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9章 被清空的病房 晚药服下去 ...
-
晚药服下去后,护士站安静得不像有十一个活人站在这里。
每个人都比白天更冷静。
唐雪不再发抖。
周启也没有一直回头看病区方向。
马宽捂着包扎好的手臂,脸上的焦躁被药压下去,只剩一种僵硬的亢奋。
他看了好几次第一病区电子屏。
【治疗进度:1/5】
那个数字像一枚钩子,钩住了他的眼睛。
杀死一个攻击性患者。
治疗进度提升。
系统认可。
护士认可。
病院认可。
这三件事合在一起,足以让很多人的恐惧改换形状。
从“患者会不会杀我”,变成“我要不要先下手”。
护士长站在药车旁,微笑着收回空药杯。
“晚间值班规则将在九点正式启动。”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
“请各位医生牢记:夜间不是查房时间。”
“九点后,医生必须回到值班室。”
“非紧急情况,不得单独滞留病区。”
“不得擅自进入他人责任病区。”
“不得回应病房内非紧急呼叫。”
“不得在走廊长时间停留。”
“如听见患者呼唤你的名字,请确认是否为值班系统正式通知。”
周启听得脸色发白。
“患者晚上还会叫医生?”
护士长微笑:“患者在夜间容易情绪波动。”
唐雪低声问:“那如果他们真的出事了呢?”
护士长说:“值班系统会通知医生。”
沈曼看着她:“如果患者假装出事呢?”
“所以医生需要判断。”
许知南淡淡接了一句:“但医生又不能回应非正式呼叫。”
护士长看向她,笑容不变。
“许医生理解得很快。”
这句话不像夸奖。
更像在记录。
许知南没有再说话。
陈牧翻开守则,把刚才的夜间规则一条条写在空白页上。
林烬也在记。
九点后回值班室。
非紧急情况不得单独滞留病区。
不得回应非正式呼叫。
不得长时间停留走廊。
这些规则看似是在保护医生。
但和前面的所有规则一样,它们不会只保护人。
它们也会限制人。
比如,如果某个医生在夜间偷偷回病区,对患者做了什么,只要没有被值班系统正式记录,其他医生很难及时干涉。
护士长说完夜间规则后,转身离开。
再培训室的门也在这时打开。
刘延从里面走出来。
他身上还是那件白大褂,胸前仍是【见习医生】胸针。
但他的状态和进去前不一样了。
太不一样了。
进去前,他虽然被规则逼得几乎崩溃,但至少还是刘延。
出来后,他走路的步距、抬头的角度、甚至脸上的微笑,都变得规整。
他像是被重新擦拭过。
焦虑不见了。
恐惧不见了。
反驳也不见了。
他看见众人,先微微点头。
“各位医生,辛苦了。”
周启听得头皮一麻。
“你……没事吧?”
刘延微笑。
“我很好。再培训很有帮助。”
陈牧脸色沉下来:“里面培训了什么?”
刘延回答:“医生应当确认医生身份,遵守医生守则,信任病院安排,避免被患者话语污染。”
这些话都没错。
但他说出来的语气太平稳。
像背诵。
沈曼问:“你还记得观察室里发生了什么吗?”
刘延停顿一秒。
“记得。”
“你觉得系统判你见习医生合理吗?”
刘延的微笑微微加深。
“医生需要成长。再培训是帮助,不是惩罚。”
唐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马宽却像松了一口气。
“这不是挺好?比刚才正常多了。”
林烬看向马宽。
马宽察觉到他的视线,皱眉:“你又想说什么?”
林烬没有回答。
因为这时候再说“正常不代表没问题”,马宽不会听。
他现在已经开始相信病院给出的快速解决办法。
药能压住恐惧。
再培训能压住崩溃。
杀死患者能提升进度。
这些全都有效。
有效得让人想忽略代价。
晚上八点五十分,所有医生被带到值班室。
值班室在一楼和二楼连接处,门牌很新,像是专门给他们准备的。
里面有十一张折叠床。
十一张桌子。
十一盏台灯。
墙上挂着值班系统屏幕,可以看到各个病区的状态。
每个医生的床头都贴着姓名。
林烬的位置在最靠窗的角落。
窗户仍然被白光封住,看不到外面。
值班室门旁贴着一张夜间守则。
【值班室规则】
【一、九点后,医生必须留在值班室。】
【二、值班期间,医生不得私自离开。】
【三、如值班系统发出正式呼叫,责任医生应在三分钟内响应。】
【四、非责任医生不得代替响应。】
【五、请勿相信门外患者的敲门声。】
【六、请勿打开未显示呼叫的病区门。】
【七、凌晨三点后,请不要清点值班室人数。】
最后一条让所有人都停住了。
不要清点值班室人数。
周启声音发紧:“为什么不能清点人数?”
罗子骞笑了一下:“一般这种规则的意思是,清点了会发现人数不对。”
没人笑。
因为他们进入副本的第一件事,就是人数从10/10跳成11/10。
陈牧沉声说:“九点后,所有人尽量待在自己床位,不要乱走。”
马宽躺到床上,冷冷道:“你管得挺多。”
陈牧看向他。
“你最好也听。”
马宽没接话。
他转头看墙上的值班系统。
第一病区状态显示:
【剩余患者:4】
【夜间风险:中】
【责任医生:马宽】
第四病区状态显示:
【剩余患者:4】
【夜间风险:中】
【责任医生:魏衡】
林烬的七号病区显示:
【查房进度:5/6】
【复核事项:六床】
【夜间风险:未知】
【责任医生:林烬】
未知。
这个词比“高”更麻烦。
高风险至少知道危险方向。
未知意味着病院也不愿意把它写明。
九点整。
值班室灯光自动调暗。
门锁落下。
墙上的时钟开始无声转动。
所有人被要求休息。
可没人睡得着。
一开始,值班室里只有呼吸声和纸页翻动声。
周启躺在床上,抓着医生守则,眼睛瞪得很大。
唐雪把那张记录患者话语的纸压在枕头底下,不停确认它还在。
刘延坐在床边,姿势端正,正在一笔一画抄写医生守则。
【医生不得承认自己是患者。】
【医生必须相信治疗流程。】
【医生应当保持稳定。】
他写得很认真。
像完成作业。
魏衡躺在床上,闭着眼,似乎已经睡着了。
林烬没有睡。
他看着墙上的值班系统。
九点二十三分。
第一病区状态正常。
第四病区状态正常。
七号病区状态未知。
九点四十七分。
走廊外传来第一次敲门声。
咚。
咚。
咚。
值班室里所有人同时睁眼。
值班系统没有亮。
没人说话。
敲门声隔了几秒,又响了。
咚。
咚。
咚。
很有规律。
像白天孙和门上的“按规则敲门”。
周启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
陈牧抬手,示意不要回应。
门外传来一个小孩的声音。
“医生哥哥。”
“你忘记查我了。”
唐雪猛地攥紧被子。
她认得这个声音。
像白天二号观察病房里那个叫她“姐姐”的小孩。
林烬听着那声音,表情没有变化。
值班室规则第五条:
【请勿相信门外患者的敲门声。】
值班系统没有正式呼叫。
不能开门。
小孩又说:
“医生哥哥。”
“床还空着。”
“眼镜在看你。”
林烬眼神微动。
它在说六床。
或者说,它想让林烬以为它在说六床。
陈牧低声:“别动。”
林烬没有动。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传来指甲轻轻刮门的声音。
一下。
一下。
一下。
像有人在门外写字。
过了几秒,声音消失。
值班室恢复安静。
周启抖着声音问:“刚才那个……算非正式呼叫吧?”
许知南说:“系统没亮。”
“那它怎么知道六床眼镜?”
没人回答。
唐雪脸色惨白:“是不是患者之间都知道彼此的事?”
林烬说:“也可能是病院知道。”
唐雪更不安了。
十点半。
值班室逐渐安静下来。
药效让身体疲惫,也让精神变得迟钝。
恐惧被压在一层薄膜下,虽然还在,却不再那么刺痛。
不少人开始半睡半醒。
十一点十三分。
林烬听见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他睁开眼。
魏衡从床上坐了起来。
动作很轻。
很稳。
没有惊醒旁边的人。
他先看向墙上的值班系统。
第四病区仍然显示正常。
没有正式呼叫。
然后,他穿上鞋,拿起自己的病区文件夹,走向门口。
值班室门按规则应该上锁。
可魏衡伸手按在门把上时,门锁轻轻响了一声。
咔。
开了。
林烬坐起身。
陈牧也醒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立刻出声。
因为现在有一个问题。
规则说医生不得私自离开。
但如果他们出声阻止,算不算回应异常?
如果跟出去,算不算私自离开?
魏衡已经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走廊漆黑。
他白大褂的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陈牧低声骂了一句:“他要干什么?”
林烬下床。
陈牧皱眉:“规则说不得私自离开。”
林烬说:“我有复核事项。”
陈牧一怔。
林烬拿起七号病区文件夹。
七号病区复核事项:六床。
他的病区状态一直是未知。
这不是正式呼叫,但他的身份是复核医生。
是否可以借“复核事项”离开?
不确定。
但如果魏衡今晚真要清空第四病区,明天代价可能就来不及观察了。
陈牧也拿起自己的文件夹。
“第三病区夜间风险中,我去确认值班系统有没有延迟。”
这理由很勉强。
但比“私自离开”好。
两人没有叫醒其他人。
门关上前,林烬看了一眼值班室。
魏衡的床位空着。
规则第七条写着:
【凌晨三点后,请不要清点值班室人数。】
现在还没到三点。
所以人数少了一个,暂时还不是规则禁止确认的内容。
走廊里没有灯。
只有安全指示牌发出幽绿的光。
二楼病区方向,隐约传来拖动声。
林烬和陈牧没有开手电。
他们沿着墙边往前。
越靠近第四病区,消毒水味越重。
其中夹杂着血腥味。
很淡。
但林烬闻到了。
陈牧脸色变了。
第四病区门半开着。
电子屏显示:
【第四病区】
【夜间查房中】
【责任医生:魏衡】
【治疗进度:2/4】
陈牧低声:“夜间查房中?”
值班规则明明说夜间不是查房时间。
可系统没有报警。
反而显示“夜间查房中”。
林烬看着那四个字。
“他触发了另一套流程。”
“什么流程?”
“攻击性患者处置。”
陈牧脸色更难看。
白天魏衡协助击杀第一病区三床后,系统记录为有效干预。
如果第四病区里有“不配合”或“攻击性”患者,他或许找到了利用这条判定的办法。
两人走到门边。
病房里没有叫喊声。
只有很轻的水声。
滴答。
滴答。
林烬从门缝往里看。
第四病区走廊灯亮着。
魏衡站在二床门口,白大褂上溅了血。
他手里拿着一把金属输液架。
输液架底部沾着深红色。
地上拖着一道血痕。
四床病房门开着。
里面很安静。
二床门也开着。
里面同样安静。
电子屏又跳了一下。
【第四病区二床患者生命体征消失】
【治疗完成】
【魏衡医生当前治疗进度:3/4】
陈牧的手指猛地收紧。
魏衡听见门口动静,缓缓转过头。
他看见林烬和陈牧,没有惊讶。
“你们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
太平了。
像在说“你们查完房了”。
陈牧压低声音:“你疯了?夜间规则不让离开值班室。”
魏衡说:“第四病区患者夜间躁动,存在攻击风险。我进行处置。”
“系统呼叫你了吗?”
魏衡沉默一秒。
“患者攻击医生前,不一定会提前呼叫。”
这句话听起来还是有逻辑。
但这个逻辑已经开始滑向病院那套冷酷判定。
攻击性患者会伤人。
杀死后攻击性症状终止。
治疗完成。
魏衡看向林烬。
“你白天说有效不代表没有代价。”
林烬说:“嗯。”
魏衡问:“那代价是什么?”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针。
“你看见了吗?”
林烬看过去。
魏衡胸前的蓝色胸针边缘,灰斑比白天更明显了。
已经不再是一小点。
而是一圈淡淡的灰线。
像蓝色金属被消毒水泡过,开始褪色。
陈牧也看见了。
他脸色微变。
魏衡却像不在意。
“我没感觉。”
他说。
“没有幻听。”
“没有污染。”
“治疗进度提升。”
“病院判定有效。”
“所以目前看,代价不成立。”
林烬看着他的脸。
魏衡的眼神还是冷的。
但他的表情比白天更少了。
愤怒没有。
恐惧没有。
兴奋也没有。
他只是在计算。
像把患者、风险、进度、通关全都放进一个公式里,然后得出最短路径。
“不是没代价。”林烬说。
魏衡看着他。
林烬继续道:“是你感觉不到了。”
魏衡沉默片刻。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
淡得像从别人脸上学来的。
“感觉不到,不好吗?”
陈牧心里一寒。
病房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撞击声。
砰!
第四病区最后一间病房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
电子屏闪烁。
【第四病区四床患者情绪失控】
【攻击风险:高】
魏衡转身。
陈牧立刻上前拦住他。
“够了。”
魏衡看向他。
“还有一个。”
“够了。”陈牧声音更沉。
魏衡说:“差一个就完成第四病区全部治疗。”
陈牧的脸色难看得可怕。
“你把这叫治疗?”
魏衡平静地说:“系统也这么叫。”
这句话让陈牧一时无法反驳。
因为系统确实这么叫。
四床门又被撞了一下。
里面传出男人嘶哑的哭声。
“别让他进来……”
“我配合,我配合治疗……”
“我不攻击医生……”
魏衡看向病房门。
“患者情绪失控,存在欺骗性求饶。”
陈牧猛地攥住他的手腕。
魏衡反应极快,几乎本能地反手格挡。
两人差点在走廊里动手。
林烬忽然开口。
“你没有申请处置记录。”
魏衡动作停住。
林烬看着电子屏。
“白天第一病区,是患者主动攻击,马宽受伤,你介入后系统判定有效干预。”
“今晚你主动进入病区。”
“系统显示夜间查房中,但没有显示紧急处置申请。”
“你现在再杀四床,不一定还是治疗。”
魏衡看向电子屏。
屏幕上只有:
【第四病区四床患者情绪失控】
【攻击风险:高】
但没有【已攻击医生】。
也没有【紧急处置授权】。
魏衡眼神第一次出现细微波动。
林烬继续说:“你可以赌。”
四床门内的哭声越来越低。
“医生……”
“我没有病……”
“我不想被治好……”
魏衡握着输液架的手紧了紧。
他没有动。
几秒后,电子屏跳出新提示。
【第四病区责任医生未继续处置】
【四床患者进入自我镇静状态】
【治疗进度维持:3/4】
魏衡看着“3/4”。
沉默很久。
然后他放下输液架。
陈牧松开手。
第四病区走廊里满是血味。
林烬看向二床和三床打开的病房门。
里面的床单整齐得可怕。
患者尸体已经不见了。
或者说,被病区自动清理了。
就像第一病区白天那样。
血会被擦掉。
尸体会被运走。
系统只留下治疗进度。
魏衡走出第四病区。
他经过林烬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不杀患者。”
“嗯。”
“那你的5/6怎么办?”
林烬说:“找第六个。”
魏衡看着他。
“如果找不到呢?”
林烬没有回答。
魏衡也没等答案。
三人回到值班室时,已经接近凌晨一点。
值班室里大多数人还在睡。
或者装睡。
马宽醒着。
他看见魏衡白大褂上的血,眼睛一下亮了。
“你……”
魏衡没有看他,径直回到自己的床位。
墙上的值班系统无声刷新。
【第四病区治疗进度:3/4】
马宽盯着那个数字,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第二天凌晨五点,值班室广播响起。
【夜间值班结束。】
【请各位医生整理仪容,准备晨间交班。】
灯光重新亮起。
所有人陆续醒来。
魏衡坐起身。
他的白大褂干净如新。
像夜里那些血从没存在过。
第四病区电子屏显示:
【治疗进度:3/4】
【剩余患者:1】
马宽站在屏幕前,看了很久。
“你真做到了。”
魏衡没有回答。
他只是拿起水杯,走到洗手池边,按流程洗手。
冲水。
取洗手液。
搓揉手心。
搓揉手背。
冲洗。
擦干。
动作标准得像培训示范。
护士长推门进来。
她看到第四病区进度,脸上的笑容更温和。
“魏医生昨夜处理得很有效。”
魏衡点头。
“谢谢护士长。”
他的语气平稳。
微笑标准。
和护士长几乎一模一样。
林烬看着他胸前那枚蓝色胸针。
胸针边缘的灰线还在。
比昨夜更淡,却没有消失。
像某种东西已经沉进里面。
不再浮在表面。
护士长看向众人,语气轻柔。
“各位医生,事实证明,只要方法正确,治疗并不困难。”
马宽眼神彻底变了。
罗子骞若有所思。
刘延微笑着点头,像在听一条理所当然的医嘱。
唐雪脸色白得厉害。
周启小声说:“这不对吧……”
没人回答。
因为从系统判定看,它很对。
非常对。
上午交班时,第四病区被清空了三张床。
床单雪白。
地面干净。
空气里只有消毒水味。
治疗进度大幅提升。
魏衡站在门口,白大褂笔挺,神色平静。
他已经不像昨天那个阴沉少言的老玩家。
他更像一名合格医生。
合格到让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