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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第一次查房 顾明说完那 ...

  •   顾明说完那句话后,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林医生,你终于来了。”
      他的语气太自然。
      不像第一次见面。
      也不像患者看见新来的责任医生。
      倒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迟到的访客。
      林烬没有立刻回应。
      他站在门口,先观察病房。
      一床病房很干净。
      床单平整,被角压得标准,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白色水杯,杯口朝下,没有水渍。窗帘拉着,窗户外面透进来一层假得过分的白光。
      墙上挂着病院宣传语。
      【正确认识自己,是康复的第一步。】
      宣传语下方有几道很浅的划痕。
      像有人曾经反复用指甲刮过“正确”两个字。
      林烬看完,才走进病房。
      他没有坐下,也没有靠近床边。
      按照查房流程,先确认信息。
      “一床,顾明。”
      顾明点头:“是我。”
      “年龄。”
      “四十一。”
      “诊断。”
      顾明笑了一下。
      “你手里的病历不是写着吗?”
      林烬看着他。
      “不由患者反问医生问题。”
      顾明笑意更深了。
      “你不像刚来的医生。”
      “你也不像妄想性身份错乱。”
      顾明眼神微微一动。
      病房里的空气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了一下。
      林烬能感觉到胸口那枚【复核医生】胸针微微发凉。
      他低头看了一眼。
      胸针没有变化。
      防污染药的效果还在。
      至少现在,他没有听见额外的低语。
      顾明靠在床边,慢慢说:“诊断上写我妄想性身份错乱,是因为我一直说,自己不是患者。”
      林烬翻开床尾病历夹。
      里面第一页写着:
      【姓名:顾明】
      【床号:七号病区一床】
      【诊断:妄想性身份错乱】
      【主要症状:否认患者身份,反复声称自己曾为医生,拒绝接受当前病历记录。】
      【治疗建议:保持观察,避免深入交流。】
      【责任医生备注:不可采信其身份相关陈述。】
      最后一行是红字。
      红得刺眼。
      林烬把病历夹合上。
      “你曾经是医生?”
      顾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了一眼病房门口。
      像是在确认外面有没有人。
      然后他压低声音。
      “我说是,你信吗?”
      林烬说:“我记录。”
      顾明怔了一下。
      “你不问真假?”
      “真假需要证据。”
      林烬在查房表上写:
      【一床顾明:自称曾为医生。需核对历史记录。】
      字迹刚落,查房表边缘忽然泛起一层很淡的红光。
      下一秒,红光消失。
      表格上自动浮现一行小字。
      【记录有效。】
      顾明看见那四个字,脸上的笑意终于变了。
      他第一次真正认真地看向林烬。
      “你能让记录生效?”
      林烬垂眼看着表格。
      记录有效。
      这不是普通纸笔。
      医生记录可以被病院系统承认。
      也就是说,只要记录方式符合流程,即便内容不一定对病院有利,它也不能完全无视。
      林烬没有回答顾明的问题,只继续问:“你为什么说自己不是患者?”
      顾明慢慢坐直。
      “因为我入院时,穿的也是白大褂。”
      病房里的灯轻微闪了一下。
      林烬笔尖停住。
      顾明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们这些人,一开始都以为自己是医生。”
      外面走廊没有声音。
      七号病区安静得不像住着六个患者。
      可顾明这句话落下后,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像是贴近了病房门。
      林烬听见了极轻的电流声。
      也许是灯。
      也许是胸针。
      也许是这个病房本身正在记录他们的对话。
      顾明却像终于抓住了机会,语速快了一点。
      “你们是不是刚入职?”
      “领了医生守则?”
      “吃了防污染药?”
      “是不是护士长告诉你们,患者的话会污染医生?”
      林烬说:“你正在主动告诉我答案。”
      顾明立刻闭嘴。
      他看向林烬的眼神,复杂得几乎不像一个患者。
      过了几秒,他低声说:“你看过守则最后一页了。”
      不是疑问。
      是肯定。
      林烬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问:“你知道最后一页?”
      顾明没有正面回答。
      “林医生,主动告诉你答案的人不能信。”
      他说。
      “所以我现在说的,你也不用全信。”
      林烬在查房表上写下第二条:
      【患者主动提醒医生不要轻信其陈述。】
      表格再次微微发红。
      【记录有效。】
      顾明看着“记录有效”四个字,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你比上一个来得快。”
      林烬抬眼:“上一个?”
      顾明却不继续说了。
      他坐回床边,恢复成病历里那个“妄想性身份错乱”的病人姿态。
      “查房流程还有什么?”
      林烬看他几秒,没有追问。
      追问未必能得到答案。
      而且医生守则写过:
      【患者若说出医生姓名以外的信息,应立即停止交流。】
      顾明目前已经说出了“你们刚入职”“守则最后一页”“上一个”等明显超出正常患者认知的信息。
      按照流程,他应该停止交流。
      但停止交流不代表停止记录。
      林烬在查房表上补充:
      【顾明知晓新入职流程、医生守则隐藏页、疑似既往责任医生信息。建议调取一床长期观察记录。】
      红光再次亮起。
      【记录有效。】
      这一次,顾明终于笑了。
      那笑里没有愉快。
      更像是终于看见一扇死门上,裂开了一条缝。
      林烬准备离开时,顾明忽然开口。
      “林医生。”
      林烬停住。
      顾明看着他,声音比刚才更低。
      “你没有病历。”
      林烬没有转身。
      “你怎么知道?”
      顾明说:“七号病区会记住所有医生的病历味道。”
      “味道?”
      顾明笑了一下。
      “病历不是纸。”
      “病历是病院承认你有病的方式。”
      林烬转过头。
      顾明盯着他。
      “你没有病历。”
      “所以病院还没完全承认你。”
      “也可能是因为,它不敢给你写病历。”
      胸前的复核医生胸针骤然一凉。
      查房表上,不受林烬控制地浮现出一行红字。
      【请勿与患者讨论医生私人信息。】
      顾明抬手,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看,它急了。”
      下一秒,病房灯光猛地闪了一下。
      顾明脸上的笑意消失。
      他重新坐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语气变得平稳而机械。
      “林医生,我今日状态稳定,无攻击倾向,无明显幻觉,愿意配合治疗。”
      像刚才那些话从未出现过。
      林烬看了他片刻,在查房表上写下:
      【一床顾明:状态表层稳定。存在身份相关异常陈述。暂不判断真伪。】
      【记录有效。】
      他合上病历夹,离开一床。
      门关上前,顾明机械平稳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祝林医生工作顺利。”
      走廊比刚才更安静了。
      林烬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去二床。
      他低头看查房表。
      刚才几条记录都还在。
      病院没有抹掉。
      这说明通过“医生记录”写下的信息,暂时比口头对话更稳定。
      他翻到病区总表,在一床后面写:
      【顾明:不宜简单按妄想处理。】
      写完,红光闪烁。
      这一次,表格迟疑了三秒。
      【记录待复核。】
      不是有效。
      但也不是无效。
      林烬合上文件夹,走向二床。
      二床病房门半开着。
      里面传出很轻的哼歌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床边,手里抱着一件白大褂,慢慢用指尖抚平上面的皱褶。
      门牌上写着:
      【二床:赵桂兰】
      林烬敲门。
      老太太抬起头。
      她看见林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医生来了啊。”
      她声音很慈祥。
      “我儿子也穿过这样的衣服。”
      林烬走进去,按流程确认。
      “二床,赵桂兰。”
      老太太点头:“是我是我。”
      “年龄。”
      “六十……不对,五十八?也不对。”她皱起眉,像在努力回忆,“我今年应该四十七。我儿子才刚上小学。”
      她怀里的白大褂被攥紧。
      林烬低头看病历。
      【诊断:记忆退行】
      【主要症状:年龄认知混乱,家庭时间线错位,反复等待不存在的家属探视。】
      【治疗建议:稳定情绪,不纠正具体年份。】
      赵桂兰看着林烬,忽然问:“医生,你见过我儿子吗?”
      “没有。”
      “他也是医生。”
      “名字。”
      赵桂兰张了张嘴。
      她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茫然。
      “名字……”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白大褂,手指一寸寸摸过胸口位置。
      那里本来应该有工牌。
      但白大褂胸前空空如也。
      工牌被拆掉了。
      “我不记得了。”
      赵桂兰喃喃。
      “他们说,他治好了。”
      “治好了的人,就不用名字了。”
      林烬笔尖一顿。
      “谁说的?”
      赵桂兰抬头,眼神空了一瞬。
      “医生啊。”
      她笑起来。
      “医生从不说谎。”
      林烬看着她。
      病房墙上也贴着宣传语。
      【相信医生,配合治疗。】
      宣传语下方有一行很浅的铅笔字。
      被擦过。
      但还能看出痕迹。
      【不要把名字交给他们。】
      林烬在查房表上记录:
      【二床赵桂兰:记忆退行,保留关于“医生家属”“治好后无需姓名”的异常陈述。白大褂缺失工牌。墙面有被擦除字迹。】
      红光亮起。
      【记录有效。】
      赵桂兰忽然抬头。
      “医生。”
      “嗯。”
      “你叫什么?”
      “林烬。”
      赵桂兰怔怔看着他。
      “林……”
      她像是想起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你不要让他们把你的名字也拿走。”
      胸针再次发凉。
      林烬没有继续问。
      他合上病历夹。
      “今日状态记录完成。请保持休息。”
      赵桂兰抱着白大褂,轻轻点头。
      “好。”
      林烬离开二床,走向三床。
      三床门上贴着彩色贴纸。
      花朵,小熊,太阳。
      和整座病院的惨白格格不入。
      门牌写着:
      【三床:囡囡】
      门没关严。
      里面传出蜡笔划过纸面的声音。
      林烬推门进去。
      一个小女孩坐在地上画画。
      她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穿着不合身的病号服,袖子长得盖住手背。
      地上铺着很多纸。
      每张纸上都画着同一个东西。
      一栋白色房子。
      很多很多窗户。
      每扇窗后面,都站着一个没有脸的人。
      林烬在门口停住。
      “囡囡。”
      小女孩没有抬头。
      “医生哥哥,你吃药了吗?”
      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不是害怕。
      不是好奇。
      而是确认。
      林烬说:“吃了。”
      囡囡的蜡笔停了一下。
      “那你听不见了。”
      “听不见什么?”
      囡囡终于抬头。
      她眼睛很大,很黑。
      黑得像没有反光。
      “他们哭啊。”
      她指着画上的窗户。
      “他们一直在哭。”
      林烬看向那些没有脸的人。
      每一个人胸前都被画了一块小小的白色牌子。
      工牌。
      不是患者腕带。
      “他们是谁?”
      囡囡歪头看他。
      “医生啊。”
      她说。
      “留在这里的医生。”
      房间里很冷。
      林烬看病历。
      【诊断:童年固着】
      【主要症状:长期停留在儿童认知状态,绘制不存在场景,声称能听见墙内哭声。】
      【治疗建议:避免询问画面含义,避免强化妄想内容。】
      避免询问画面含义。
      林烬拿起一张画。
      画面里有十个窗户。
      九个窗户里站着人。
      最后一个窗户空着。
      窗台上画着一副黑框眼镜。
      林烬指着眼镜。
      “这是什么?”
      囡囡眨了眨眼。
      “六床叔叔的。”
      林烬问:“六床叔叔去哪了?”
      囡囡低头继续画画。
      蜡笔在纸上划出尖锐的声音。
      “转出去了。”
      “转去哪?”
      囡囡说:“墙里。”
      笔尖一顿。
      她又把那扇空窗涂黑。
      “转出去的人,都在墙里。”
      林烬记录:
      【三床囡囡:绘画中多次出现医生形象、工牌、空窗、黑框眼镜。提及六床“转入墙内”。】
      红光闪烁。
      【记录有效。】
      这一次,病房里的灯灭了一秒。
      小女孩抬头看灯,忽然小声说:“它不喜欢你写这个。”
      林烬问:“它是谁?”
      囡囡竖起食指,放到嘴边。
      “嘘。”
      她用气声说:
      “医生不能知道自己在谁肚子里。”
      这句话太怪。
      怪得不像一个孩子会说。
      胸针骤然冷下来。
      查房表边缘浮现警告:
      【请停止诱导患者妄想。】
      林烬不再追问。
      离开三床前,囡囡忽然塞给他一张画。
      画上是七号病区走廊。
      一床、二床、三床、四床、五床都画了门。
      六床没有门。
      只有一只眼镜。
      眼镜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字。
      【还在】
      林烬把画夹进文件夹。
      表格没有阻止。
      走出三床后,他停在走廊中央。
      七号病区仍然安静。
      但这种安静已经不是空。
      而像墙后面挤满了人,只是所有人都闭着嘴。
      四床病房门关得很严。
      门上贴着一张纸。
      【请按规则敲门。】
      下面写着:
      【一、敲三下。】
      【二、等待患者回应。】
      【三、说明来意。】
      【四、患者允许后方可进入。】
      【五、若敲错,请重新开始。】
      林烬按纸上规则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里面立刻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请说明来意。”
      “首次查房。”
      “请说明身份。”
      “七号病区责任医生,林烬。”
      “请说明是否服药。”
      “已服用防污染药。”
      里面安静两秒。
      “请进。”
      林烬推门进去。
      四床孙和坐在病床上,面前摆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笔记本上写满了规则。
      密密麻麻。
      几乎每一页都是“必须”“不得”“应当”“禁止”。
      孙和抬头看他,表情严肃。
      “医生,你进门流程正确。”
      林烬看病历。
      【四床:孙和】
      【诊断:强迫性规则依赖】
      【主要症状:极度依赖规则文本,无法在无明确规则条件下行动。】
      【治疗建议:维持规则环境,避免突发变化。】
      林烬看着“强迫性规则依赖”几个字,想起刘延。
      孙和不像患者。
      更像刘延可能变成的样子。
      孙和把笔记本翻到新一页。
      “请医生开始查房。”
      林烬按流程询问。
      孙和每个问题都回答得极其标准。
      姓名。
      年龄。
      诊断。
      服药情况。
      睡眠。
      饮食。
      情绪状态。
      没有一个字多余。
      也没有一个字出错。
      林烬问:“你认为自己恢复得怎么样?”
      孙和立刻回答:“根据治疗手册第三章第九条,患者不得自行评价治疗结果,应由医生根据病历判断。”
      “你自己怎么想?”
      孙和身体僵住。
      他的眼睛开始快速眨动。
      像突然接收到一个无法处理的问题。
      “我……我自己不应当……”
      他翻动笔记本。
      哗啦。
      哗啦。
      “患者不得自行……”
      哗啦。
      “医生负责判断……”
      哗啦。
      “规则没有要求我自己想。”
      他的呼吸开始变快。
      胸口起伏明显。
      林烬没有继续逼问。
      “停止。”
      孙和猛地停住。
      林烬说:“记录:患者在无规则支撑问题下出现焦虑反应。”
      查房表红光亮起。
      【记录有效。】
      孙和呼吸逐渐平稳。
      他低声说:“谢谢医生纠正。”
      林烬看着他。
      “你以前也是医生?”
      孙和的手指猛地扣住笔记本边缘。
      这一次,他没有翻规则。
      而是很轻地说:
      “医生不会变成患者。”
      停顿。
      “这是规则。”
      林烬问:“谁的规则?”
      孙和不说话了。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整页同一句话。
      【医生不会变成患者。】
      【医生不会变成患者。】
      【医生不会变成患者。】
      林烬没有再问。
      他记录:
      【四床孙和:规则依赖严重。对“医生是否会变成患者”存在强烈回避。疑似与病院身份转化机制相关。】
      这一次,表格没有立刻亮起。
      三秒。
      五秒。
      十秒。
      最后浮现:
      【记录待复核。】
      林烬合上文件夹,走出四床。
      五床门口没有姓名牌。
      只写着:
      【五床:未知】
      门内没有灯。
      林烬推门前,先查看病历夹。
      病历夹是空的。
      封面写着:
      【诊断:待确认】
      【治疗状态:拒绝记录】
      拒绝记录。
      这四个字比“未知”更麻烦。
      病院记录能逼系统承认异常。
      那“拒绝记录”的患者,是否意味着病院也无法稳定写下它?
      林烬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他按照流程说明:“七号病区责任医生,首次查房。”
      仍然没有回应。
      他推门进去。
      病房里很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床上躺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团人形的东西。
      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
      那半张脸没有明显特征。
      像是被雾抹过。
      林烬打开病历夹,准备记录。
      笔尖刚落下,纸面上的字迹就慢慢变淡。
      像被水洗掉。
      他写:
      【五床患者存在面部识别困难。】
      字迹出现。
      然后消失。
      再写。
      【五床患者拒绝记录。】
      字迹再次消失。
      床上的人形轻轻笑了一下。
      声音很沙。
      “别写了。”
      “它记不住我。”
      林烬看着空白表格。
      “你是谁?”
      “未知。”
      “名字。”
      “未知。”
      “诊断。”
      “待确认。”
      林烬抬眼。
      五床在重复病历上的内容。
      像它只能使用病院给出的标签。
      “你拒绝记录?”
      “不是我拒绝。”
      床上的人形慢慢转过脸。
      那张脸仍然模糊。
      “是记录拒绝我。”
      林烬笔尖停住。
      五床低声说:
      “没有名字的人,写不进病历。”
      “写不进病历的人,也治不好。”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的黑暗像水一样往外漫。
      林烬胸针发冷。
      防污染药压住了某些东西,却压不住这句话带来的寒意。
      他没有继续在查房表上写,而是翻到守则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极小的字写下:
      【五床:记录拒绝患者。与姓名缺失有关。】
      这一次,字没有消失。
      因为他没有写进病院查房表。
      而是写在自己的守则里。
      床上的人形笑了一下。
      “你挺会藏。”
      林烬说:“你主动告诉我答案。”
      五床说:“所以你别信。”
      林烬问:“那我该信什么?”
      五床沉默了很久。
      久到病房里的黑暗几乎贴到林烬鞋边。
      然后它说:
      “信你自己写下来的东西。”
      林烬看它一眼,转身离开。
      出门前,他回头看向床尾。
      那里没有病历。
      只有一张空白姓名牌。
      姓名牌背面,用指甲划着一行细小的字。
      【我曾经有名字。】
      林烬没有去碰。
      他关上五床的门。
      现在只剩六床。
      走廊最深处,那扇门半掩着。
      门牌灯是灭的。
      【六床】
      【已转出】
      林烬站在门前。
      文件夹里清楚写着:
      六床,待确认。
      诊断缺失。
      治疗状态已转出。
      责任医生不得遗漏任何患者。
      他推开门。
      六床病房里没有人。
      床铺空着。
      床单被掀开一角,枕头上有一个很浅的凹陷。
      像有人不久前还躺在这里。
      床头柜上放着一副黑框眼镜。
      镜片碎了一半。
      另一半镜片完好。
      林烬走近。
      房间里没有患者。
      没有病历。
      没有腕带。
      墙上也没有宣传语。
      这间病房干净得近乎空白。
      可越空白,越像被人刻意擦过。
      林烬拿起黑框眼镜。
      镜片很冷。
      完好的那半边镜片里,倒映出病房门口。
      门口空无一人。
      碎裂的那半边镜片里,却似乎有一道白大褂影子站在床边。
      林烬没有回头。
      他看着碎镜片里的影子,问:
      “六床?”
      没有声音。
      影子也没有动。
      林烬把眼镜放回床头柜。
      然后在查房表上写:
      【六床房间内未见患者。床铺存在使用痕迹。床头柜遗留黑框眼镜。病区总表显示患者数量为六,六床状态却为已转出。该记录存在矛盾。】
      字落下。
      查房表红光猛地亮起。
      比前面任何一次都亮。
      整间六床病房的灯同时闪烁。
      墙壁里传来一阵很轻的摩擦声。
      像有人在墙后翻身。
      又像很多纸张同时被翻开。
      几秒后,查房表上浮现出四个字。
      【记录有效】
      林烬看着那四个字。
      有效。
      病院承认六床异常。
      承认“已转出”和“患者数量为六”之间存在矛盾。
      他正要继续写,门外忽然传来顾明的声音。
      很轻。
      隔着走廊,却清晰得像贴在耳边。
      “林医生。”
      林烬抬头。
      顾明站在一床门口。
      二床赵桂兰也抱着白大褂,坐在门边看着他。
      三床囡囡趴在地上,从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
      四床孙和站在门内,手里死死抱着规则笔记。
      五床的门没有开。
      但那片黑暗从门缝下流出来一点。
      五个患者都在看六床。
      顾明缓缓开口:
      “七号病区真正该被治好的,从来不是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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