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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新年 第七章: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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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新年
对于新年,沈曾越第一个想到的是福利院的是在福利院度过的那几年。
那几年的春节对于沈曾越来说,是一个非常程序化的活动。每年除夕前福利院会派发物资、由爱心人士捐赠的统一的服装、礼盒、必不可少的晚会表演还有嘉宾合照环节。这是一年中他穿着最光鲜的时刻,毕竟他要给嘉宾送花。他会穿着压箱底的小西服,扮演一个漂亮、优秀、励志的符号,走上台前对一众衣冠楚楚的嘉宾表示感谢。
而今年,他离开了福利院从小县城来到了羊城,正准备过一个世俗意义上的新年。
“差不多冬至,一早一晚还是有雨。”
每到这个时候,陈奕迅的歌就会刷屏,正如此刻沈曾越已经刷到第3次了。
沈长青在客厅看电影,听到一旁沈曾越的外放音频,他才有些恍忽地发现快要冬至了。最近年关将至,不少积压的工作被一下子扔到了他手上,同时还要在今年的最后几个月多刷点KPI,好让年终财报看好一点,所以他这段时间忙得可谓是晕头转向。
“小越,后天冬至,学校放几天假?”“连上周末的话,一共3天。”
“嗯,冬至那天你想出去吃还是在家吃?冬至大过年,还是隆重点,但是那天兰姨放假,我可不怎么会做菜。”
“过节还是在家吃吧。”沈曾越抬起头思索了一下。
“那你想吃什么?最近没完去逛街,你想吃什么我就点个外卖送菜上门,还是你自己去买?”沈长青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兰姨说她在菜市场让人预留了一只清远鸡,让我到时候去拿就行,其他的菜我去超市买。”
“食材这么好?我可不会做大菜。”沈长青不由得笑了一声。
“我来做。”沈曾越表情——如往常、但语气却非常认真
“你会做菜?”
“一点点,但最近看了很多美食视频,我觉得可以试试。”闻言,沈长青没有说话,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虽然这段时间忙,过节没办法带你出去,但是过年的时候我一定带你出去玩。羊城的春节挺热闹的,节日活动挺多,你们这些小朋友应该会喜欢。”
说完。说长青把手收了回去。
“嗯”沈曾越没说话,又低下了头,有下没一下地划着手机屏幕。
从前在宁县过年,爷爷奶奶还在的时候就是大扫除和聚餐。除夕那一顿会吃得好一点,而他们死后的第一个春节。沈曾越是在福利院院度过的。那时候沈天业还没死,按理说他应该和其他小孩一样回家过年。但他没有,而是选择留在福利院。他被安排和福利院里留守的工作人员一起吃饭,勉强有点人气。但饭后不久,他们就会接到家人的电话,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家。
那些长夜,能记住的只有值守的门卫大爷和残破的走廊灯光。直到有一年除夕,福利院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天吃完年夜饭后,整个福利院空空荡荡,沈曾越独自站在在院子前不知道在看什么。冷风吹乱他的头发糊了他一脸。一墙之隔,外边的村庄罕见的家家户户都亮了灯,时不时能听见小孩的尖叫吵闹声,烟花的爆破声接踵而至,那几秒漆黑的夜空亮得如同白昼。
就在此时,随着砰的一声,角落里突然窜出一个黑影,直愣愣的撞在沈曾越脚上。沈曾越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却突然听到“喵”的一声。他定睛一看,昏暗的灯光下黄黑交加的毛发盖在白雪般的绒毛上,一只才几个月大的小三花。它颤颤巍巍的地爬到了他的脚边,打着转地嗅,然后伸出爪子试探,一爪子下去仿佛碰到了什么新大陆,愣了一会儿后,整个身体往沈曾越的棉鞋上一窝,舒服的闭上了眼睛。沈曾越默默的观察着它,身体一动也没动。
那个春节,沈曾越多了一个可以消磨时间的事,观察这只猫。它似乎永远没有烦恼,每天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然后窝在沈曾越的棉鞋上伸懒腰。
但春节的最后一天,它消失了,它的据点上只留下一小摊鱼骨头。
鱼骨头留在那留了一天,依旧完好如初,后来沈曾越把他扫干净扔进了垃圾桶他没有再想起过那只猫。直到一次语文课上,语文老师谈起人的相逢与别离,她将其形容为短暂而珍贵的相逢,然后在黑板上写出4个大字:一期一会。
“小越?沈曾越?”沈长青两喊他两次他都没同应,于是用手轻轻推了他一下。
“小叔?怎么了?”沈曾越这才回过神来,这里不是福利院。同是冬天,屋里的暖风却能热出汗来。
“10点了,明天还要上学,回去睡觉,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早上记得多穿点。”
“嗯,那我回去了。”
原本,他以为沈长青也和那只猫一样,在宁县医院病房探望完就会离开。可是他从宁县把他带了回来,一直到现在,一年了。这会是他在羊城的第一年,还是他在羊城的一年?
他不想要一期一会、他只想要长长久久。
随着寒潮的来袭,羊城也进入了深冬,大街上随处可见身上穿着破巴巴的棉服的人,挤地铁的时候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这几天阴雨连绵,沈长青越想把羽绒服拿出来晒一下再穿,如今也只能放到烘干机里。
“你是不是就这一件羽绒服?”
沈长青拿着水杯出来装水,听见烘干机的声音,忽然想起什么。
“嗯,也够用了。广东的冬天住不了多久。”
“那不行,天气预报说今年气温异常偏低,韶关山区好像都下雪了。”
沈长青边说边抬头看了看挂历。
“你下午还和同学去图书馆吗?”
“不去。”
“那我们去买新衣服,再买点年货什么的,对联还没买,花市好像已经开始了,芳村那边品类多一点,但是有点远,明天再去。”
“可是下午不是有保洁来大扫除吗?不用看着吗?”
“不用,换身衣服,我们出门。”
羊城的街头已经是随处可见的红色,连服装店也上新了春节限定配色,橱窗里一片红火。
“这位先生是要买哪种款式的羽绒服呢?”
“他穿的,年轻一点的,颜色别太沉。”
“哦,好的,小靓仔穿的话,这几款都不错,是今年的新款,在年轻人里卖得比较好。”
沈曾越看了一眼,其实他没觉得有太大差别,无非一件袖子大点,一件衣摆长点,一件领子能防风帽兜有绒毛。他走近看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瞟了几眼价签,668、530、388,他拿过了388全黑那件。
“我试试这个。”
沈曾越刚穿上身,沈长青仅看了一眼就说不对。
“这件太亮了,旁边那件好,拿件白色,衬你。”
导购一听这话,笑着拿来了668那件。
“是啊,小弟弟长着漂亮,皮肤又白,穿浅色亮色更衬。”
沈曾越默默换上668,在镜子前看了一眼对沈长青说:“我觉得都差不多,黑色那件还多一个口袋。”
还没等沈长青开口,导购先哎哟了一声。
“怎么能一样呢?黑色太成熟了不适应你这种小靓仔的!“
而且那件含绒量没这件高的,白色更显气色嘛!这件有够长,你长身体也不怕明年穿不合适。4个口袋也够用了,还有一个内衬,你如果不够的话呢,这件,6个口袋怎么样?”
说完导购在一旁翻找一下,又递来一件。沈曾越接过看了一眼标价743,他没穿直接还给了导购。
“不用了,就那件吧。”
“小靓仔啊,你——”
“你很喜欢黑色那件吗?”沈长青站起身来,拿过两件衣服仔细端详,又放在沈曾越身前,各自对比了一下,还是很难认同。
对上沈长青疑惑的眼神,沈曾越挠了一下,又看了一下两件衣服。
“算不上喜不喜欢。”
“那就是无所谓哪一件了?”
“嗯。”
沈长青点点头,把668递给了导购,然后又往货架上扫了几眼,拿下一件。
“非要穿黑色的话,这件,你试试。”
沈曾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许是错觉,这件上身看起来没388那么臃肿。
“版型好很多。”沈长青绕着他转了一圈,点了点头。
结完帐走出店门后,沈曾越提着两个轻重的购物袋,忍不住腹诽:羽毛是金子做的吗?两件羽绒服将近两千。直到逛超市的时候,沈曾越还沉浸在看到小票时的震动中,恭喜发财的音乐轰炸都没能影响他。
只有沈长青每次称糖果瓜子转头问他的意见的时候,他才会作出反应。
“喜欢吃哪种?”
“都行。”
“自己抓点你喜欢吃的”
沈曾越只能应付着随手抓几颗,简直没有排队称重的必要。一回头发现第三包零零散散就几颗的糖被放进购物车,沈长青才皱起眉,深了一口气。
“过年这么个时间,这几颗够谁吃的?”
“就我们俩,也吃不了多少。”
“是不是因为买了衣服,不好意思花钱了?”
沈长青直直地看向他,沈曾越自顾自盯着货架上的冬瓜糖没说话。
“钱就是用来花的,一年到头就花这么点,省着干什么?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你要理所应当一点,给你花钱我乐意。我又不是破产了,该买什么就买。”
“小叔。”沈曾越无措的看着他。
“嗯。以后别这样了。”
沈长青一口气说完之后,才后知后觉的思考自己刚才说话的语气是不是太重了。他若无其事的推着购物车走到前面的货架上,随手拿起一瓶酱油仔细打量,实际上他根本分不清这些牌子有什么区别。沈曾越在一旁随着他在货架前移动,在他拿起第三瓶酱油的时候出了声。
“这个吧,家里一直用这个,含盐量低一点,味道还行。”
沈长青把酱油放进了购物车。就这样逛完一圈下来,沈长青发现沈曾越这个孩子反倒比他对生活用品更了如指掌,哪个品牌塌房了、哪些品牌饮品其实是同一个配方、食品配料表怎样才算干净,他都能说得上来。
只是这份侃侃而谈到了热闹的花街上就停止了,他全程维持安静亦步亦趋的跟在沈长青身后,每逛一段路手上就多一袋子花,洋水仙、兰花、蝴蝶兰。花街人头涌动,沈曾越拎着大袋小袋艰难的在人群中穿梭,挤着挤着就掉了一袋花,他刚捡起来一抬头就不见了沈长青的人影。他站在原地,从富贵竹的摊位看到菊花的摊位,看了一圈花红柳绿的衣服和高矮胖瘦的身体,都没找到那个高挑的,穿着黑色大衣,踩着皮鞋的人。
他攥紧塑料袋,抿着嘴往前走了几步,一边走一边盯着边上的人。一米,没有,两米,没有,五米······没有······人来人往的花街上,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胸腔的空气稀薄到他要喘不过气来。
就在此时,喧闹的人声中他好像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老板这个怎么卖?有人吗?”
他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一回头前边不远处,右边角落的卖桃花的摊位,花枝掩映,沈长青大半个人被挡住了,只露出一半个头。
“小叔!”
沈曾越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站定下来时还在喘气。听到声音沈长青转头看他,又看了看自己被抓住的手,有些不知所以。
“怎么了?你去哪了,跑步过来的?”
“刚才花掉掉地上,我捡完一起来你就不见了,找了好久。”
沈长青听完,笑了一声。
“没睡午觉犯困了迷糊了?打我电话不就好了?”
“我······忘了。”
还没等沈长青再笑话他,摊位的老板就火急火燎的跑了过来。
“这位老板,刚才是不是你问桃花怎么卖来着?”
“哦,是我。”
“不好意思啊,刚才上厕所去了,没再摊子上,你看你想要什么颜色的?这种深红的买的人多,喜庆。这种粉色淡一点,也好看。看你手上没戴戒指应该还没结婚吧?正好买桃花走桃花运,很灵的!本身你条件又好又高又帅,再买几支我家的桃花肯定明年就能拍拖结婚!多子多福,三年抱两!”
沈长青被这一大段串口般的推销逗笑了,他刚才看过这家的桃花品相确实不错,花苞大而多,枝干都很粗,全都只是含苞没开,可以慢慢养到过年看花。
“要是不灵怎么办?”
“绝对灵!我卖桃花这么多年了,那些老顾客全都成双成对了,他们还没有你这么靓都成了,你怎么可能不成?这样明年这个时候你要是还没有对象,你回来找我,我每年都在这摆摊,我给你介绍!”
“这么好?行,我挑一些。小越,你觉得哪支好看?”
沈曾越在一旁攥着手默不作声的听完全程,听到沈长青的花才抬起头,扫了一眼那些花。
“不好看。”
“嗯?”
“都不好看。”
店主急了,在旁边跺了跺脚,从水桶里拿起一枝花就举到沈长青面前展示。
“诶哟!这哪里不好看了,花苞这么饱满,颜色又好,这条街最靓是我家的桃花了!小靓仔你年纪还小不懂,你小叔要是买了这花说不定明年就带个婶婶回来,那你过年就能多收一个大红包了!”
沈曾越闻言,咬了咬牙,嘴抿成一条线,看着那些桃花一言不发。
“红包嘛,有没有婶婶都可以多收一个。老板,就这几支吧,给我包起来,再给我拿个花瓶。”
“欸!好嘞!”
沈曾越抱着沉甸甸的桃花回到家,刚放下东西就被沈长青使唤去插花。沈曾越拿着一把剪刀有一下没一下的修剪花枝,然后再插进花瓶里,一下剪不断就两下三下,也不在乎好不好看。
“小叔,桃花真能招桃花运吗?”
一旁的沈长青正在摆弄水仙,一边给花盘接水一边答话。
“不知道,我觉得是假的。”
咔嚓——沈曾越猛地一用力剪掉了一个花枝。
“那你为什么要买?”
“摆着好看,过年嘛,图个氛围。”
随着日子过去,桃花一朵一朵地开了,除夕那天开得最艳,只是美丽转瞬即逝,到了年夜饭的时候就已经有点焉了,瓶子附近满是落花。
“怎么谢了?昨天不是还好好的?”
沈曾越端菜的手短暂的顿了一下后,若无其事地把菜端上桌。
“可能花期到了吧。”
“这么快?”
“这些花枝没有根,本来就养不久。小叔,别管了,过来吃饭吧。”
清蒸多宝鱼、虫草花蒸鸡、烧鹅、蚝油生菜、蒜香小龙虾、酱油鸡,整整齐齐地码在餐桌上散发着热气。除了烧鹅外,每一道菜都是沈长青备菜沈曾越看着教程做出来的,全都严格控制了分量,凑出6字好意头的同时还能不用吃剩菜。
“你还真有做饭的天赋,第一次做卖相和味道这么好。”
“以后会更好。”
“是啊,曾越小朋友这么厉害,以后肯定做得更好吃。”
沈曾越呛了一下,胡乱夹了一只小龙虾到沈长青碗里。
“小叔,这个好吃。”
饭后沈长青打开电视放着春晚当背景音,沈曾越已经开始在班群里抢红包了,每次就那几分几毛,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乐此不疲。沈长青看了一会儿电视,就果断打开电脑看电影。舞台上的全明星阵容没几个是认识的,小品相声不知道好笑在哪里,但屏幕里一直有观众在笑。还不如看一下往年的贺岁片喜剧片。
将近十一点,外面时不时有烟花燃放的声音,但是看不到,应该是江岸集中燃放的烟花秀,毕竟市区禁烟花爆竹。
“今晚早点睡,明天早点起去看舞龙舞狮巡游。”
“好。”
大年初一早上,沈长青一大早就穿戴整齐,在沙发上听早间新闻。
“小叔,新年好。”
“新年好,来这是给你的利是。新的一年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快高长大。”
“谢谢小叔。”
大利是拿在手里手感很厚实,沉甸甸的,沈曾越把它放回房间,本来是放在桌面上,想了想又用抽屉锁住。
“走了没?还要去外面吃个早餐。”
沈长青走了进来,在房门处等他。
“嗯。走了。”
“你那条围巾不戴上吗?红色的多喜庆。”
“不戴了,不算很冷。”
“哦,那走吧。欸?”
沈长青转身前不介意瞥到一抹红色,定睛一看发现是玩具熊戴着围巾。
“噗,你的玩具熊也要穿新衣服啊?”
“我······小叔,我们走吧。”
“行行行,不逗你了。”
舞龙舞狮巡游的街道锣鼓喧天,地上全是红火的爆竹碎屑,就这样一年又一年,五湖四海的人相聚于此,共同庆贺新春。今年千万人之中,又多了那么不起眼的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