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之下》请我吃番茄

33、第 33 章

　　一周以后，宋昭作为奴隶带着项圈被送往卡文迪许庄园。
　　奴隶在这个城市是没有人权的，宋昭和数十个人关在一个笼子里像货物一样，烈日当空下，他第一次看清楚了乐园的全貌。
　　滚烫的热风卷着漫天的黄沙肆虐长空，高温炙烤下的城市建筑集中拥挤，其中穿插着大大小小的街道，低空处各式各样的小型飞行器呼啸掠过街巷，路面上，除了不同肤色的普通人，以及各式的机器人和带着仿真肢体的居民穿梭其间，他们偶尔停下来交谈，也丝毫没有人关注正押送着战俘奴隶的军队从旁而过。
　　整座城市都沉浸战胜的喜悦之中，爱丽丝偶尔播报全城通知和天气情况，但是没有几个人认真听。
　　“吵死了！我要去向政府投诉，干嘛在我店门口安公共传音屏？现在是个人都有终端，谁还听它唠叨？”一个男人打开遮阳篷，站在自家店门口抱怨道。
　　宋昭怔然，偏头看去，只听那个男人喋喋不休抱怨爱丽丝系统，甚至拿来工具要把传音屏取下来，被旁边的店主拦下来才作罢。
　　没有警报，没有心理阈值压力的播报声，没有街区护卫队闻讯而来，没有判定，什么都没有。
　　爱丽丝没有主宰这个城市的一切，它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为人所用的智能系统。
　　宋昭想笑，扣在笼子栏杆上的手却越发紧绷，连尖锐的木刺刺进他的手掌都没有发觉。
　　“嘿，小孩！”他的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
　　宋昭收起思绪，回过头。
　　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抬手指了指他脖子上的项圈：“你被送到哪去？”
　　宋昭眼带戒备，并没有回答。
　　那人挠了挠头，笑着说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运气不好，被分配到军工厂去做苦力的，想找个朋友作伴而已。”
　　宋昭沉默了两秒，说道：“卡文迪许庄园。”
　　“哇！”那人眼含羡慕嫉妒：“你也太幸运了吧！贵族诶，听说每天至少有一顿肉饭，还不用睡地上，是不是真的啊？”
　　“……我不知道。”
　　那人似乎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虽然穿着破旧，那张脸却不像经历搓磨的，他的眼神中又带了点怜惜：“第一次做奴隶吧？听我的，只要你不出错，遵从主人的命令，说不定不会被转卖他处的。”
　　路面越走越平坦，到了开阔的地界——贵族集中居住地，那人指了指路上正在散步的人，说道：“你看，那样不就挺好的，连太阳都晒不到。”
　　宋昭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身着华服穿戴优雅的贵族小姐，拿着一根细长的鞭子，时不时抽在身前正屈膝在地上爬行的奴隶身上：“爬稳点，我的安娜要是摔下来，你有多少条贱命都赔不起！”
　　而那个佝偻着身体的奴隶身上，只有一只品种名贵毛发亮滑的小型西高地，甚至还分出来一个奴隶在给这只狗打着伞。
　　宋昭呼吸猛得像是被晒得滚烫的项圈收紧扼住，他的指尖微微发着颤，双拳紧紧攥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压制住滔天的怒火。
　　车很快在一座豪华的庄园门口停了下来，宋昭被带了下来，连接项圈的锁链交到了庄园管家的手上。
　　“再见！”刚刚跟他交谈的男人高声喊道，随即被士兵抽了一鞭，可是他仍然笑嘻嘻地跟宋昭挥手道别。
　　宋昭和其他几个奴隶被放到了一间屋子。
　　屋子里只有几张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床，整间屋子连窗户都没有，在这样的温度里，宋昭才待了不到十分钟就热出了一身汗，汗味交织着腐烂食物散发的臭味，形成了令人窒息的气味。
　　其他人在不到一天内很快被分配了工作，他们都是从另外的城市作为战俘被带到了乐园，在奴隶集中营被称作‘品相不错’的那一类，所以才被送到了这里。
　　除了还跛着脚的宋昭，他不和任何人交谈，安静的呆在角落里，吃着闻上去也许是馊的食物，连水都没有。
　　是的，连都是人下人的地方，也存在着恃强凌弱，健康成了唯一有价值的东西。
　　在奴隶住所待的第三天，宋昭终于被带了出去。
　　他被带到了一间干净的屋子里，从窗户看出去，宽阔的草坪上，一座小型喷泉屹立中央，几个穿着华贵精致的女人正坐在一处谈笑风生，桌子上的蛋糕茶点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她们身后不远处，站着几个奴隶。
　　宋昭的视线在掠过他们的一瞬间，瞳孔骤然一缩。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不远处草地上的人，一开始，宋昭还不敢认，直到对方因为呼吸不畅从围巾里露出小半张脸来，宋昭才敢确定是林如伊。
　　宋昭有些愕然地盯着她，不过半个月，林如伊如同被剥皮拆骨一般换了副面孔，脸颊手臂上交错着鞭痕，右臂从手肘处全是机械臂，除了脖子上，她的手脚都被锁上了沉重的镣铐，目光空洞麻木地盯着地面，像一只被折断羽翼的鸟。
　　宋昭没来由地感到愤怒，林如伊那样骄傲洒脱的一个人，被折磨成这幅模样。
　　“看来你认出来她了？”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清亮的女声。
　　宋昭霍得回过头，随手抄起旁边一个烛台：“谁？”
　　一个高挑的女人掀开纱帘走进来，她金发挽起，颈肩处的珠宝熠熠生辉，长裙在地面摇曳生姿，养尊处优的上位者姿态，贵族身份不言而喻。
　　宋昭的表情冷下来：“你是谁？”
　　对方比了个“嘘”的手势，将屏蔽仪打开后，才慢吞吞找了张椅子坐下来：“我们通过话的，你不记得了吗？”
　　宋昭闻言一怔，没料到对方竟然是这样的身份，他的表情有些难看：“艾米。”
　　艾米勾唇一笑：“是我，不过在这里，你要称呼我艾米丽夫人。”
　　前几天，他向楚风眠提出要见他们的上级，也就是曾经作为实验体被救走的桫椤，他跟面前的女人通过一次话。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救她？”
　　“宋昭，这得看你。”
　　宋昭沉默两秒，说：“我要见陆庭。”
　　艾米唇角的弧度变大：“可以，你呢，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宋昭随着她的目光下意识看向自己左腿，因为长时间的站立已经开始抖了起来，桫椤插的这一刀，差点让他废了这条腿。
　　不，他是陆庭。
　　宋昭的目光重新回到林如伊身上，他回道：“不用了，我等着。”
　　艾米不置可否，很快走了出去。
　　直到傍晚的夕阳落尽，草坪重归于平静，宋昭还是没能等来人。
　　他的耐心已经所剩无几，尤其是林如伊重新被带走时，他终于站起来要拉门出去，可是手压下去，门却从外面被反锁。
　　“操！”宋昭忍不住低骂一声。
　　突然门锁响动了下，毫无征兆地被人拉开，宋昭一抬眼，与那双墨绿色的眼瞳撞了个正着，他不自觉退后了两步。
　　陆庭径直走进来，走到整间屋子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单刀直入道：“想好条件了？”
　　宋昭的拳头紧紧攥起，复又松开，他才说道：“我可以答应你去说服林如伊回地下城，但是你必须答应我救出所有地下城居民，送他们安全出城。”
　　陆庭看向他，回道：“不可能。”
　　宋昭一怔，急道：“可是你不是想要地下城的兵力……”
　　“你是不是太天真了？宋昭。”
　　“林如伊你想救，所有人你都想救，可是你别忘了，是楚风眠把你从死人堆里挖出来你才能站在这里跟我谈条件，我要地下城的兵力不过是为了将来能拖上联盟军一阵，你们有多少人，又有多少武器，值得我的部下冒着风险去救那些无关紧要的人？”
　　宋昭沉默下来，手指攥紧了裤缝。
　　对方耐心告罄，站起身想走。
　　“等等，陆庭，我还有其他的东西可以交换！”
　　话一出口，宋昭就后悔了。
　　门外站着的艾米轻轻“嘶”一声，撞了下旁边的左狩：“老大这也太欺负人了吧？我都要怜惜小宋昭了，啧啧！”
　　左狩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如山：“不要偷听上司谈话。”
　　艾米笑了笑：“你是不是傻？他要是不想让我们听，早让咱们一起跟林隙他们去救人了。”
　　左狩瞥她一眼，没作声。
　　“切，无趣。”
　　屋子的两人仍在对峙，只是一人冷静，一人神态焦灼。
　　宋昭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冷静下来：“我妈妈留给了我一个笔记本，上面是她曾经参与爱丽丝系统维护的所有研究记录，虽然我不知道你潜入地下城的目的是什么，但这些东西应该对你有用吧……我可以把它给你，条件再加一项，既然我们目的地相同，我要求加入你们，带我找到爱丽丝主系统为止，你答不答应？”
　　陆庭抱臂而立：“你凭什么认为一个破笔记本这么值钱？如果我想要，抢才是最简单的方法。”
　　宋昭一愣，似乎根本没料到陆庭这么蛮横不要脸，一时语塞：“你……”
　　“所以，你找到爱丽丝系统之后要干什么？”
　　宋昭沉默了好一会儿，攥紧的拳头松开，他才说道：“我想取出所有人的芯片。”
　　一时间，屋里屋外的三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陆庭突然说道：“成交。”
　　宋昭蓦地抬起头。
　　屋外的艾米和左狩腕间的终端同时亮起红点，营救任务成功了。
　　两人抬头看向远方被火染红的天空，比夕阳的余晖更加绚丽的橙红色绽放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躁动、慌乱的声音都传不到这个遥远静谧的庄园之中。
　　门被打开，靠在墙壁上欣赏队员杰作的艾米和始终笔直站着的左狩同时回过头来，喊道：“老大。”
　　陆庭的手里握着一本卷边的笔记本，掀起眼皮：“那些人送出城了？”
　　艾米越过他看了眼仍然站在屋子里若有所思的宋昭：“老大，一千多个人目标太大了，是不是分批次护送他们去——”
　　“不用，送到联盟军够不着手的位置就把全部的人撤回来。”
　　艾米：？
　　艾米压低声音问道：“您不是答应了宋昭要——”
　　陆庭垂着眼皮看了她一眼，艾米一个激灵：该死！这不是变相承认刚刚偷听了吗？！
　　“我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不知道！我这就去把林如伊带过来！”艾米边说边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
　　入夜，宋昭总算见到了林如伊。
　　两人在四目相对的瞬间，眼眶就红了，在地洞那次分别的时候，谁都从未想过再见是这样。
　　“对不起，没有保护好你父亲。”
　　宋昭背脊一僵，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不是你的错，是我太任性了。”
　　他原本以为跟父母关系不算很好，毕竟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面，见面也时常不欢而散，他应当不会难过至此。可是这几天，他只要一闭上眼就是父母临死之前的样子，睡不着的时候，他也会想，如果不是他当时因为一时好奇接近陆庭，帮助他们逃离地下城，从而让秦明思起了心思，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但是，没有如果。
　　他的肩膀被轻轻拍了拍，林如伊的声音很轻：“宋昭，不要自责，你做得很好。”
　　宋昭怔然抬起头，林如伊的手心展开，一枚七芒星映入眼帘：“至少你留给你父亲的这个东西救了我一命。”
　　林如伊被抓住的那一刻，也以为必死无疑，她拖着一条残臂看着对方的人像清扫垃圾一样清扫同伴的尸体，而她，被踩在泥里不能动弹。
　　“这女人怎么办？”一个士兵的枪托抵在她的额头上。
　　领头的人从机甲出来，啐了一口：“给我杀了，妈的费老子这么长时间！那艘舱里的人要是活着回到地下老子不得被师长骂死！”
　　“是，少校。”
　　冰凉的枪口抵住了她的太阳穴，远处打扫战场的人突然高声道：“基兰少校，有发现！”
　　林如伊正好能看到那个士兵从死去的宋承身上掏出了一个什么东西，基兰眉头一皱，士兵已经拿着东西焦急地小跑过来，声音有些抖：“少校，这……”
　　基兰的目光一瞬间变得阴森，他俯下身，将林如伊从地上提起来：“极星勋章？你们跟北方基地有联系？”
　　林如伊听不懂他的话，却能从他的话里寻找到一线生机。
　　她冷笑一声，并不回答他的话。
　　基兰一手扣住她的脖颈，收紧：“说话！你真当我不敢杀你？”
　　林如伊的声音嘶哑，一字一顿：“你杀了我，就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过了几秒，基兰却突兀放开了她，他站起身，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我不会杀你，但是令你生不如死的手段，在乐园还是挺多的。”
　　他转头吩咐：“把她送到罗素庄园去，听说夏洛特小姐上个月去北方做生意死了几个奴隶，她正在气头上呢。”
　　林如伊身体里的血一下子冷了。
　　她以为上到陆地，就能逃离没有爱丽丝的世界。
　　可是没有。
　　乐园是什么？北方基地又是什么。
　　连时间都在说谎。
　　究竟什么才是真实的世界？
　　还是她所在的地下城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她低头看了看残留在手掌上来自同伴的鲜血。
　　可是血是真的，地上的尸体也是真的，那什么又是假的？
　　林如伊勉强稳住心神，她不能就此倒下，她有必须要完成的使命，地下城还有成千上万的居民，她必须要回去让他们知道真相。
　　她抱着这个信念捱了一天又一天，忍受着身体上的折磨和精神上的凌辱，终于叫她等来了重获生机的这一天。
　　林如伊隐去了被当作奴隶的过程，可是宋昭怎么会猜不出来，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疤连衣服都盖不住，他甚至不敢低头去看林如伊的机械臂，那些她亲手交到他手上的人，一个都没有活下来。
　　可是林如伊却仍然再说：“宋昭，难为你了。”
　　宋昭抿着嘴唇，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成拳，他迷茫而无措地塌着肩膀，说道：“如伊姐，我不知道怎么做是正确的，我也不知道陆庭想干什么，是不是地下城那些人直接被联盟军接管比较好……”
　　他的眉间被一根手指抵住，轻轻弹了一下：“想什么，大胆去做就行了，总不能比现在的状况更糟糕吧？”
　　宋昭抬起头，看到了林如伊亮得惊人的眼睛，莫名他忐忑不安的心也安静下来。
　　“如伊姐，我想留在这里，我要找到爱丽丝主系统所在，解放所有地下城的人们。”
　　宋昭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定和决绝。
　　林如伊一怔，唇角勾出一个笑：“嗯，我相信你，同时我也向你保证护好所有人的性命等你回来。”
　　出城的路上，她想起来初次见到宋昭时的场景，那个时候，宋昭被爱丽丝判定e级，在无法地带摸爬滚打一身灰，到后来经历实验体的一系列事件，到如今父母接连去世，他的双眼仍旧是明亮纯粹的，他不怨天尤人，也不愤世嫉俗，他一直勇敢无畏地往前，做自己认为对的事，走想走的路。
　　这一天太长了，长到天光从暗到明，长到宋昭又在凌晨时被扔回了楚风眠那里。
　　门锁响动的第一秒，宋铃就坐了起来。
　　宋昭没有开灯，他走到床边，摸了摸宋铃的脑袋：“小铃铛，我不会再丢下你了。”
　　宋铃伸手抱住了他的腰，像许多年里的每一天一样，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趋近于人类的声线，轻声喊到：“哥哥。”
　　“嗯，”宋昭放开了她，窗外第一缕晨光洒进来，细碎的光侵染他黑色的瞳孔，像透明的玻璃珠：“那些笔记记完整了吗？”
　　宋铃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储存加密，只有哥哥可以读取，哥哥，这些东西很重要吗？”
　　宋昭弯了弯唇：“嗯，很重要。”
　　给陆庭的自然也是真的，不全罢了，他看不懂那些笔记，不过陆庭想要，那必然是十分珍贵的东西，留一手总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