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之下》请我吃番茄

21、第 21 章

　　7天，168个小时，讯问室的灯光从未熄灭。
　　跟前三天不同的是，爱丽丝系统已经不在，人工智能最初被创造出来，接收到的信息中，人类爱好和平美好团结，可是在世界覆灭文明尚存的今天，却有人被剥夺人权，带着镣铐被迫接受残忍非人道的讯问。
　　如果能轻描淡写地被称为讯问。
　　小刀不敢再透过屏幕去看电椅上的人，他只觉得头皮发麻，甚至想要向上司递交申请退出。
　　耳机里传来清晰的指令：“45ma。”
　　小刀忍不住说道：“长官，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再加下去他的心脏……”
　　“45ma。”
　　小刀常年握枪稳如泰山的手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眼睛一闭，抬起手来。
　　一只冰冷的手钳住他的手臂，身侧传来嘶哑的声音：“可以了，士兵。”
　　小刀骤然抬头，看到了宋承晦涩的眼睛，他重重的松了一口气。
　　宋承接过他的耳机，对里面的人说道：“我是宋承，传达秦上将的命令，立刻停止一切讯问。”
　　讯问室的灯光在五分钟之后熄灭。
　　爱丽丝系统的声音重新响起：“监测到目标意识模糊，室颤且呼吸呈不规则频率，身体多脏器内部损伤，表皮受损严重，身体机能呈衰退趋势，体温调节失控，暴汗，失禁等症状，已通知医疗组，下达病危通知，预备手术室……”
　　三分钟后，等待医疗组的宋昭，再次发生呼吸骤停，被紧急送进了军部手术室。
　　习清清匆忙赶到手术室门口，看到亮起红灯的抢救室，冲上去打了宋承一巴掌，眼眶通红，瘫倒在地上。
　　“宋承，你答应了秦明思什么条件？”
　　“接受基因改造，两个月后，带领陆地计划第一批上到地面……”
　　习清清疯了一般的抓住他的衣领，歇斯底里吼道：“你疯了是不是？宋承，你这是去送死！你要我怎么办？宋昭醒了我要怎么跟他交代？”
　　宋承看向妻子的眼睛，替她挽起鬓边散落的头发：“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你能明白对吗？”
　　习清清的眼睛里渐渐只剩下绝望：“是，我明白。”
　　他们从最初就踏上了一条不归路，走到现在，已经回不了头。
　　“保护好宋昭和宋铃，相信我。”
　　“宋承，你要回来。”
　　空旷的走廊，只剩下死寂的安静。
　　一个月后，宋昭离开了军部医疗部特护病房，被送进了第九街区的社区医疗中心，持续昏迷状态。
　　楚诚下了班之后照常接上宋铃，赶往医疗中心。
　　医疗中心人满为患，大多数是来接受基因改造的体检人员，昂贵的病房里却没住几个人。
　　一开始楚诚还不敢带着宋铃过来，毕竟任谁见到活蹦乱跳的人变成如今躺在病床上插满管子和呼吸机的样子都不可能保持冷静，何况是年龄尚小的宋铃。
　　可是宋铃聪明得可怕，在宋昭回到第九街区的第一天就执意要求休学，一个人搬回了这里。
　　她不会用刀，楚诚接下了那个被她削得惨不忍睹的苹果，宋铃就撑着手臂，时不时拨弄一一下插在她哥身上的管子，等仪器发出警报声就罢手。
　　楚诚嘴角抽了一下：“小铃铛，别乱动。”
　　“楚诚哥，我哥什么时候才会醒啊？我好无聊。”
　　楚诚：“……”
　　“你就一点不担心？”
　　宋铃回过头，以一种十分平常的目光歪头看他：“他一定会醒，没什么好担心的。”
　　仿佛印证了宋铃的预言，下一秒，生命体征仪器上的数值发生了一丝细微的波动，不过两人谁都没有注意。
　　直到当天夜里，宋昭终于睁开了眼睛。
　　“真巧，刚来你就醒了。”
　　宋昭喉咙里仿佛有火在烧，他试图转头，可惜身体像生锈的机器，一动就钻心的疼，额头上又渗出冷汗。
　　一方手帕按在他的额头上随意擦了擦，单人病房里没有开灯，宋昭看清了来人的脸。
　　“真可怜。”齐骏说道。
　　“精神强化剂的后遗症，不过这些对于现在的你而言只是被蚊子叮了下而已，”齐骏贴在他耳边说道：“经历了电击、吐真剂还有一系列的感官剥夺和身体折磨，依靠一支精神强化剂撑到现在，老实说，我很意外。”
　　宋昭混沌的意识终于回归正轨。
　　讯问室里，他跟齐骏面对面，齐骏握住他的手腕，在监控看不到的死角给他塞了一支精神强化剂。
　　上学期间，他在课本中学习过，对抗吐真剂的方式，除了长期训练的军人，最有效的方式就是精神强化剂，强化自我意识和精神状态，抵抗生理反应。
　　宋昭忍着刀割似得嗓子，哑着声音开口：“s型，市面买不到。”
　　齐骏站直了身体：“当然，我从黑市搞的。”
　　“目的？”
　　齐骏微微一笑：“就当我日行一善好了，你的善良让你选择保护朋友，而我的善良，就是成全你的善良。”
　　宋昭想翻个白眼，可惜眼皮动不了，奈何只得作罢。
　　齐骏收起小型干扰器，往门口走去：“快点恢复健康吧，小鬼，世道都要变了天，你还在睡觉……”
　　第二天，宋铃一踏进病房，看见宋昭已经坐起身在看新闻，跟见了鬼一样尖叫起来。
　　宋昭想堵耳朵都没法子，宋铃已经像一颗小炮弹给了他残破的身体重重的一击。
　　“哥哥！”
　　宋昭闷哼一声，差点再厥过去。
　　楚诚连忙把宋铃拎起来，打发她去洗水果，他看宋昭精神状况不错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你真是吓死我了。”
　　宋昭勉强拉出一个笑。
　　精神强化剂的作用是使人忘却身体的疼痛，而后遗症就是生理更加剧烈的反扑，今天早上，护士给他换药的时候，他抽空看了下自己的身体，好家伙，就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你要不别在军部待了，他们折磨人的方式太变态了。”
　　楚诚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好半天才哽咽道：“对不起。”
　　宋昭一怔：“对不起什么，我开玩笑的……”
　　“我不知道楚风眠会叛离地下城，不然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你去找他。”
　　“不关你的事，新闻说街区护卫队被收编了，你这算是升衔了？”
　　“同级平调而已，毕竟现在也已经不需要街区护卫队了。”
　　宋昭眉头一挑：“怎么说？”
　　“街区要开放限制，宵禁也取消了，很快，你从前看不惯爱丽丝系统把人划分为三六九等的等级制度，也马上没有了。”
　　宋昭愣了一下，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怎么会这样？”
　　楚诚苦笑了一下，他们正在经历一个混乱的过程，而混乱之后又是什么，他也和其他人一样，迷茫而不知所措。
　　“我填写了基因改造的报名表，顺利的话通过半个月的特训作为第一批去往陆地。”
　　宋昭一时反应不过来，抓住楚诚的手臂：“等等？！楚诚，你想清楚了没有？两百年里，那么多探测器上去传回来的消息都没有报告人类生存痕迹，你没有想过是为什么吗？那几个人在中央广场上的所作所为你不是没看到，他们不是单个，是种族，优于地下城人类不知道多少倍的种族，基因改造甚至都是提取他们的基因！秦明思搞这一系列动作，摆明就是不会跟他们和平相处，我们在地下城活了这么久，仗该怎么打，枪该怎么拿早就不知道了，仅凭一腔热血是赢不了这场战争的，你到底明不明白？！”
　　楚诚看向宋昭苍白的脸，他第一次在自己和最好的朋友身上看到了无法逾越的沟壑，那是来自思想维度的差距，宋昭、齐骏和林如伊，他们看明白了一切，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而他，也需要凭借自己的意志做出抉择。
　　楚诚拨开他的手，站起身来，背对着他：“说我蠢也好莽撞也罢，我只是想证明自己在军校学了那么多年的东西不是在做无用功，军校的第一课教会我，人人生而平等，没道理我们只能屈居黑暗的地下，我成为军人的那一刻宣过誓，为了全人类的生存奋斗终身直至死亡，如果战争是必然出路，我会义无反顾。”
　　楚诚推门出去，宋昭推开被子就要下床，骨头和肌肉的疼痛一瞬间通过中枢神经席卷全身，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楚诚！你他妈的……”
　　宋铃端着洗干净的葡萄走进来，看到宋昭手臂上渗出来的血，大惊失色地跑过去：“哥哥……”
　　宋昭的脑海里响起了昨天夜里齐骏的话，他不知道为什么一觉醒来世界好像翻了个面，他甚至自私地想，至少送死的不该是他的朋友和亲人……
　　“爸妈呢？”
　　宋铃按下了呼叫铃，眼睛红红的抱着他的腰：“爸妈还在研究院，我见不到他们，哥哥，你别乱动，流了好多血！”
　　宋昭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能活着出研究院，或许并不是因为问不出什么，而是自己的父母替他承担了一切。
　　宋昭握紧拳头砸向铁质的床架，生命体征仪发出剧烈警告，而他只是目光森然地盯着屏幕上道貌岸然的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