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之下》请我吃番茄

6、第 6 章

　　宋昭一愣，循着声音，他走进了原来存放1号样本的实验室内，整个实验室放眼望去一片死白，哪有人？
　　宋昭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犹豫着对着虚空问：“你在哪里？”
　　突然，他发现一处白色墙壁有不正常的波动，似乎空间在扭曲，然后一只血淋淋的手诡异地伸出来，指尖按在了某处按钮下，整个空间恢复正常，宋昭这才看见那个人的全貌。
　　被全息投影掩盖的空间里，藏了一个奄奄一息的人，穿着研究所的制服，是研究员。
　　一时间宋昭也不敢走过去，对方似乎也意识不清，嘴角都是血沫：“救我……”
　　爱丽丝系统的声音自虚空中响起：“警告！监测到目标心理阈值指数超标80，普通民众请勿靠近，以免影响自身心理指数，已通知区域安全员！”
　　管不管？
　　宋昭咬咬牙，犹豫不过两秒立刻跑过去，一把将人扶了起来：“你还好吧？”
　　那人感受了体温，仿佛抓住浮木一般抓紧了他的手，涕泪横流，整个人都颤抖起来：“我不想死……求求你救救我……”
　　宋昭看他睁大的眼睛没有焦距，他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对方没有反应，因为失血过多已经看不见了。
　　那双眼睛里只透露了求生的本能和濒死的恐惧，已经到了极限，他吊着最后一口气哀求道：“我答应了……我的妻子，要活着……活着回去，我叫刘小天，住在第四街区，你送我回去……我给你……钱，多少都可以。”
　　宋昭握住他冰凉的手，神色复杂：“这里的人都走了，没有医生，我没有药。”
　　对方仿佛已经听不见他讲话，喘息声越来越弱，嘴里不断重复着：“我想……我想回家，带我……回家。”
　　宋昭穿过他的手臂欲将他背起来，才发现血色染透的白色的制服底下，他的骨头穿过了皮肉露在外面，内脏已经全都碎了。
　　宋昭呼吸一滞，将他打横抱了起来，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送你回去。”
　　没有声音回应，宋昭低头看去，怀里的喘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那双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只剩下血不断地往纯白的地板上滴。
　　“监测到目标已失去生理反应，请在该区域民众远离该目标，以免影响影响自身心理阈值指数……”
　　“够了！”宋昭怒吼出声，一双眼睛血红一片。
　　爱丽丝的系统声音还在继续响起：“监测到该居民区整体心理阈值指数已恢复正常值，请继续保持，祝您度过愉快的一天。”
　　宋昭蹲在逐渐僵硬的尸体身边，一动不动。
　　他明明在愤怒不是吗？
　　愤怒到想要毁掉那个一直发出声音的广播，为什么他没有变化？而那个人，求生的本能让他恐惧、害怕，他明明没有任何力气拿起武器伤害人，心理阈值指数却超标80，如果他还活着，而街区附近还有安全员，等待他的又是什么？拼尽全力活着的再一次抹杀？
　　震动的通讯器成为了整个实验室唯一的声源，直到从冰凉的尸体上滑下来，落到了宋昭的脚边。
　　宋昭垂着眼睫，将它捡了起来，通讯器打开，一张1寸的全家福照片贴在通讯器的反面，被摩挲着无数次，已经卷了边。
　　他按下接听键：“小天，你终于接了，不是说最近两天回来吗？我知道你们项目有保密协议，只是小米天天问我，你到底哪天回来？你怎么不说话？”
　　不待那头继续出声，宋昭已经按下了挂断。
　　他又重新把研究所翻了个底朝天，连张多余的废纸都没有发现，一个研究所的研究员，会被什么人杀害在自己的研究所内，并且还需要用全息投影藏起来？其他人呢？撤离了还是都死了？
　　宋昭倾向后者，刘小天只是漏网之鱼。
　　太快了，才第三天，叶青分明说过要去跟上级交涉，而这里撤离得太干净，怎么想都是提前谋划的，有人趁刘青不在，联系了军部提前撤离，抹杀研究所所有人员，带走1号样本和资料来换取一线生机，一气呵成。
　　而叶青会回来吗？不会，大概率会在回来途中就“意外”死掉。
　　宋昭站在原地思考片刻，就打定了主意。
　　第十街区之后，他可以躲藏，但进入普通居民区再到第四街区，重重关卡，军部的人一定会发现他。
　　宋昭用贴身的口袋里找到临行前楚南塞给他的纸条，用刘小天的通讯器发出了连接讯息。
　　不一会儿，通讯器就震了起来，只有一行坐标发了过来。
　　宋昭记下了坐标点，然后用包里的煤油灯烧了刘小天的尸体，将骨灰装进盒里带上，向坐标点出发。
　　距离不算远，第十三街区，走过去一个半小时不到。
　　十三街区比十一街区人更多，也更乱，宋昭走在街上，都能看见抢劫打架的，直到到达坐标点的位置，穿过人群挤进去，他才觉得刚刚那些与之相较不算什么。
　　几块木板组成的酒吧招牌，一扇将掉未掉的破门，另外一扇被一个彪形大汉压在身下，一个高瘦的中年女人用膝盖压住了他，这样恶劣的天气，连面罩都没带，一只手把玩着一把餐刀插在男人的脖子边上，笑道：“敢来我这里吃白食，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
　　“啧，这人是酒喝蒙了吗？林如伊那老女人的地盘诶……”
　　“你小声点，她最讨厌别人说她老……”
　　周遭的窃窃私语宋昭听得一字不落，再看林如伊的眼神都不一样了，难怪楚南叔叔说起这个人的时候，欲言又止。
　　林如伊用刀背拍了拍已经吓得脸色发白的大汉的脸，从他口袋里掏出应收的酒钱：“滚吧，别挡着我做生意。”
　　接着她站起身来，所有围观的人立刻呈鸟兽散，除了宋昭。
　　林如伊的目光飘了过来，立刻换上了笑脸：“弟弟，来喝酒？有钱吗？”
　　宋昭退后半步，摘下了面罩：“林姨，楚南叔叔让我来找你。”
　　“叫什么姨，叫如伊姐！”林如伊眉头一挑，似乎思考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楚南这个人是谁：“你叫什么来着……”
　　到底靠不靠谱啊喂，宋昭好脾气回道：“如伊姐，我叫宋昭。”
　　林如伊抱着双臂，领着他进门：“原来是你，楚南那家伙确实跟我提过，你不是应该一个月以前就来找我的吗？怎么拖到现在？”
　　宋昭摸了摸鼻尖：“有事耽搁了。”
　　林如伊冷哼一声，笑了起来，将刚刚弄乱的头发束在脑后，露出英气的眉眼：“别装了，你根本不想来找我。”
　　“亏楚南还生怕你想不开，啰嗦了好久要我好好照顾你。”
　　宋昭：“……”
　　林如伊给他调了一杯度数低的酒，递过去，开门见山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宋昭环顾了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后才低声道：“我想绕过军部的关卡，去第四街区一趟。”
　　林如伊闻言看了他一眼：“你直接去不就行了，虽然你是e级走哪都被嫌弃，但又不是不能过卡。”
　　“实不相瞒，我的脸应该已经张贴在各个街区的关卡位置了，军部的人盯上了我。”
　　“哟，年纪不大，还是个潜逃犯？”
　　“就当我是潜逃犯吧，您可以帮帮我吗？”
　　林如伊并不正面回答：“楚南跟你讲过了吧，我已经退下来了，军部那边大换血，我未必说得上话。”
　　她话锋一转：“但如果，你肯告诉我非去不可的理由，我可以勉为其难想想办法。”
　　“我答应了一个人，要送他回家，他的家里人在等他。”
　　“人呢？”
　　宋昭拍了拍背包：“在这里。”
　　林如伊这回才觉得意外，本来以为就是个乳臭未干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儿，任性了就离家出走到处跑，却没想过是个重情重义的。
　　“行，我帮你。”
　　宋昭愣了下，没想过林如伊会答应得这么爽快。
　　“第四街区而已，想去一号街区，如伊姐也有本事把你弄进去，明天早上出发，就这么定了。”
　　林如伊让伙计给他找了个位置睡觉就不见了人影，直到第二天早上，宋昭才被楼下的引擎声吵醒。
　　宋昭看着面前这个庞然大物，以及带着墨镜穿着防晒服的林如伊：“如伊姐，咱们是不是得低调点？”
　　林如伊拍拍副驾驶：“赶紧上来，要走过去不得走到天黑，送完你老娘还得赶回来做生意呢！”
　　行吧。
　　宋昭听话的爬上了副驾驶，林如伊在中控台的全息屏上划拉了一下：“挑了个好时间，现在全城的目光都在一号街区的选举台上了。”
　　宋昭一怔，才看到街区的全息屏上正在滚动播放选举实况，镜头划过，他在人群中恍惚中看到了父母的脸。
　　林如伊一脚油门，车滑出去老远：“你猜谁会上台？”
　　宋昭回过神来：“秦明思。”
　　“你看，连你这样的小孩都知道的结果，还非得多此一举。”
　　“证明民众的选票真实性。”
　　“然后剥夺将近半数的居民的选票权？虚伪的官僚主义。”
　　第十街区后居民没有选举票，虽然确实这个提案是秦明思在军部任职时提出的，但林如伊话里话外都带着不屑，宋昭问道：“你和他有过节？”
　　“地下城领袖，连在军部的时候，都是乌泱泱跟着一大群人，我能和这种大人物有什么过节。”
　　路边的全息屏上还在播放选举实时画面，秦明思穿着军部制服站在高台之上，胸前的勋章熠熠生辉，他目光坚定，掷地有声的说出结束语：“非常荣幸能成为人类文明的引领者，今后我也将与各位一起为全人类生存奋斗终身直至死亡！”
　　台下爆发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无数人希冀的眼神和情感都寄托在高台之上，整个空间都被点燃，沉浸在一种欢快而轻松的氛围里。
　　“不知道的还以为人类又一次成为这颗星球的主角呢，还不是在地底下不见天日，苟延残喘至今。”
　　林如伊的嘲讽落进宋昭耳里，得亏只有他听到，不然要是被政府的狂热拥护者听到，一人一口唾沫能把她淹死。
　　连续过了两个关卡，顺利得不可思议，主要是林如伊的脸一露，对方就立刻换上敬畏的军礼，开闸放行，宋昭连躲都不必躲。
　　“你那是什么眼神？可别爱上我，我是不婚主义，也不搞姐弟恋。”
　　宋昭轻咳了一声：“如伊姐，你好厉害，你以前在军部干什么的？怎么后来不干了？”
　　“和平年代，仗都没得打，能干什么，在训练场上教新来的，后来教烦了，不想去护卫队被爱丽丝指挥着干这干那，就辞了。”
　　“护卫队现任队长齐骏你认识吗？”
　　林如伊的目光带着探究：“认识，同期，怎么，你就是被他盯上了？”
　　宋昭诚实地点点头。
　　“那你可得小心点，齐骏这个人，很危险。”
　　“怎么说？”
　　“直觉，有一年和他出任务，一个心理压力指数爆表神智不清的家伙，在家中虐杀妻儿，我们赶去的时候，孩子已经被掐死，那个男人被他枪杀，他的枪口正对对着已经吓得精神崩溃的妻子。”
　　宋昭一怔，林如伊接着说：“在目标者周围，容易被影响，导致自身数值变化变高，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一般在事后得到良好的心理疏导就能恢复数值，而齐骏，在被叫停的当下，我觉得他有一瞬间是想扣动扳机的，甚至于后来，在那个女人接受心理疏导的半年时间里，齐骏都在监视对方的生活。”
　　“他不相信爱丽丝的判定，只凭借自己的判断标准做出行动，所以他能做到护卫队首领这个位置上，老实说，我很意外。”
　　宋昭望天祈祷不要让他遇到。
　　“可见背后不能说人。”林如伊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身着深棕色制服的护卫队身上，应该在一号街区保护秦明思和官员政要的，怎么会在下面街区巡视。
　　林如伊看了眼已经快躲到座位底下的宋昭，嫌弃道：“你怕什么？就一个关卡就进入第五街区了，大不了冲卡呗。”
　　宋昭：“……”
　　“哈哈，开玩笑的，敏感时期冲卡，估计咱俩得被打成筛子。”
　　宋昭：“……”
　　“安啦，往好处想，我俩都是良民，护卫队的枪未必射得出子弹，咱俩的心理阈值平稳得很。”
　　宋昭：“……如伊姐，别开玩笑了。”
　　车缓缓停下，林如伊放下半截车窗，拉下墨镜，笑容爽朗：“送货的。”
　　“车门打开，例行检查。”
　　不待林如伊问，前面被拦下的车辆已经有人抱怨：“其他的关卡都没有拦截，怎么偏偏就你们这里找麻烦？”
　　“再说一遍，例行检查，请配合。”
　　态度强硬，林如伊的手指敲在方向盘上，目光掠过几处无人值守的地方，副驾驶座底下的宋昭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车旁检查的护卫队队员的通讯器震了一下，他查看后，脸色就变了。
　　“所有车辆不要堵在关卡处，立即放行，军部押送车队要通过！”
　　前方的车辆缓缓启动，林如伊的唇角勾出一个淡笑：“lucky！”
　　宋昭松了口气，林如伊从后视镜里看向后方，五辆军用车，中间夹了一辆货车，上面有一个四四方方将近四米通体黑色精钢铸成的方块，连个透气的孔都没有，看不出运送的什么，只是她注意到所有军用车上的人员都持枪械带护具，最高战备状态。
　　林如伊吹了个口哨：“好大的阵仗！”
　　宋昭这才从狭窄的副驾驶底下钻出来，活动了下身体：“什么？”
　　“没什么，把你送到哪里？”
　　“找个没人的位置放我下来就行，我自己去找。”
　　“行。”
　　一条无人的巷口，宋昭偷偷从车上溜下来。
　　林如伊看他根做贼似的，蹑手蹑脚的，手撑着车窗笑得乐不可支。
　　宋昭也不恼，鞠躬道：“如伊姐，那我走了啊，谢谢。”
　　“等等。”
　　宋昭一抬头，一个新的通讯器落进他怀里：“护卫队应该不是来逮你的，他们今天估计在搞什么大动作，你这种小鱼，没人会注意的。”
　　宋昭一脸茫然，林如伊接着说道：“我会在普通居民区待上几天，你如果办完事还没地儿去，可以回来找我。”
　　宋昭心头一暖，唇角上扬：“好的，如伊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