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之下》请我吃番茄

3、第 3 章

　　从普通居民区到第十街区中间有一处巡查关卡，平时也就只有三五个士兵二十四小时轮岗，宋昭到这里的时候，正值换岗，他带着厚重的呼吸面罩站在零下30度的户外等人开闸。
　　登记他资料的是个中年人，显然是刚睡醒被突然拉过来的，他半阖着眉眼，语气不耐：“干什么不明天一早来，都快宵禁了，你瞧着还有几个人在外面晃悠？”
　　宋昭冻得声音都有些沙哑，也懒得跟他争辩：“麻烦您了。”
　　”好了。”那士兵将身份卡递过去，看了一眼他单薄的身体，又瞥了眼他小小的行李箱：“年轻人，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出了这个关卡可就是无法地带了，你身上但凡有个值钱的东西都藏藏好，那地方可不比你以前生活的街区。”
　　宋昭颔首接过，道了声谢，提着盏小手电往黑暗中去了。
　　那男人见他走远才一把关了窗户，搓手嘟囔了句：“真冷啊。”
　　宋昭走了一小会儿，手电已经在提示电量过低，他才找到了拐角处第十街区的入口，那里亮着一盏微弱的灯，越走近却越能听到嘈杂的声音，他有些疑惑迈过拐角，然后愣在当场。
　　整个街区黑黢黢的，可是人却非常多，路面上的酒吧、饭馆咖啡厅都在营业，他们用在普通居民区明令禁之的火把作为照明，三三两两的人坐在一块儿，甚至有些干脆没带呼吸面罩，睫毛头发上都是寒霜，在整个地下城都进入宵禁的时候，他们在微弱的火光里举杯畅饮，欢笑歌唱。
　　“新来的？”
　　一个女人冷不丁拍了拍宋昭的肩膀，笑着问道。
　　宋昭有些警惕地退后两步，那女人留着一头金色的卷发，也没有带面罩，脸和鼻尖冻得通红，她似乎看出了他的防备，笑容更大了：“小朋友，不要紧张。”
　　“rose，你可不要吓到小朋友啦，还是说这个小帅哥是你的菜哈哈哈哈……”
　　“难怪rose从来不跟咱们喝酒，原来是喜欢这款？”
　　“滚。”
　　女人拨弄了下长发，点了点他的面罩：“可以摘下来了，现在温度很低，空气质量就不会差到哪里去。”
　　宋昭半信半疑，但环顾一周发现其他人都没带，他索性也摘了下来，寒气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rose弯下身，给他递纸，顺便打量他白净的面孔：“成年了吗？”
　　宋昭点点头。
　　她直起身，往他怀里塞了一杯冰啤：“喝点暖暖身体。”
　　宋昭一愣，对方已经拿起杯子跟她碰了下，然后一饮而尽，笑容在寒夜里如同绽放的玫瑰：“欢迎来到无法街区。”
　　宋昭抿了一口，眉头皱了起来：“好辣。”
　　长着络腮胡的酒保哈哈大笑：“看来这位小朋友已经开始融入这里了。”
　　rose拉着他坐下：“庆祝你今天第一天来，酒我请，想喝多少都行。”
　　她见宋昭的目光还在四处张望：“第十街区没有护卫队，也不会有宵禁，你从哪里来的？”
　　“第九街区。”
　　“哦，我以前也生活在那里。”
　　隔得近了，宋昭才发现她胸口的铭牌上面的d级：“你……”
　　rose撑着手臂笑了笑，猜中他心中所想：“为什么来这里？当然是因为这里自由啊，赚钱也多。”
　　酒劲上来了，宋昭开始热起来，他又猛灌了一口：“连工作都找不到，怎么赚钱？”
　　“都说了是无法地带的，正常工作当然找不到，但是杀人越货的活可不少。”
　　宋昭愣了一下，rose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被吓到，当然你的小身板也干不来，明天早上那里会有招工信息，虽然有些佣金低得可怕，可是在这里生活下去足够了。”
　　顺着rose的视线，宋昭看到了一块全黑的全息投屏。
　　“这些人聚集在这里就是为了等它重新亮起。”
　　“等一晚上？”
　　“弟弟，好的单子要靠人抢的，有些高价单做成一单一整年都不用愁了。”
　　到了后半夜，rose已经回家睡了，宋昭还是等在了这里，虽然他身上的钱还能再撑一段时间，但是他必须找到能养活自己的工作。
　　“小朋友，醒醒！”
　　宋昭被人推醒，他睁开迷蒙的眼睛，络腮胡的酒保指了指屋檐：“日拟光要照过来了，你的脸会被晒化哦。”
　　宋昭直起身，揉了揉因为宿醉隐痛的太阳穴，他回忆起昨晚……
　　“糟了！”
　　他匆忙带上面罩，跑到全息屏前，发现已经没有几个像样的工作，果然如同rose所说，好的工作都被挑走了。
　　剩下的……
　　“找猫，佣金5克币，搬货，佣金20克币每天……”
　　连一根玉米的价格都不到的佣金，果然是黑工吧。
　　肚子突然叫了起来，宋昭走到街对面，找到一家卖面包的店，精心挑选了一个价格4克币的临期面包。
　　先凑合吃吧，应该吃不死的。
　　“一共4克币。”
　　宋昭下意识掏口袋，摸了个空。
　　他脸色一变，急忙去摸身上的其他口袋，除了他手腕上的通讯器和楚南留给他朋友的联系方式，所有的钱都不翼而飞，不，应该是有人趁他睡觉的时候偷走的。
　　这里的街区连个监控都没有，就算有，他也找不到人，他该听关卡士兵的话，将钱藏好的。
　　店员看他突然就不动了，不耐烦问道：“你还买不买？”
　　“不买了。”
　　宋昭放下面包，脸色难看的走了出去。
　　转了一圈，宋昭最终还是站在了那块全息屏下，剩下的工作更少了，他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随手点了下屏幕。
　　一份雇佣单映入眼帘，内容十分简单，将采买的东西运送到地方，佣金……10克币。
　　算了，有总比没有好。
　　宋昭点了接受，输入了他的通讯器编号，然后接收了地址。
　　货物存放的地点很好找，宋昭没费什么功夫就在街区尽头的一家不起眼的卖医用制品的小店找到了雇佣人阿奇，店名也过于简单，阿奇的店。
　　宋昭的嘴角抽了抽。
　　对方很忙，将货物清点给他以后，先付给他4克币定金，然后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虽然扣着面罩，可是他的身材仍旧令阿奇以一种不算信任的目光盯着他：“这么多东西，你不带辆拖车来？”
　　“我能搬动。”
　　阿奇将硬币扔给他：“知道位置吗？”
　　“大概。”
　　宋昭通过街边的光脑地图，才知道十五街区还有个es研究所，也不知道是研究什么的，在这个城市的边缘，估计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东西送到之后，再回来拿剩下的钱。”
　　宋昭问他借了麻绳，将东西绑在一起背在背上，出了门，先返回去买了个临期的面包才上路。
　　面包干瘪瘪的，味道更是难吃，宋昭面无表情地吃完，口腔里甜腻的味道经久不散，可是一路上连个能遮住日拟光的檐都没有，他连面罩都没法脱一会儿。
　　背上的东西重得出奇，10克币，他妈的，简直比黑工还不如。
　　等到他的面罩全部被汗浸湿，他才终于走到了十五街区的指示牌前。
　　宋昭抬眼看去，几乎都是无人居住的破旧房子，被尘土覆盖，电力不再供应，人类群居的习性，所有的人类基本都往城市中心聚拢，这里自然无人问津了。
　　宋昭站在这里，后知后觉发现无处不在的爱丽丝系统的声音都没有，整个街区一片寂静，就像被这座城市遗忘了。
　　虽然无人问路，不过研究所却很好找，整个街区唯一三层建筑并用电网围起来的地方，伫立在街区中央。
　　宋昭走过去，将身上的东西放在地上，走到人脸识别的入口，按键道：“你好，送货的。”
　　过了一会儿，嘈杂的电流声中，有苍老的声音传来：“放在门口。”
　　“不需要清点吗？”
　　无人再回应。
　　行吧，反正阿奇也没有说要什么收据。
　　宋昭转身欲走，电流声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声：“救命，教授……”
　　宋昭脚步一顿，回头看那黑漆漆的屏幕，绿色的指示灯还亮着，里面的麦克风没关。
　　发生了什么？
　　“你不要再动了，捂好你的伤口，慢慢走过来，他现在意识不清，看不见你。”
　　什么东西？
　　很轻又有些凌乱的脚步声，然后是电子门合上的声音，有人松了一口气：“幸好他的五感被剥夺，没死就算你走运的，去包扎一下，最近几天不要再靠近1号样本。”
　　“教授……”受伤的人声音一顿：“怎么麦克风没关？”
　　宋昭敏捷的往侧边的柱子躲去，大气不敢喘一声。
　　直到整个街区再次陷入寂静，他才往回走。
　　一路上那个研究所在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1号样本是什么？不会是动物，所有被污染的动植物都作为最珍贵的样本存放在第一街区的军用研究所内，不会分到其他研究所，而地下城已经明令禁止用人做实验体样本采集数据，他不觉得有哪个军用研究所会违抗上级命令，那么，是有人偷偷用这座几乎报废的研究所来进行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实验。
　　一滴冷汗沿着宋昭的背脊，滑进他的防晒服里。
　　他魂不守舍地走回了十一街区，找到了阿奇，拿剩下的钱。
　　明明已经回到室内，阿奇见他还是呆坐在那里，面罩还扣在头上，他走过去敲了敲：“魂丢在十五街区了？”
　　宋昭回过神来，一把摘掉了厚重的面罩，阿奇愣了一下，想不到面罩底下的人还是个孩子，汗湿的头发紧紧粘在额头上，脸颊因为长时间佩戴面罩产生了压痕，看上去十分狼狈。
　　他倒了一杯水递过去：“补充点盐分，走了三个小时，不及时补充会脱水的。”
　　宋昭用衣服擦了擦受伤的汗，才接过去：“谢谢。”
　　“离家出走的？”
　　“啊？不是，自己来的。”宋昭指了指自己的铭牌等级。
　　“刚来吧？被洗劫一空了？”
　　宋昭：“……”
　　阿奇倒是见惯了，好心道：“这里可不好混，前面第十街区唾弃的三教九流全在这里，地上死人比活人多，奉劝你最好还是通知家人带你回去吧，虽然是个e级，但是只要不出门别人也不会说什么。”
　　宋昭扣住杯子：“那和待在笼子里有什么区别，我就要在这里活下去。”
　　他来这里，并非只是因为等级的原因，更多的是他想证明给宋承和习清清看，没有他们的庇护他一样可以靠自己活下来。
　　阿奇被他这孩子气的话逗笑了，将兜里的10克币掏出来给他：“诺，报酬，虽然连付旅馆厕所一晚的钱都没有。”
　　宋昭的眉尾落下去，开始担忧晚上在哪睡，买不起酒，在街上睡觉会被冻死的吧，他今早听到广播的声音，晚上零下40度，现在的天气越来越极端了。
　　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宋昭总算明白了钱的重要性，他接过去，发现多了4克币。
　　“以后接单的时候多看看再接，这个单从一周前挂到现在，都没有人接，最初的价格是20克币，而你连价都没想过讲，小孩儿，在这里你迟早有一天被人卖了。”
　　阿奇说完，幸灾乐祸地等宋昭的怒气，可是并没有，宋昭只是站起来，走到柜台，点了4克币放到他面前。
　　“说好的10克币，多的还你。”
　　阿奇的眉毛挑起来，听到他接着说：“以后要是还有去十五街区的单子，请先联系我。”
　　怪了，还真有人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去上瘾了？
　　在宋昭即将踏出门口的时候，阿奇喊住了他：“小孩儿，你今晚住哪里？”
　　宋昭回过头，皱起眉毛：“我有名字，我叫宋昭，今晚……今晚不知道，随便吧。”
　　阿奇笑了起来：“我这里还缺一个送货的，上一个店员跟人打赌光膀子在街上睡一晚最后冻死了，你要不要来？”
　　宋昭：“……”
　　“工资呢？”
　　“一个月300克币，休息4天，没有加班费，提供住宿。”
　　人的下限果然是无穷的，思考了一会儿之后宋昭还是答应了下来。
　　阿奇从柜台里出来，带着他往店里面走，宋昭这才发现被东西堆满的店里还有个小小的阁楼。
　　宋昭跟着他猫着腰上去，被灰尘呛了一脸。
　　阿奇打开灯，整个阁楼的全貌露了出来，一张拥有各种不知名颜色和东西残留的床铺，和堆积如山的货物组成的房间。
　　他看向阿奇，阿奇摸了摸鼻尖：“床会给你重新换的。”
　　阿奇并不住在这里，他有自己的住处，晚上关门以后，整个店里就只剩下宋昭一个人。
　　新床明天送过来，宋昭只能拿几件衣服垫在地上睡，他仰躺在地板上，头顶是被日拟星空的投射的天窗。
　　来这里的第一天，真是够精彩的。
　　手腕上的通讯器响了起来，宋昭翻过身拿起来，6点整，他过一会儿才接起来。
　　“宋昭，你在哪里？”
　　宋承的声音冷漠，带着质问：“小铃铛不敢说，你自己告诉我。”
　　宋昭嘴角勾起来：“当然是在无法街区啊，垃圾就该待在垃圾该待的位置不是吗？”
　　宋承的呼吸重了些，似乎在强忍怒气：“把位置发给我，我派人去接你。”
　　“不用了，我待得挺好的。爸爸，你和妈妈有更伟大的事业要实现，我的事就不需要你们操心了——”
　　“宋昭！”
　　宋承的怒吼声传来，宋昭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普通居民区的家里，宋铃站在一旁不敢出声，宋承坐在沙发里，后面是整齐站着的军用护卫队，她偷偷瞄了一眼，军衔比楚诚不知道高了多少级。
　　“宋教授，外出时间快结束了。”
　　宋承站起身来，对着护卫队的领头说道：“齐中校，我上次申请过的住所已经通过了，我在研究所没法外出，麻烦你到时候将我的女儿接过去。”
　　”好的。”
　　宋铃懵了：“什么住所？我哪也不去，我要在这里等哥回来。”
　　宋承弯下腰，摸了摸女儿不知不觉已经齐腰的头发，疲惫道：“小铃铛，你先过去，你哥我会派人去找回来，很快，我保证。”
　　宋铃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他的手：“那好吧。”
　　“我和妈妈的通讯器可能会联络不到，你有什么事就找你楚叔。”
　　“宋教授——”
　　“知道了。”宋承直起身，没有再回头看过宋铃一眼，转身跟着他们走了出去。
　　“爸爸……”宋铃的声音被隔绝在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