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之下》请我吃番茄

13、第 13 章

　　接连一周，宋昭仿佛从幼儿园到高中，重新学习了一遍，其实桫椤的进步已经算是神速，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可能在短短一周以内，从认字开始，一路学完所有的知识和生活技能，桫椤不仅做到了，并且相当优秀，宋昭心想，要是桫椤能被爱丽丝系统评判，说不定应该能达到a级甚至更高。
　　与世隔绝的实验室，外部所有消息都被屏蔽了，通讯器也不能使用，唯一能和外界联系的通道，就是每天从一个小窗口递送进来的物品，有时是书籍，有时是玩具，都是宋昭要求的。
　　桫椤正在安静地看书，宋昭在观察他，那个具有强攻击性的实验体跟现在面前的人仿佛不是同一个人，一个人真的能在短时间内有如此巨大的变化吗？
　　“宋昭，海是怎样的？”
　　宋昭回过神来，走过去弯腰看了眼他手中的地理书籍：“海啊，我也没有见过呢，老电影里看过，蓝色的，和天空一样，不过天空我也没有见过，总之应该很漂亮。”
　　桫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安静的继续看书。
　　“桫椤见过吗？”
　　桫椤摩挲着书页的手指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一片空白，宋昭看着他皱起的眉头，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看书吧。”
　　这一周，桫椤也并非什么表情都学不会，皱眉是他唯一学会的表情，宋承说这是肌肉记忆，看来桫椤以前应该是个脾气不太好的人。
　　吃完晚饭后，宋昭掐着点，给桫椤盖好了被子：“桫椤，我们商量好的，我等会儿会离开半个小时，你在这里等我，对吗？”
　　过了几秒钟，桫椤才轻轻点了点头，宋昭笑了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带着安抚的意味：“你要是困了可以睡觉，我保证到点会回来，好吗？”
　　桫椤墨绿色的眼睛一瞬不瞬的注视着他：“我会等你。”
　　“好。”
　　这是宋承的脱敏疗法，三天以前，宋昭向桫椤第一次提出要出去时，桫椤的反应极大，生命体征仪器上的呼吸频率和心跳都到达了临界值，这三天内，他不断渲染离开的时间和自己的安全，才最终在今晚得已成功。
　　宋昭内心忐忑，听到电子门从外打开的声音，他以极慢的速度走过去，拉开了些门，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床上的桫椤。
　　桫椤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宋昭朝他露出个笑容，然后才打开门出去。
　　他一出去，立刻直奔监测屏，监测屏或坐或站着几个研究员，听到响动立刻朝他投来赞许的目光：“宋昭，成功了！”
　　宋昭看向屏幕，屏幕里的人和他离开时的姿势一摸一样，侧躺着，看向门口，似乎在期待随时有人会打开那扇门。
　　周遭有人拥抱鼓掌，宋昭的心头却涌上一股难言的感受。
　　宋承检查了下屏幕上的数据，确认没有问题后，才说道：“你们继续观察，我先带宋昭出去一下。”
　　“是。”
　　宋昭跟在宋承身后，一扇扇门打开，宋昭的脑海里始终都是离开时桫椤的脸。
　　“平时废话一箩筐，现在怎么哑巴了？”
　　直到眼前一黑，宋昭才发现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实验基地的操场上，一周的时间，操场的重建工作还在继续，全天白昼的实验室，让他差点忘记了夜晚是什么样子。
　　宋昭向后抚了一把头发，把乱糟糟的思绪抛到脑后，深呼吸了一口：“久违的自由，果然实验体不是人人都能做的，要是在里面待上一年半载，是人都得疯掉。”
　　“今天你做得很好。”
　　难得从宋承的嘴里得到夸奖，宋昭愣了愣，就听见宋承接着道：“进度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快，或许你不用待上一个月。”
　　“因为脱敏疗法的成功？”
　　“你知道为什么要用脱敏疗法吗？”
　　“让我离开的时候他不至于突然失控？”
　　“不全是，宋昭，跟他相处了这么久，你应该也看得出来，他对自我情绪的感知力很弱，他的情绪随着你改变，你的离开固然会让他失控，但是这时候如果有人跟他说，你会回来，让他继续等，你觉得他会不会等？”
　　“他会等，从开始的半小时，到之后的半天，一天，再到一周，你按照规定时间回来，一方面他会相信你会回来这一暗示，而另一方面潜意识里他会认为实验室是安全的，是可以等到你的庇护所，他不会轻易离开，直到某一天你不再回来。”
　　宋昭想起了es实验室，问道：“你们会伤害他？”
　　“不会，但我们在后面的实验里，会需要他的情绪到达临界值。”
　　“怎么到达临界值？”
　　“譬如你死了，或者被伤害，而他无法赶去救你，都是刺激点，当然，这只是全息投影的假影像。”
　　宋昭的眉头越皱越紧，相较于es实验室的感官剥夺，对于身体上的折磨远没有宋承的精神折磨更加令人绝望。
　　“你不赞同？”
　　宋昭沉默下来，某种意义上，他是始作俑者，也是帮凶。
　　“我想回去了。”
　　宋承看了一眼表：“没到时间。”
　　“我在监测室里等。”
　　宋昭转身走进了实验室，步伐不如从前轻松。
　　宋承打开了一扇扇门，不动声色的往前走，他有意向宋昭透露之后的实验，就是为了让他明白，他和实验体，只是实验者和被实验者的关系，他这个儿子，太心软，不过一周，就能跟人交换真心。
　　宋昭在监测室度过了漫长的十三分钟，然后在时钟指向准点的时候，他分秒不差地打开了样本间的门。
　　和他离去的时候并无分别，只是桫椤从床上坐了起来，然后在他的目光里走近了他，弯腰伸手拥抱住了宋昭。
　　宋昭的表情闪过一丝愕然，他从未教过桫椤拥抱代表什么。
　　两人用的同款沐浴液，熟悉且相同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宋昭拍了拍他的背脊，硬扯出一个笑容：“我回来了，时间刚好。”
　　过了几天，宋昭再离开回来时，擅自给他带了一个礼物，一个毛茸茸的挂件，是只小狗。
　　桫椤不解地接过去：“这是什么？”
　　宋昭枕着双手，笑着看向他：“以后每次回来我都给你带一样礼物，你每次等我的时候什么事都不干，我怕你无聊，下次的时候你可以猜一猜我要给你带回来什么东西，猜对了就给你奖励。”
　　“什么奖励？”
　　“哪有人还没猜出来就要奖励的，等你猜出来再说吧。”宋昭见他随手把挂件塞进了口袋里：“你不喜欢吗？不喜欢可以还我，下次……”
　　桫椤捂住口袋，言简意赅：“我的。”
　　宋昭被他紧张的动作逗笑了，手上的联络器闪起了红光，上次出去后，宋承给了他这玩意，随时可以联系。
　　宋昭不想打开看，他知道宋承肯定会责备他擅自作主，可是，与桫椤相处时间越长，他越难受，他需要做些什么来缓解一下他的罪恶感。
　　下一次出去时，他拥有了将近一天的时间。
　　就像一个刚被放出去的囚犯，他无所适从，甚至想不到该干些什么，不允许出研究所，他也找不到什么像样的礼物来送桫椤，上次送的挂件，都是他参加开放日的时候书包上的挂件。
　　正当他愁的时候，突然看到了巡逻队最前面的某个身影。
　　“小刀！”
　　实验基地禁止喧哗，显然宋昭并不知道，故而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他的脸上时，宋昭难免有些尴尬。
　　小刀驱散了众人，径直往他这边走了过来：“宋昭，好久不见。”
　　“借你通讯器一用？”宋昭解释道：“我出不去，想找人送点东西进来。”
　　小刀心领神会，凑近了他耳边：“给实验体的？”
　　宋昭挑眉：“怎么连你也知道？”
　　“嘿嘿。”小刀大方地把通讯器递过去：“上次去底下执勤，偷听到实验员聊天。”
　　“他们怎么说我的？”
　　“夸你厉害呀，说整个实验基地，除了你，没人能安抚得住实验体，不然他们得损失一个同伴。”
　　宋昭想起来了，那是他离开刚40分钟发生的事情，他在外面跟习清清吃饭，听到实验室的警报声响了起来，宋承首先反应过来，匆忙带着他往回赶，就看到了令他难以忘怀的一幕，桫椤透过长宽只有20厘米的传送物件的窗口，单手扣住了一个实验员的脖颈，周围都是真枪实弹的士兵，被掐住的实验员青筋暴起，根本无力反抗，在窒息而死的边缘。
　　宋昭看不见桫椤的表情，自然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直到他靠近两人所在的位置，在门边的缝隙看到那只毛茸茸的小狗挂件。
　　因为这次的时间还未到，宋承本意是让其他人交还给桫椤，但是只要其他人一走近，桫椤的手指的力度就加大一分，没有人能让他开口说话，也无法劝他松手。
　　只有宋昭在第一时间捡起了挂件，温声道：“桫椤，我回来了，你挡着门我进不去，你先松开他，我给你带了礼物，你有猜到是什么吗？”
　　过了将近一分钟，桫椤才开口道：“食物。”
　　随后放开了实验员，宋昭打了个手势，立刻就有人把人悄悄抬走，他说道：“真聪明，我现在把门打开，你退后好不好？”
　　“嗯。”
　　所有人都退至了外面，监测室空无一人，宋昭用宋承给他的权限打开了门，走了进去，关上门，一切安然无恙。
　　所有人松了一口气，谁也没有料到，实验体的突然发作，只是因为送饭给他的实验员碰掉了他袖子里的小狗挂件。
　　宋昭苦笑一声，用通讯器给楚诚发了一条消息，几秒之后得到了回复。
　　“我可以去隔壁研究院吗？”
　　“可以啊，上头说了，只要不出军用研究所，去哪都行。”
　　宋昭将通讯器还给他：“最好快点结束吧。”
　　小刀跟着他走：“我记得半个月前，你可是很兴奋地求着老大带你进来的。”
　　“我后悔了行不行？”提起齐骏，倒是很久没见了：“齐骏呢？”
　　“哎，被上头发配到边疆……呸，去十三街区了。”
　　宋昭一顿：“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啊，总之命令下来的很突然，在那街区还有他仇家，也不知道他近期怎么样了，联系他总不回应。”
　　宋昭表情复杂：“不会是林如伊吧？”
　　“你怎么知道？我靠，那个女人简直不要太凶悍，当年在军校里最严厉的就是她，听说我们老大同期的时候就跟她最不对付。”
　　宋昭：“……”
　　也是缘分。
　　一路走到了研究所门口停下，站岗的哨兵和巡逻的卫队都注视着这边，本想见楚诚一面，看来也是不可能了，连东西都是士兵送了进来。
　　小刀一脸茫然：“一盆蓝雪花？”
　　宋昭摸了下柔软的花瓣，小刀接着说：“实验体喜欢花？”
　　“他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
　　但只要是送桫椤的，他都有好好保存，蓝雪花花期长，等他离开了，说不定也还没有凋零，能够陪他很久很久。
　　桫椤没有见过鲜花，自然是猜不出来的，所以奖励也没有，生了好一会儿闷气。
　　值得庆幸的是，桫椤拥有了多一种的情绪，虽然面上不显就是了，只是宋昭观察得仔细，只要是这人闷着被子睡觉必定就是生气了，跟个小孩一样。
　　桫椤不再时时刻刻黏在他身边，他会安静地做自己的事，偶尔会看一眼宋昭，确定他还在自己身边就再继续，宋昭知道，这是脱敏疗法起了作用，他也感受了到离别的讯号。
　　在十天以后，宋昭接到了离开实验体，并不再回来的指令。
　　那一天里，宋昭感觉时间被无限缩短，一晃眼就过去了，到了晚上的时候，他走近了桫椤的床边，第一次认真且缓慢的端详他的脸。
　　“你要走了？”
　　宋昭艰难的点了点头，桫椤抬头看了眼时钟：“快到时间了，你走吧，然后按时回来，我等你。”
　　同样的话，他重复过很多次，每一次宋昭都知道他能如约回来，这一次，宋昭也清楚知道他不能。
　　宋昭走到了门口，等待门被打开，身后突然传来了桫椤的声音：“你为什么没有回答‘好’？”
　　宋昭不敢回头，他深吸了一口气，才终于说道：“好。”
　　“嗯，等你。”
　　门打开的一瞬间，宋昭的眼泪终于不堪重负顺着眼眶滑落了下来，众人迎了上来，以为他是喜极而泣，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忍受跟一个随时失控的实验体共处一室整整一个月，他们上前纷纷安慰他的辛苦和付出，没有人再去看监测屏一眼。
　　宋昭穿过人群的空隙，看到了监测屏上桫椤熟睡的脸。
　　是的，桫椤已经在等待的时间里学会了睡眠，反正睡一觉宋昭就会回来，比起难捱时间的空等，醒来能见到宋昭比较开心，宋昭教了他很多，唯独只有开心他学不太会，宋昭擅长笑，也笑得好看，他擅自珍藏一点到脑海里也没有什么关系吧。
　　桫椤是带着这样的美梦入睡的，事实上，他也不会做梦，书籍上看到的关于梦的解析，思念之人才会出现在梦里，可是他的梦里，是漆黑一片，这一晚，却出现了宋昭的身影。
　　他醒过来时嘴角是弯的，不过他完全没有注意，因为他实在是太想立刻告诉宋昭他会做梦了，但是意识逐渐清醒的那刻，他又想起来宋昭出门了，要一周才能回来，弯着的嘴角又平了回去，不过没关系，168个小时，他擅长等待。
　　监测室的实验员查看数据：“他怎么醒这么早？比以往早了将近1个小时。”
　　另一边的实验员也凑过来：“以往都是跟着宋昭的生物钟，就算醒得早也会等宋昭喊他，可能宋昭不在，他就自己起了呗。”
　　“说真的，每次他一个人待在里面我都犯怵，宋昭在还能好点。”
　　实验员看着实验体洗漱完，就按照宋昭每天给他的作息安排，看书，浇花，打扫卫生，一样不落，井井有条，让他有种不是在看管极度危险实验体的错觉：“宋昭是挺好的，但是人家也不能天天和实验体待一块儿吧，万一哪天出了什么事，宋教授能把我们送进去陪他。”
　　那人打了个寒颤：“别说了，我都不敢想，一周以后实验体没见到宋昭后的样子。”
　　“听说上头已经调了一只精锐部队过来，整个研究所都要戒严。”
　　“上次不是一样，没什么用……”
　　“哎，就看宋教授的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