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之下》请我吃番茄

16、第 16 章

　　一周后，实验基地地下实验室。
　　付卓将手中的记录递给身后的宋承：“不起作用，不论是生理还是心理。”
　　原本的突破口在心理阈值过载失控的一瞬间，回归寂静。
　　宋承眉头紧锁，盯着样本间里安静玩魔方的人，陷入沉思，锻炼一个人精神承受力最好的方式就是在某个痛点反复敲击，直到阀值不断提高，这一周这个痛点——宋昭死前的惨状在整个样本间360度全息投射，常人经历一两次已是极限，实验体临界值一周前到达顶点，苏醒后迅速回落，然后像是大脑开启保护模式一般，他重新走回了那个困住他的牢笼里，不再给外界任何回应。
　　“宋教授，会不会是我们哪一步出错了？”
　　“不可能。”宋承关上记录本：“秦主席那里我会递交报告说明，你继续吧。”
　　“是。”
　　一下午的会议结束，宋承回到研究院的家中，习清清已经等候多时。
　　“怎么样？”
　　习清清接过他的外套挂在架子上：“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宋承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我还不至于对付不了几个用纳税人的钱喂的脑满肠肥的老东西。”
　　习清清走过去帮他揉太阳穴：“今天楚诚来过了，宋昭去了曙光实验室上班。”
　　“曙光？”宋承一顿，睁开眼：“楚风眠的地盘？”
　　“对，我也很意外。”
　　“楚风眠为政府部门工作，军部多少次想往他那里塞人他都不理，宋昭顽劣莽撞，他怎么会看得上？”
　　“好歹是你儿子，不至于被你说得这么不堪吧。”
　　“他干得荒唐事还少了？上学的时候尚有学校规训老师教导，出去之后，从十五街区到现在，要不是有人时时看着，他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连这里的混水都敢淌进来，还跟实验体做朋友，也不知道谁给他的胆量！”
　　“好了好了，”习清清给他打开食盒盖子，递给他筷子：“那孩子心软你又不是不知道，等我们早点回去了，你再亲自教导不就行了，先吃饭吧。”
　　几条街外的曙光实验室门口，宋昭刚锁好门，就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楚风眠不见人影，他还是每天准时上下班，只是两点一线的生活，仿佛一眼就能看到头，他待了一周就已觉无聊，楚风眠的性格一看就是自由散漫，竟能在这里守这么久？
　　不会是把这烂摊子甩给他，从此一去不返了吧？
　　宋昭赶紧掏出通讯器联系他，通讯器响了几声后自动挂断，再拨也无回应。
　　“……”
　　一号街区灯火通明，爱丽丝的声音回荡在每条街道，商店和住宅门口都挂上了装饰物和灯饰，宋昭看了眼中央大街上的时钟，才发现过几天就是新年。
　　地下城不分四季，昼夜只用明暗区分，常常会令人忘记了时间的存在，节日在这里也不再重要，只有新年，尚还留存些许存在感。
　　宋昭回到家，就看见宋铃垫着脚在往窗上糊红色窗花，他走过去，伸手帮她抚平：“哪里来的？”
　　“学校发的，听说旧历年的新年会贴这玩意，还怪好看的。”
　　宋昭放下包往厨房走：“学校新年又不放假，你在高兴什么？”
　　宋铃翻了个白眼：“真是扫兴，这叫仪式感懂不懂？”
　　“对了，哥，明天我们学校组织游学参观，去研究院哦！”
　　宋昭摘菜的手一顿，抬起头：“哪个研究院？”
　　宋铃还沉浸在兴奋里：“当然是军用研究院啊，说不定可以看见爸妈诶！”
　　宋昭反射性皱起眉头：“必须参加？”
　　“不是——”
　　“那就推掉，明天我可以休假陪你玩。”
　　宋铃一愣：“为什么？”
　　“那里很危险，爸妈在实验基地你也见不到。”
　　“我不管，上次你不是也偷偷去了，把我丢在家里整整一个月，就算见不到爸妈，我也想去。”
　　宋昭阻挠的话如鲠在喉，他知道妹妹其实是很想父母的，他不在的时候宋铃经常一个人偷偷盯着玄关的那张很久以前的全家福发呆。
　　半响，他泄了气：“不许到处乱跑，注意安全。”
　　宋铃乖乖点头：“嗯嗯。”
　　不过一次普通游学，即使目的地是研究院，但是士兵层层把守，关卡严密，能出什么事，宋昭一开始确实是这么想的。
　　直到第二天下午，他正在清扫过滤器滤网的灰尘时，右眼皮突然剧烈的抖动了下。
　　“嘭！”巨大的爆炸声从远处传来，设备间所有的玻璃同时齐齐抖动了一下。
　　冲击力如此巨大，哪里出事了？
　　“警告！一号街区发生不明原因爆炸，电力系统受损，即将切断闲置区域电源供应1-5号街区主要设施供电。”
　　爱丽丝的声音响起，宋昭一怔，透过二层玻璃，远处的研究院的方向，但是被笼罩在爆炸后的灰尘和废墟中，什么也看不清。
　　宋铃，宋承和习清清都在那里。
　　宋昭脸色一变，冲出实验室，街道上已经乱成一片，灰尘烟雾弥漫，大家带着面罩面面相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宋昭往人群相反的方向跑，爆炸源就在那里，他心里有不好的预感，等到他到了研究院附近，才发现噩梦成真。
　　铜墙铁壁的墙面被炸了个穿，钢筋外露，再也不辨昔日景象，警报声还在响，军队已经在慌乱中迅速整合完毕，拉起了警戒线，持枪戒严。
　　“安安，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还在里面，你让我进去！”
　　“发生了什么？恐怖袭击吗？”
　　“我的孩子也在里面，你们让我进去找，让我进去！”
　　“宋铃……”宋昭脚一软差点跪下去。
　　眼看着人群暴动，军队中一名为首的军官立即鸣枪示警：“退后！”
　　人群静了一瞬，军官对着士兵命令道：“谁再靠近警戒线，立即击毙！”
　　“这里是军部重地，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等我们核查完毕后，你们的孩子会安全出来。”
　　“警告！监测到目的地群体心理阈值指数超标20，各位民众请勿聚集，以免影响自身心理指数。”
　　爱丽丝的警报声无人在意，即使护卫队来了，也不能驱散人群。
　　此后的三个小时，是宋昭至今为止的生命里最难捱的是三个小时，他和坚持等在此处的家长一样，焦急万分，却没有任何办法，他的家人，全部在里面。
　　直到光线暗去，第一个学生才从里面走出去，他的脸上全是惊恐和害怕，一出来就被家人紧紧抱住。
　　接着，学生依次排队走了出来，宋昭终于在那队伍里看到了完好无损的宋铃，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宋铃！”
　　宋铃听到声音，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扑进他怀里，撞得宋昭往后退了两步，熟悉的体温令他的手指回暖，他抱紧妹妹，喃喃道：“还好你没事。”
　　“吓死我了！”
　　“你也吓死我了。”
　　没人会想到1号街区这样军官政要集中的地方会发生爆炸这样小概率事件，还是恐袭，在爱丽丝系统掌控全城的现在，心理阈值指数稍有变化都有可能被关进监狱，恐袭可以称得上天方夜谭，可是它偏偏就发生了。
　　宋昭牵着宋铃的手往外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爸妈呢？”
　　宋铃惊恐未定，紧紧抓住宋昭的手：“没见到，但是应该没事，炸弹是在里面墙边爆的，我们隔得很远，实验基地也是。”
　　宋昭的心这才落了地。
　　“我先带你回去。”
　　他揽住了妹妹的肩膀，把她带离了危险之地。
　　虽然事态很快被遏制住，但是第二天整个城市的大街小巷都在谈论这件事，而军方也并未做出任何说明。
　　政府大楼会议室。
　　所有的政要和上层在昨夜全都被集中召集回这里，已经待了一整晚，但没有一个人敢提出异议。
　　门口传来响动，秦明思在众人的视线中推门而入。
　　他环顾了一圈：“都站着干什么，坐下吧。”
　　整齐划一的落座声，秦明思走到主位上坐下，挥手让人把文件送到他们手中，整个会议室除了翻阅的声音外，再无其他。
　　“各位想必都看完了，有什么想说的？”
　　室内落针可闻，众人神色各异。
　　秦明思突兀的笑了一声：“街区关卡无异常，爱丽丝系统不曾示警，就连炸弹什么时候在层层军队包围的研究院被悄无声息地安放在了地底下也不知道，呵——”
　　”嘭“一声水杯碎地，众人神经跟着一跳。
　　“我看你们是日子过得太安逸了，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到家门口还沉浸在睡梦里浑然不知？！”
　　“三天”秦明思站起身：“三天过后，你们再交不出人来，全体直接递交辞呈吧！“待秦明思一走，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像热锅上的蚂蚁，焦灼不堪。
　　“但中将，军部第一时间就把研究所围了起来，就没有抓到一个可疑人员吗？”
　　但一睿摇摇头：“炸弹是定时引爆远程操纵的。”
　　“那监测部门呢，炸弹安置总需要人去吧，监控也没有异常？”
　　被叫到的人苦笑一声：“要是有，秦主席也不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那出了鬼不成，凭空出现的一伙暴恐分子，目的又是什么？总不可能就是为了炸毁研究所的一面墙壁吧！”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难看至极，甚至有些茫然。
　　……
　　宋昭在家陪了宋铃一天，直到她恢复了往日的呱噪才放心去上班。
　　通讯器始终没有传来楚风眠的回复，直到走到了曙光实验室的门口，摸到门把手上面的浮灰，宋昭的嘴角还是不可抑制地抽了抽。
　　究竟是什么草台班子，居然敢让他们负责整个地下城的日拟光维护系统？
　　一下午的时间，宋昭仔细检查了一遍过滤器设备，才将日志报告在5点之前上传至终端，与他同时上传的，是各个实验室的人员，虽然他们从未见过面，但宋昭觉得十分亲切，甚至还有人在终端上询问他最近两天请假的近况如何，宋昭也一一回复，表示一切都好。
　　做完这些宋昭如同平常一般锁门准备回家，直到走到中央大街上，才发现街上突然多了很多巡查的军队，不难猜出是因为最近炸弹犯的事，但是这些士兵一个个都真枪实弹的戒严，弄得人心惶惶。
　　“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要去十二街区去看望你的母亲吗？”
　　宋昭循声看去，只见一人愁苦着摊手：“哎，我刚到关卡就被赶回来了，一律不放行。”
　　连主城区都出不去了？
　　“听说炸弹犯就是无法地带的人，军部要排查完毕才能通行。”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那里的人本来就是一群社会败类，也不知道留着他们干什么，今天能炸研究院，以后还不知道能干出什么事来———”
　　宋昭懒得再听，摸出口袋里的通讯器，想问问林如伊的近况，却发现家里的钥匙落在了实验室。
　　他调转脚步往回走，林如伊的声音响了起来：“稀客呀，小宋昭。”
　　宋昭笑了笑：“如伊姐。”
　　“找我什么事，我现在可忙得很？”
　　宋昭听到她那头酒吧的喧闹声，这个时间想必正是忙的时候：“如伊姐，一号街区爆炸的事听说了吗？”
　　“当然，新闻一天到晚在报，烦都烦死了。”
　　“听说是无法地带的人干的，军部已经派人过去排查了，那伙人很危险，你小心点……”
　　“真是贴心的宝贝……”通讯器那头传来异响，紧接着就是林如伊突然恼怒的声音：“齐骏，你脑子喝晕了吧，那是我通讯器，你给我放下——”
　　“宋昭？”齐骏清晰的声音传入耳中，没有半点醉意。
　　宋昭眉头一挑，未曾料想林如伊跟齐骏在一处：“齐中校，晚上好。”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声哼笑：“不是中校，我已经被降职了。”
　　林如伊的声音远远传来：“降得好，一个连酒钱都赊账的酒鬼中校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林如伊，你真的很吵。”
　　“闲吵就滚出去！”
　　“我偏不，你能拿我怎样？”
　　宋昭：“……”想不到两人居然是这种相处模式。
　　齐骏重新回归话题：“看来我不在一号街区也不是没有好事发生，要不然这会儿早就因为办事不力革职了也说不定。”
　　宋昭按开实验室的门，没有开灯，他记得钥匙就放在中控台上。
　　宋昭无奈地笑了笑：“您真会开玩笑。”
　　“宋昭，你的实验结束了，再见过1号样本吗？”
　　宋昭愣了愣，应该是小刀告诉了齐骏，他坦言道：“没有。”
　　“真可惜，上次暴动明明已经杀出来了，却还是乖乖回去了，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实验室等着你。”
　　齐骏说得风淡云轻，宋昭站在黑暗里，握住通讯器的手指有点木，再次听到桫椤的消息，仿佛是上世纪的事。
　　“你想说什么？”
　　也许是宋昭的语气太过生硬，齐骏笑道：“没什么，闲聊而已，毕竟这里的生活实在是太无趣了，得知你已经去政府部门任职，过得跟我一样无趣后，我勉强心理平衡了点。”
　　宋昭皱了皱眉：“你一直找人监视我？”
　　“错，是保护你，毕竟我此前答应了你父亲。”
　　“我已经不会再去关注那些事了，也不需要你的保护。”
　　“咯吱”一声自黑暗中响起，在寂静的环境里显得尤为突兀，宋昭反射性的抬头看去：“谁？”
　　齐骏笑了起来：“看，连老鼠溜进来你都没有发现——”
　　宋昭截断他的话：“挂了。”
　　实验室里不可能会有老鼠或者其他动物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即使是曙光这个小实验室，依旧使用的是最先进的安保设备，也是楚风眠放心他一个人守在这里的原因之一。
　　宋昭摸到中控台下的电击器，摸黑往那处走去。
　　放满的资料架在窗口投过来的路灯下，显得更加阴森，宋昭咽下一口口水，捏住电击器的手有些用力。
　　“谁，立刻出来，不然我通知护卫队了！”
　　黑暗里的人笑了一声，宋昭刚觉得笑声有点熟悉，一张更为熟悉的面孔就从架子后探了出来。
　　宋昭嘴角抽了下，很是无语：“楚主任，你躲在这里干什么？”
　　楚风眠还是那副不修边幅的样子，甚至连拖鞋都还是同一双，让宋昭有一种他其实根本没有去度假的错觉。
　　“刚回来，就顺道过来看一眼。”楚风眠从资料架后面走出来，按开了壁灯，看着他手里的电击器，眉头一挑：“对付我的？”
　　宋昭挠挠头：“嘿嘿。”
　　“安全意识不错，警惕性太差。”
　　“谁知道你连灯都不开，不声不响的，我以为进了贼呢。”
　　楚风眠嘴角一咧：“哪个蠢贼会来这里？偷什么，偷你的工作日志？”
　　宋昭：……
　　“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宋昭晃了晃手中的钥匙：“找它，不然回不去，主任要一起回去吗？”
　　“不用了，我还有点事，你先走吧。”
　　“哦，那我走了。”
　　“嗯。”
　　宋昭也不都多逗留，往门外走去，毕竟家里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宋铃。
　　直到实验室的门再次合上，阴影处的资料架又走出了一个身影，楚风眠一贯懒散的笑意消失不见了，他对着黑影说道：“你刚刚准备做什么，杀了他？”
　　“不行吗？”
　　楚风眠揉了揉眉心：“你搞清楚，这里是地下城，那个孩子的父母是这个城市最重要的科学家，你杀他，麻烦就来了。”
　　“他看上去很弱。”
　　“不是弱不弱的问题……算了”楚风眠扶额：“左狩呢？”
　　“他在做其他事，我先过来跟你对接。”
　　“你们闹得太大了，为什么不事先跟我商量？”
　　“左狩的命令，我只负责执行。”
　　楚风眠实在受不了他这一板一眼的回答，叹了口气道：“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我另外找个地方安置你们。”
　　黑影摸了摸枪口，搞得楚风眠眉头又是一跳：“在这里不要随便乱杀人，林隙，这里不是——”
　　黑影从阴影处走出来，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看向他：“楚风眠，你只是传递者，我们要做什么轮不到你来干预。”
　　楚风眠脸色一变，说出口的话就不再客气：“我知道你们对上一个传递者行为存疑，但事实如何谁也不清楚，一切等救回陆上校就真相大白了。”
　　林隙的枪口下移：“希望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