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停下来,看着碗里的饺子,没动筷子。

      “怎么了?”秋棠问。她不是关心他,是看他一动不动,随口一问。

      “吃饱了。”沈砚初说。他把最后一个饺子夹起来,放在嘴边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完饺子,沈砚初帮她把碗洗了。他洗碗的时候,秋棠在旁边擦灶台。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灶房里只有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

      “林秋棠。”沈砚初忽然开口。

      “嗯。”

      “手套是你做的吧?”

      秋棠擦灶台的手没停。“不是。”

      “那是谁做的?”

      “不知道。路上捡的。”

      沈砚初看了她一眼。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他低下头,继续洗碗。

      他知道不是路上捡的。但他不会追问。追问了,她也不会承认。她不会承认,是因为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对他好。为什么不想让他知道?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不承认,他就不能硬说她做了。

      沈砚初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摞在碗架上。他把手套从手上摘下来,叠好,揣进兜里。

      “那我走了。”他说。

      “嗯。”

      沈砚初走到门口,把围巾围上,拉开门。冷风灌进来,灶台上的热气被吹散了。

      “林秋棠。”

      “嗯。”

      “你那双手套,是新的。你不是从路上捡的。”

      秋棠擦灶台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门口,冷白色的脸被风吹得泛红,眼睛很亮。

      “你爱信不信。”秋棠说。

      沈砚初嘴角动了一下,拉开门走了。

      秋棠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抹布,攥得紧紧的。她听见院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越来越远。

      她把抹布放在灶台上,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支钢笔。笔杆上刻着“砚初”两个字,她用拇指摸了摸。不是感动。是生气。她不想让他知道是她做的,他非要知道。知道了还问,问了还不信。不信还说出来。说出来有什么好处?让她难堪?她不会难堪。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心里也是。她把手套给他,不是因为他需要,是因为布头放着也是放着。不是专门给他做的,谁需要就给谁。只是刚好他需要。

      秋棠把钢笔放回兜里,去灶台边倒了碗水,喝了。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她把碗放下,去里屋铺被子。

      王桂兰在炕上靠着,看了她一眼。“砚初走了?”

      “嗯。”

      “他今天戴的那双手套,是你做的吧?”

      秋棠的手顿了一下。“不是。”

      王桂兰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秋棠把被子铺好,躺下来。秋月已经睡着了,呼吸匀匀的。秋生在炕那头打小呼噜。秋棠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她想起沈砚初站在灶台边包饺子的样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腕。那双手腕白得发亮,在冬天的灶房里,像是被热气蒸出了一层薄薄的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不想了。想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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