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坠网》随笔碎片

6、如你所愿 在暑假

　　在暑假的尾声，沈曾越回顾这几个月他喝的中药，总结出了一个规律，那就是越来越苦了。还有，他讨厌苦的。于是沈长青发现，开学之后沈曾越做噩梦的频率直线下降，他将这一效果归功于中药。不知道是不是心理暗示的作用，在沈曾越噩梦减少之后，整个人也精神了很多。比方说现在，沈长青周五提前下班接沈曾越放学，看到沈曾越和几个同学一起有说有笑的地走出了校门口。
　　此时正值黄昏，校门口的林荫大道在雨后积水的折射下已成黄金大道，校园门口，三五成群的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学生，就这样背着光走出来，沈曾越也成了其中朝气蓬勃的一员。
　　这才是这个年纪他该有的样子，不是不要命的在福利院里和人打架；也不是脸色苍白的躺在病床上；更不是在雷雨夜躲在角落浑身发抖。
　　“沈曾越，刚才聊天的时候你不在，后天我们打算坐高铁去看小榄菊花会，你要一起去吗？”
　　“是啊，越哥，还可以住几天在那边玩个尽兴，反正国庆7天假，听说烤乳鸽很好吃。”
　　“沈同学不是参加了人文历史摄影的比赛吗？中山挺适合的。”
　　徐丽江、成光、余连几人尽管说法不一，但目的一致，沈曾越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讨论有点头疼，他沉默片刻后点点头。
　　“等今晚先问问我小叔。”
　　“行吧。”徐丽江撩了一下被吹乱的头发，叹了口气。
　　“越哥果然是乖宝宝，要是我爸妈才不管我去哪。”
　　“沈同学，那好像是你小叔的车。”余连走在前面率先发现了沈长青的车。
　　“欸？真的是，你就好了，我爸妈今天没空接我，我只能坐地铁回去了。”
　　“我说徐小江同学，起码你们都有人接，我从小就放养，坐公交转地铁我说什么了？”成光单肩背着书包一甩一甩地走，听到徐丽江的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沈曾越看向不远处那辆黑色轿车，快步地走了过去，走出几步才停住转头道别：“那我先走了，再见。”
　　“拜拜。”
　　“后天一定要来哦。”
　　沈曾越一把打开车门瞬间就被冷气包围。他提着书包坐进了副驾驶，刚坐下，沈长青就递来了一杯奶茶。
　　“喝吗？今天的下午茶，我喝不了冰的干脆拿回来给你，好像是杨枝甘露。”
　　“喝，谢谢小叔。”
　　递完奶茶，沈长青开车驶离了校门口，在分岔路口处直接上了高架，一路上都是飘扬的国旗。
　　“小叔，不回家吗？”
　　“这不是放假嘛？你候叶叔叔说要请你吃大餐，好像说是个食材非常新鲜的农庄，还要预约才有位置。”
　　“哦，容遇姐和叶秋姐也在吧。”
　　“聪明。”
　　沈曾越对于“聪明”二字不置可否，只是低下头开始咬吸管，有一下没一下的喝奶茶。
　　“刚才和你一起走出来那几个学生是新交的朋友吗？人缘不错啊小越同学。”
　　“有一个你也认识的。”
　　“哦？”
　　“徐丽江。另外两个都是她的青梅竹马，这个学期刚开学她就找到我——因为上次王兴阳的事。她说谢谢我帮她说话，对于这件事很抱歉，说以后罩着我，还把我拉进了他们的圈子里。”
　　“啊？怎么没听你提过。”
　　“因为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沈曾越想起那天的事，当时是课间，徐丽江笑意盈盈的跑到他的位子上，问他那不能借一步说话。
　　“沈曾越同学我刚刚才听说王兴阳打你这件事，据说还是因为我，真是不好意思，但是我能问问来龙去脉吗？我也不认识他啊！”
　　当徐丽江得知具体经过以后，脸色瞬间就变了，拧着眉头“靠”了一声。
　　“是我最近懒得打扮变丑了吗？还是熬夜看小说成绩下滑了一名给了他什么错觉？天呐！我怎么会被这种人看上！简直是耻辱，奇耻大辱！”
　　沈曾越站在一旁，思索着该怎么尽快结束这次的谈话。
　　“我已经帮你骂回去了。”
　　徐丽江激动的伸出一只手，呈现出商业会谈时常见的合作愉快手势。
　　“沈同学，我决定了，以后我罩着你，你就放心吧加入我们钱途无限小组之后绝对没人敢找你的茬。”
　　再次想起这个傻里傻气的握手姿势，沈曾越不由得凝滞了一块儿，所以他更不可能会跟沈长青提起，要不是沈长青今天问到，他肯定不会说。
　　沈长青抽空看了一眼沈曾越的神色，轻轻笑了一声。
　　“这不是挺好的？小团体也没什么，只要不违法乱纪就没事，看刚才的样子你们相处的挺愉快的。”
　　“还行吧。”
　　“不要老是独来独往，多交些朋友是好事。正好放假可以约着出去玩啊，总是呆在家多无聊。”
　　“小叔，他们问我后天要不要去坐高铁中山看菊花展，可能还要玩几天。”
　　“可以啊，我给你订酒店，再给你转一笔钱，不用担心花销。”
　　“怎么不说话？不想去？”
　　“不知道，相较而言更想留在家。”
　　留在家？沈长青挑了挑眉，趁着红灯伸出手揉了一把他的头。
　　“家里什么时候都可以呆着，但这个年纪能和志趣相投的朋友一起出游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跟他们说你去，就这么定了。”
　　从这时候起，沈长青开始明里暗里的鼓励他多和同龄人接触，建立自己的社交圈。像沈曾越这样的性格对于这些其实是可有可无的，所以很多时候，就需要沈长青来推一把。
　　接下来的日子里，钱途无线小组越来越多的出现在沈曾越的生活中，从深秋到深冬，周末约球，到出游聚餐，甚至上门拜访。
　　“沈曾越！快下来接我们，你们小区保安不让进。”
　　“好，稍等。”
　　沈长青正在一旁看着电影，看沈曾越准备出门，随口问了一句。
　　“你的同学到了？”
　　“嗯。”
　　“去吧。”
　　几分钟，家门再次打开，钱途无线小组拎着几袋东西走进了客厅，客厅里出现了异口同声的“沈叔叔好”。
　　“你们好，来玩怎么还带东西？”
　　“没带什么，就是玩游——”
　　“咳咳！”
　　“看电影必备的工具。”
　　成光听到余连的咳嗽立马改口。
　　“那玩的开心，我准备出门了，让沈曾越招待你们。桌子上有零食，冰箱里有饮料，你们中午可以吃阿姨做的饭，也可以点外卖，随便点，我报销。”
　　沈长青话音刚落，就听见几个小孩哇了出来。
　　“谢谢沈叔叔！你是我见过最深明大义的大人！”
　　“沈叔叔太客气了。”
　　“沈曾越你小叔也太好了！”
　　沈曾越静静的站在一旁看向沈长青，沈长青眼睛带笑，嘴角弧度微微弯曲，看上去不止是社交礼仪，而是确实高兴。沈曾越想，从某种程度来说，这样的热闹对自己已经算得上麻烦了，不过小叔对此乐见其成，这是他希望看到的，算了，他高兴就好。
　　沈长青走后，几人才真正开始放飞天性。
　　“我去，沈曾越你小叔好帅啊！像那个老电影明星什么龙来着?”
　　“富有且慷慨，要是我爸知道我点外卖，早就一拖鞋拍过来了。”
　　“家里的装修风格也和他本人好像。”
　　余连还是一如往常的礼貌内敛，但另外两个人已经开始群魔乱舞，成光把袋子里的零食都倒了出来，在最底下掏出一个Switch,又拿出手机打开王者问沈曾越先玩哪一个。而徐丽江一把把沈曾越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嘴角时不时上扬一下。
　　“沈小越同学啊，那个······我，不对，你······有没有办法能让你小叔和我合照一张？”
　　“······”
　　“哎呀！这样不就好了，我们四个一起和他拍一张，我回去自己抠图自力更生。”
　　沈曾越面无表情的抽了抽嘴角。
　　“我尽量。”
　　“谢谢啦，没办法，谁让沈叔叔长得比我追的爱豆还帅呢？唉，颜控和追星这两件事我是戒不掉了。”
　　“沈同学，这些相机都是你小叔的吗？”
　　“嗯，他对摄影很感兴趣。”
　　“怪不得，都不便宜，不同品牌型号都有，还玩胶卷。”
　　余连站在展示柜前，兀自观察，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几人打了一上午游戏后，对着屏幕开始发呆，餐桌上一片狼藉，全是肯德基、披萨、奶茶的包装袋和吃剩的食物。碳水吃多了不免晕碳，成光打游戏时频频走神。
　　“我去！你眼瞎啊对方人多势众还跑过去送人头。”
　　“卧槽！我是真没看见！”
　　“还有时间，有得救。”
　　“嗯，来中路。”
　　“牛，越哥力挽狂澜。”
　　“是我给你奶回来的好不好。”
　　“赢了。”
　　“芜湖！”
　　“耶耶耶！不愧是我！”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一阵急促的微信提示音响起，几部手机同时弹出消息。
　　“别高兴了，看班群，下周一突击考试。”
　　“什么？我看看，卧槽！肯定又是那个啤酒肚想出来的损招！”
　　“啊啊啊啊啊！”
　　“要各回各家复习吧。”
　　周末的狂欢刚刚开始就被迫中断，一个个兴致高昂的来到沈曾越家里，回去的时候全成了焉掉的茄子。
　　沈曾越倒是没什么情绪起伏，他送走徐丽江他们后，戴上手套拿着抹布一点一点清理食物残骸。清完桌面又开始打扫客厅，洗地机等各种清理工具轮番上阵，把客厅里里外外清洁了一遍。清理出来的垃圾被他打包带走，全扔到了楼下垃圾桶。
　　所有东西都干净后，他把自己也送进浴室清洗了一遍，从浴室出来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吹头发，而是打开微信给沈长青发消息。
　　“他们回家了。”
　　“小叔，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他吹干头发，才听到嘟噜噜的提示音。
　　“他们这么早就走了？怎么不玩了？”
　　“应该6，7点回来，要是7点还没回来不用等我吃饭。”
　　“你去爬山了吗？”
　　“嗯，你看我朋友圈了？”
　　“嗯，早点回来。”
　　沈长青回来时已经是晚上9点多，手上还拎着一堆东西。
　　“小越把这些东西拿进厨房整理一下，袋子都换成保鲜袋。这一袋不用冰，这一袋是五指毛桃。”
　　沈曾越翻了翻袋子，发现有两只处理干净的鸡，剩余的全是带土的生菜和西洋菜。
　　“小叔，今晚又去农庄了？”
　　“是啊，降温了，刚好打边炉。那两只走地鸡来的，明天让兰姨做个大菜。本来想回家接你一起去，但是家长群里老师说你们下周一考试，还是让你在家复习算了。”
　　“都一样。”
　　“什么都一样？”
　　沈曾越把东西放回冰箱，走出客厅，拔掉充电的热水袋递给了沈长青，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你猜一下。”
　　“在不在家复习都一样？”
　　“对了一半。”
　　“哦？”
　　“复不习复习都是第一”
　　沈长青听到这话顿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噗一下，笑得微微后仰。
　　“厉害，我们小越怎么这么厉害？”
　　面对沈长青的调侃与目光，沈曾越蹭一下站起身。
　　“冰冰箱还有姜撞奶，你热一下再吃，我先回房间了。”
　　说罢，沈曾越已经走到了房间门口，沈长青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实在忍不住发笑。
　　“不是不复习也是第一吗？还回房间干什么？”
　　回应他的是关门的声响，这下沈长青窝在沙发里笑出了声，沈曾越背靠着门听着他的笑声，粉红从脖颈爬上了耳朵。灯光下，床头的玩具熊黑漆漆的塑料眼珠子发着光，弯曲的缝线形成的嘴巴笑得很是张扬，沈曾越看了一会儿，耳朵更红了，咬着牙冲过去把玩具熊脸朝下埋进了被子里。
　　不愧是他买的，简直和他一模一样。
　　只是没一会儿，他就把玩具熊搂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整理它被弄乱的绒毛。
　　课桌上摆着的日历还剩单薄的几页，旁边是一个包裹着麋鹿和圣诞老人的玻璃水晶球，一年又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