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坠网》林声华

8、黏人 第八章：黏

　　第八章：黏人
　　在羊城度过的第二个暑假，沈曾越又喝上中药了。
　　“小越喝药了吗？”
　　“还没。”
　　“沈生啊，越仔嘅药还喺度煲，之不过都差唔多了。饭已经做好了你哋先食饭吧，正好放凉再饮。”
　　“哦，好。”
　　沈长青放下穿了一天的外套，摘下手表，洗手吃饭。
　　天气热，兰姨做的都是比较清淡的菜式，胡椒鸭、清蒸鳜鱼、炒丝瓜，还滚了个番茄鸡蛋汤。
　　沈曾越那边还多了一杯饮料，细看应该是西米露，玻璃杯上还冒着冷气。
　　“天气热，越仔冇胃口畀佢做了杯饮嘅，沈生你胃唔好咪饮冰嘅，厨房还有常温嘅你要饮咩？”
　　“唔使了。兰姨，你系点知我胃唔好嘅？”
　　虽说问的是兰姨，但沈长青看向的却是对面的沈曾越，沈曾越听到他们的对话没什么反应，仍在慢条斯理的吃鱼。
　　“哦，越仔跟我讲嘅，上次我买了芹菜返嚟，佢刚好进厨房睇到，佢讲你胃唔好平时仲系多做些容易消化嘅养胃嘅。”
　　怪不得，早餐老是有各种口味的小米粥，一降温就煲猪肚鸡。
　　“越仔啊，药已经煲好我在放凉了，你记得喝啊。”
　　“嗯。”
　　“咁沈生我先走了。”
　　“好，慢行。”
　　“小越，你怎么知道的我胃不好的？我没跟你说过吧。”
　　沈曾越顿了顿，咽下一口汤后清了清嗓子。
　　“上周我感冒你给我找药的时候，翻出来的药箱忘了收回去，我收拾的时候看到很多胃药，猜的。”
　　沈长青微微挑眉，笑了一下。
　　“还真是细心又聪明。”
　　咳咳咳——沈曾越被汤呛了一下，连耳朵都呛红了。
　　“我吃完先回书房了，你吃完之后记得喝药。”
　　十分钟后沈长青正在电脑桌前看着季度报表，突然听见敲门的声音。
　　“进。”
　　“小叔，这药好苦，我已经喝了第三副了，还剩半碗能不喝吗？”
　　“不行，这些药材质地温和，没什么副作用，苦是苦了点，但是这副药挺有效的，你喝完以后做噩梦频率明显下降了，快点喝了。”
　　说完沈长青收回视线，又开始看那堆密密麻麻的的数据。
　　“小叔。”
　　“嗯？”沈长青头也没抬。
　　“真的好苦。”沈曾越站在书桌前目光灼灼地盯着沈长青。
　　盯了好一会儿后，沈长青终于抬起头来叹了口气，正想说那剩下半碗不喝了，动作的时候却感觉有什么硌着他的大腿，他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伸到口袋里去摸出了几颗糖。
　　“正好公司下午茶的时候揣了几颗糖回来，喝完吃糖就不苦了。”
　　沈曾越握着手里的几颗糖，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松动。
　　“我外套里好像有两颗费列罗，不吃糖吃那个？外套在玄关衣架那，你自己去翻一下吧。”
　　“好。”
　　等到书房的门重新关上，沈长青伸长腿微微后仰，终于清净下来能聚精会神看报表。
　　清净了半个小时后，又传来敲门声，他还没应声门已经开了。
　　“小叔。”
　　“又怎么了？”
　　“明天是周末。”
　　“嗯，然后呢？”
　　“我们去逛街吧？”
　　沈长青默了几秒，似乎在思考。就这几秒沈曾越又喊了一声小叔。
　　“好好好，去去去。还想干什么等会儿再跟我说，别再来敲门了。”
　　“嗯。”
　　是他的错觉吗？沈曾越好像变得有点黏人了。
　　这次，沈曾越果然没再来打扰他，他得以安安静静地看完报表。
　　当他终于坐起直打开书房门准备去洗澡，沈曾越洗完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听到开门声又看了过来，这个眼神也是似曾相识。
　　三、二、一，沈长青在心里默数。
　　“小叔，”
　　嗯，果不其然。沈长青走过去坐到沙发上。
　　“怎么了？”
　　“明天，逛一天也可以吗？”
　　“可以。”
　　“那我给兰姨发消息让她明天不用来做饭了。”
　　“嗯。”
　　发完信息，沈曾越又看向沈长青。
　　“小叔，我想去逛正佳广场。”
　　“可以。”
　　“我想去海幢寺。”
　　“可以。”
　　“还想去游乐园。”
　　“可以。”
　　“以后可以不喝中药吗？”
　　“可以。”
　　“唉？不对——”
　　“谢谢小叔！”
　　沈长青才反应过来自己答应了什么，但是沈曾越根本没给他反悔的机会。
　　“你小子套路我是吧？最后一条不算。”
　　“小叔。”
　　沈长青置若罔闻，利落地起身向浴室走去。
　　“小叔。”
　　“没得商量。”
　　洗完澡后，沈长青站在洗手台前洗漱，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眼睛百无聊赖的把卫生间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细看了一遍，看到置物架上时，刷牙的手停了一下。沈曾越的漱口杯终于放弃挤在那个小角落里，端端正正地移到了中间的位置。
　　他又想起沈曾越刚才套路他的事，忍不住“嗤”的轻笑了一声。
　　得寸进尺总比小心翼翼要好，看来这只刺猬最近有安全感了，愿意时不时露出肚皮了。
　　第二天，刚到九点沈曾越就来敲门把沈长青喊醒了。
　　“小叔，起床了，吃完早餐我们先去海幢寺逛逛，上完香去正佳广场吃饭，下午去游乐场。”
　　“嗯。”
　　沈长青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迷迷怔怔间又要合上眼睛，下一秒又清醒过来翻身下床。
　　到了海幢寺之后，门口停满了车，沈长青兜兜转转才好不容易在附近找到一个停车位。
　　停完车两人来到寺庙门口，跨过木门槛之后香火味迎面扑来，一座石塔矗立在殿前，一盘树高参天，枝叶繁茂，风动幡动影动。确实是古朴清幽，消暑的好去处，但吹空调不也一样吗？
　　“小越，你为什么想来这里？”
　　“刷视频的时候偶然看到，想着这里离我们家还算近，有空可以来看看。”
　　沈曾越走近那棵蟹爪兰，认认真真的看一旁牌子上的介绍。
　　“小叔，这棵蟹爪兰居然是明代的，四百岁了这么矮。”
　　“这种植物能长多高啊？它只是老了又不是成精了。喏，那边那三颗够高啊，菩提树，估计也好几百岁了。”
　　“嗯，这几棵菩提树也三百多岁了。”沈曾越走过去看了看，这些植物全都是老资历。
　　“小叔，我们去殿里上柱香吧。”
　　殿内青烟缭绕，佛像高耸巍然，沈曾越持香在佛前拜了三拜，上完香后双眼轻闭，双手合十，在满殿神佛前默然伫立。
　　“你还信这个？”等他上完香走出殿外，沈长青不由得开口询问。
　　“不信。”
　　“但是来都来了，上一柱香又何妨呢？无论灵不灵验我都没有损失，而且听说挺灵的。”
　　“那你求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呵，还说你不信。”
　　“小叔，来这里的人求的东西虽然具体说来五花八门，但是大致上都差不多的。”
　　“哦？那无非是求平安、钱财、事业、仕途、姻缘。你是求哪一个？”
　　“其中两个。”
　　“那不等于没说？算了我口渴先去对面买瓶水，你要吗？”
　　沈曾越摇了摇头，烟雾袅袅，钟声阵阵，他看着沈长青穿过院落，树荫和日光在他身上流动。
　　求哪一个？如果有可以光明正大说出来的那一天，你会知道的。
　　“走这么慢，想去吃什么？”
　　“火锅。”
　　“嗯，上车。”
　　等到了正佳广场，正好是饭点，沈曾越随便挑了一家看起来人多的火锅店走了进去。
　　“两位要什么锅底？”
　　“鸳鸯锅。一个番茄，一个清汤。”
　　“好的。”
　　“这么素啊？”
　　“你不能吃太重口的。”
　　正在手机上点菜的沈长青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太有进步了，还管这个。
　　“小叔，我要去调料碟，要帮你调一份吗？”
　　“行啊，葱蒜香菜酱油麻酱再一点辣油。”
　　“辣油不行。”
　　沈长青沉默着抿了一口茶，没应声也没反驳。真是进步过头了，算了，孩子孝顺，一片好心。
　　“吃完饭直接去游乐场吗？先歇一会吧，消化一下。楼上有商场可以去逛逛，不是嫌中药苦吗？去买点甜的。”
　　“好，正好家里沐浴露和洗发水都快没了。”
　　“嗯。毛肚要烫过头了，夹起来。”
　　短短一天怎么可以做这么多事情，去这么多地方，直到坐在过山车上晕头转向的时候沈长青还在思考这个问题。周围的尖叫声真刺耳啊，按理来说，这个点他应该在睡午觉。
　　他看向一旁攥紧防护杆的沈曾越，脸绷着面无表情，但眼睛一闪一闪的，看起来蛮兴奋。刚才在逛商场的时候也是这样，现在更明显了。
　　“小叔，沐浴露和洗发水要哪个味道的？”
　　“洗发水就家里一直用惯的那一款就行了，这里不是搞活动吗？可以多买一瓶备着。沐浴露看你喜欢。”
　　“依兰花是什么味道？没闻过，买这个可以吗？”
　　“可以。”
　　逛完了洗护用品区，也买了一堆杂七杂八的甜食，结完账又路过一家服装店，似乎是在搞促销，加之周末人还不少。
　　“进去看看。”
　　“小叔你要买衣服吗？”
　　“我不穿这种，这些款式适合你这种小朋友。”
　　几分钟后，沈曾越拎着一堆沈长青挑的衣服在换衣间和沈长青面前来回走。
　　“小叔，这件好看吗？”
　　“好看。”
　　“这件呢？”
　　“好看。”
　　“这件？”
　　“嗯。”
　　“还有这个，这个呢？”
　　沈长青坐在沙发上，关掉手机微微叹了口气。
　　“你长这张脸，穿哪件不好看？”
　　这下沈曾越安静了。
　　“主要是这些你喜不喜欢，合不合身，要是都没问题就可以买单走人了，不是说要去游乐场吗？”
　　“合身，喜欢。”
　　等到回忆结束，沈长青这趟过山车总算是停站了，重新站在地面上时他的脚还没有实感，脑子仍在天旋地转。
　　“小叔，好好玩，我第一次和你玩这个。”
　　眼睛亮亮的，又开始翻肚皮了。
　　“好玩就行，还想玩什么？碰碰车、跳楼机别找我，旋转木马倒是可以陪你。”
　　“好，那我们去坐旋转木马。”
　　“来真的？这么幼稚。”
　　“小叔。”
　　“行，玩。”
　　算了，难得小越这么高兴。
　　世界在轻快的音乐和灯光中不停旋转上下浮动，时不时就能听到小孩嘻嘻哈哈的笑声。
　　一个梳着公主头半大不小的孩子像是看稀有动物一样看向少年旁边的人，一米八几的成年男性窝在五颜六色的木马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外面，实在是和这个游戏格格不入。不过妈妈说过，大人也有游戏的权利，大人不过是老了的小孩。
　　但是前面的这个哥哥为什么老是回头看那个叔叔呢？
　　音乐停了，世界变得平稳。嗒——小女孩蹦蹦跳跳的下了圆盘，跑向母亲。
　　“看什么呢？走了。”
　　“小叔你在这等等我，那个小孩子发卡掉了，我去还给她。”
　　“这太热了，我去前边便利店那等你。”
　　“嗯。”
　　沈长青坐在便利店玻璃窗前玩了快五分钟手机后再次抬头，还是没见到沈曾越的人影。搞什么？他退出视频界面拨出了电话，下一秒便利店门口同时响起欢迎光临的机械音和熟悉的电话铃声。
　　“小叔，不好意思，让你等了这么久。”
　　“你不是去还发卡吗？用这么久？”
　　沈曾越顿了顿，垂下的手微微蜷起，眼神闪过左上角卖棉花糖的摊位又收了回来。
　　“人太多，差点没找到。”
　　“哦，那还有什么想玩的吗？没的话就去找地方吃饭了。”
　　“没了，我们走吧。”
　　回来之后，沈曾越的肩膀有点往下塌，脚步又慢又沉，眼睛一直时不时瞟向左上方。
　　沈长青朝那边看过去，卖棉花糖的推车前，扎着公主头的小女孩又戴上了红色的发卡，旁边牵着手的应该是她的妈妈，穿着连衣裙头发也打扮过，在这个年龄段还有这样的身材样貌，年轻时候应该是非常漂亮的。
　　碰巧的她们也在往这边看，视线直接和沈长青撞上了。这张脸，这个五官，嗯······看着有点眼熟，在哪里见过。
　　“小叔，在看什么？”
　　“那边。”
　　沈长青抬了抬下巴示意。
　　“她们是不是很感谢你，所以一直往这边看？但也不至于吧？而且，你觉不觉得这个小女孩妈妈的脸有点眼熟？”
　　“有吗？”
　　“嗯，但是想不起来是哪里见过。”
　　直到吃完饭又回到家，沈长青还是没有在记忆里找出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有什么依据。
　　“啧，谁停的车，停出线就算了，还堵在路中间，这么窄怎么过。你先下车上楼吧，我看一下怎么挤过去。”
　　“我在电梯口等你。”
　　“等什么等。”
　　等沈长青死皱着眉头，在心里大骂好几分钟后终于把车停好了，然后反手就给物业打了电话。
　　下了车往那边一看，沈曾越果然还在电梯口等着，他拎着几个沉甸甸的购物袋走过去。
　　“走——”
　　沈长青看到他转过来的一瞬间顿在原地，在亮眼的灯光下，在这个角度，模糊的相似感。
　　“你······那个小女孩的妈妈——”
　　“小叔，你还是看出来了。”
　　沈曾越接过购物袋提在手上，平静地的和他对视。
　　“我们回家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