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坠网》林声华

5、雷雨 第五章：雷

　　第五章：雷雨
　　关于的校园霸凌事件的收尾，沈曾越只从沈长青那得到了只言片语，据说因为索赔金额不算大，几人的父母都愿意赔偿。
　　几天后沈长青转达了校方的道歉声明和王兴阳几人被开除学籍的消息。除此以外沈长青唯一提及这件事，是在医院回家当晚，他接过沈曾越屏幕破损的手表转而递过来一个新手机。
　　“手表我先拿去修，修好了再给你。之前没给你用手机是担心城市和县城之间教育水平差距不小，怕你跟不上之余被手机分散注意力。现在看来这个担心是多余的，你很聪明，自控能力也很强。”
　　沈长青把SMI卡从手表里拔出插进手机里，弄好之后把手机开机交到沈曾越手里。沈曾越盯着手机屏幕图标，看到欢迎使用的字幕出现，跟着教程指引一步一步设置密码，下载软件，尝试快捷操作，一个东西从无到有完全由自己掌控，他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等脑子里那种陌生的眩晕感过后，他终于想起要给沈长青道谢。
　　“谢什么，家长给小孩配备必要的通讯工具是很平常的事情。”沈长青笑了笑，把沈曾越的椅子转过来面向自己，神情严肃下来继续说：“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要认真记着，如果以后再发生今天一样的事，不能再这样单枪匹马硬抗，一定要告诉我，甚至报警。这次你很幸运，对方又蠢又菜，你一挑三只受了点轻伤。那要是下次不走运呢？你的命是最重要的，无论什么事什么人都不值得拿命去冒险。”。
　　“小叔，你担心我吗？”沈曾越的眼睛黑洞洞的，彷佛能靠眼神吞噬所有虚情假意。
　　“废话！你说呢？”沈长青听到这话没忍住拍了沈曾越的肩膀一下。
　　沈曾越盯着沈长青一动不动，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最后露出一个笑容乖顺的点点头说知道了。
　　“不是知道了，是要做到。”沈长青目光认真，扶着椅子上方一字一顿的说。
　　“我会做到的。”沈曾越听话的答应，灯光下眼睛亮亮的，很像某种小型动物。像确认环境安全后，终于敢裸露肚皮的刺猬，呆呆的，这么想着沈长青下意识上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嗯，涂完药早点休息，明天带你去吃大餐。”
　　沈长青走后，沈曾越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又把玩了一下新手机，手指无意识的在屏幕上滑动，眼神却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个尘埃落定的夜晚，沈长青刷完最后一个视频熄灯睡觉。他一闭上眼睛浓重的困意就席卷而来，就在他即将进入深层睡眠的时候，隐约听到咔嚓的开门声，然后是近距离的清晰的人声。
　　“小叔，我做噩梦了。”
　　好熟悉，沈曾越的声音？沈长青彻底醒了。
　　“什么？你······怎么了？”
　　沈长青睡眼惺忪的坐起身来打开灯，适应骤然的光明后看到就沈曾越头发乱糟糟的，抱着枕头被子站在床前。
　　“做噩梦了，我不敢睡。”沈曾越说完又走进了一点，安安静静的盯着沈长青。
　　沈长青反应了一下，让出了左边的位置。
　　“那你上来睡吧。”
　　可能是校园霸凌事件触发了沈曾越一些不好的回忆，在此之后沈曾越老是做噩梦。刚开始沈长青还觉得孩子受刺激了，做噩梦也正常，过段时间就好了。
　　所以那段时间他尽量挤出时间时间带沈曾越出去玩，希望沈曾越能通过娱乐放松减压，减少做噩梦的潜在因素。但还是成效了了，于是他开始尝试点安神香，也是收效甚微。
　　甚至沈长青开始产生怀疑，以沈曾越的心理素质，真的会因为一个霸凌事件影响到做这么久的噩梦吗？
　　“你做噩梦都会梦到什么？和那天的事有关吗？”
　　当沈曾越再次拿着被子枕头熟门熟路的躺上床，沈长青终于忍不住发出疑问。
　　“很多，没什么关系。”
　　沈曾越低头回忆了一下，目光平静的娓娓道来：“有小时候的事，也有长大后的事。梦见幼儿园的我一打开出租屋的门，就看见我妈闭着眼睛躺地上，地上全是血里。刚才梦见大半夜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有一个没有脸的男人拿着酒瓶子追我，我不停跑，跑着跑着迎面撞上一辆大货车，然后我醒了，那种痛感还挺真实的。”。
　　“你······你有没有想过，是那天的事刺激了你的潜意识，这样下去会影响你的身体和正常生活。心理治······咨询可能会有用，周六我带你去看一下？”沈长青小心翼翼的进行着遣词造句，把到嘴的心理治疗硬生生改成心理咨询。
　　“就和平常聊天一样，但是心理咨询师更专业，他们也许能够解决这个问题。”
　　怕沈曾越抗拒，沈长青又解释了一句。
　　“好啊。”
　　沈曾越就这样毫无波澜的看着沈长青在那里斟酌措辞，等他讲完，点了点头，认真思考了两分钟后居然给出了同意的的答复。
　　“去找容遇姐看吗？”
　　沈曾越语气肯定，似乎早有预料。
　　“你······怎么——”
　　沈长青有些惊讶，他怎么会知道。
　　“哦，前两天你们打电话的时候我路过，不小心听到了。”
　　沈曾越大方坦荡地说了出来。
　　“这样，那我和她约个时间。”
　　等到真正去心理治疗那天，沈长青还有一种不真实感，沈曾越居然就这么答应了。
　　据容遇所说，整个心理治疗过程很顺利，她先前想好了一百种循循善诱的方式都没派上用场。沈曾越很配合，有问必答，包括童年的受家暴经历。在讲诉个人创伤的全程，沈曾越的情绪都很稳定，语气也很平静，甚至还会微笑着让容遇别紧张。在一系列心理测试之后，数据显示他心理状态的健康程度甚至高于平均水平。
　　当谈及沈曾越的PTSD时，沈曾越笑了一下：“我不知道算不算好了，不抖了，不应激了，但还是没有安全感，想找有人的地方呆着。”
　　最后容遇私下对沈长青说：“无论是从测试情况还是我的个人判断，我认为他没有太大的心理问题，并不需要专门的干预治疗。”然后她话头停住，补充说：“前提是他说的都是真的。但要说他是演的，说实话我看不出来。”。
　　她的最后一句话说完，反而让沈长青更闹心了，拉着脸眉头皱得死死的。
　　他就当沈曾越不是病理性的问题，那么心理上治不了，身体上有没有办法缓解？
　　所以后来他多次起过带沈曾越去看中医的念头，原因无他，沈曾越做噩梦的频率已经高到一周七天有四天都在做噩梦。
　　但每次他提出要带沈曾越去看中医的时候，沈曾越都会说过几天就好了。确实，每次做完噩梦都会消停一段时间，但总会故态复萌，卷土重来。
　　秋季，对羊城来说也是漫长酷热的雨季，沈曾越这段时间几乎在沈长青房间住下了。
　　“小叔。”
　　沈穿越抱着枕头被子走了进来，自然而然地跨上床。
　　这场雷雨断断续续，连绵了几天，到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
　　沈长春揉了揉干涩的眼睛，从电脑前抬起头来看向沈曾越，发现他正靠着在床头看书。沈长青又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将近11点，但工作群里还不断有信息弹出。
　　“要是困了就睡吧，我还有些工作要处理，开着灯难睡着，我去书房。”
　　说完，沈长青就站起了身。
　　“能睡着，不用去书房，不用关灯。”
　　“没事，我去书房就行了。”
　　“小叔，我自己待着会害怕。”
　　沈长青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眨了眨眼又回到位置上。“嗯……那你睡吧，我小声点。”
　　这些日子沈曾越在打雷的时候已经没有再应激了，所以他下意识觉得他可以一个人待着。
　　沈长青把电脑调了静音，又换了盏暗点的灯。
　　沈曾越闭上眼，忽闪忽现的雷声掩盖不了细碎而持续的键盘敲击声，淡淡的木质香水味包裹着他，他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一连几天，天气预报都是台风黄色预警，沈曾越的被铺已经长留在沈长青的房间，懒得再搬来搬去。等到兰姨收拾房间时，发现沈曾越的床空落落的。她顿住一阵，以为沈曾越把被铺洗了，却在收拾沈长青的房间时看到了消失的被褥。
　　那之后好几天兰姨收拾房间时，发现沈曾越的东西在沈长青的房间里越积越多，外套扔在床尾，水杯放在了床头柜上。
　　这天做完午餐准备离开的时候，兰姨终于忍不住，看着安静吃饭的沈曾越欲言又止。
　　沈曾越觉察到兰姨一直在看自己，咽下一口ong菜，而后抬头看向她。
　　“兰姨，怎么了？”
　　兰姨的手不自然地擦了擦围裙，迟疑地开口：“越仔啊······你的枕头被点解喺沈生间房啊？”
　　沈曾越闻言顿了顿。
　　“说来不好意思，我怕打雷一个人不敢睡，而且……老是做噩梦。所以，厚着脸皮往小叔房间挤。”
　　“啊……这样……”
　　沈越越看着兰姨的反应，低头笑了笑。
　　“是不是觉得很奇怪，这么大个人了还怕这些。”
　　“系有点，只不过，也唔系冇见过，我孙女比你细几岁发噩梦嘅话也会嚟我呢度。”
　　虽然这么说，但兰姨还是觉得怪。
　　广东嘅雷系比较吓人唔假，但系都呢个年纪了，咁多年了
　　点还会惊呢个？依家总好讲，沈生仲系单身，要系将嚟有对象结婚了，嗰越仔......
　　不过兰姨的忧心也没持续太久，几天后沈曾越那副憔悴的样子让她把这些都抛之脑后了。
　　“越仔啊！你起身未呀？早餐整好咗喇！”
　　“起了，兰姨。”
　　“哎呦！你点解咁大个黑眼圈嘅？两只眼红彤彤嘅，全都系血丝，整夜冇瞓啊？”
　　“哦，昨天大半夜打雷，小叔又出差，没睡好。”
　　沈曾越边说，边拿着杯子拧开开关装水。
　　“冇瞓好？我睇你直程系冇瞓！嗰度系自来水掣啊！饮用水喺隔里啊！”
　　沈曾越猛地反应过来把水龙头关掉，不好意思的对兰姨笑了笑。
　　兰姨一边备菜一边喃喃：“劈雷公真嘅咁大威力？搞成咁，食完早餐剌剌声再补一觉啦！好彩依家放暑假唔使返学，如果系要返学嗰阵啊，上课直接瞌眼训了，边度还听得入课？”
　　砰——客厅传来沉闷的碰撞声。
　　“咩事啊？”兰姨赶忙跑出去看，手上还拿着腌制的盐焗鸡。
　　“没事，不小心撞了一下桌角。”
　　说是没事，但桌子上的牛奶都洒了出来，沈曾越走路的动作分明有些踉跄，推开椅子坐下的时候都没怎么使劲。
　　“你平时都冇咁遴迍嘅，肯定系一夜冇瞓才冇乜精神定啦！唔怪得走去你小叔嗰边瞓啦！平时都咁就唔使返学了。话又讲返嚟，你点解对劈雷公咁大反应嘎？”说着兰姨又拿着鸡腿回了厨房。
　　沈曾越反应了好几秒，有些费劲理解兰姨的意思，他的粤语水平在面对一些地道词汇的时候有些不够用。听明白后，他手指握紧了玻璃杯，嘴角扯了一下。
　　“我小时候我爸，我发生过一些不太好的事情，那天也是打雷，从那以后只要打雷我就害怕，甚至开始做噩梦，有时候控制不住的抖，把小叔吓怕了。小叔也带我看过医生，但是好像没什么用，有人在旁边我才能睡着，不过我都这么大了，也不好老是麻烦小叔，我现在也在尝试了，以后——”
　　“哎呀！怪不得原来是这样！”兰姨听到这从厨房探出头来，张大了嘴，猛地一拍膝盖。
　　“阴功了！咁细个细蚊子搞得觉都冇得瞓！听兰姨讲，佢系你小叔，呢点有乜麻唔麻嘅呢？你呢个系病左，医生都冇办法，你lai叔肯定唔可以睇住你咁啊！广东嘅鬼天气成日打雷下雨几个月嘅，你唔去佢嗰你唔使瞓啦？”
　　“没事的，迟早要适应的，或许慢慢会自己好的。”
　　“越仔！睇你咁都唔似冇事啦！迟早迟早，嗰就迟点有乜所谓啊？睇到你咁兰姨都心痛啊！你人仔细细面皮薄唔好意思，我帮你同沈生讲啊！佢咁疼你点会嫌弃你呢？”
　　“兰姨，我——”
　　沈曾越话还没说完，玄关就传来开门声。
　　“哎呀！肯定系沈生返嚟了！”
　　果不其然，兰姨一跑过去就看到拖着行李回来的沈长青。
　　“沈生啊！你返嚟啦，我帮你拿行李啊。”
　　“好啊，唔该。”
　　“唔使客气！
　　兰姨拖着行李箱走出玄关，同时还不忘和沈长青说话。
　　“哎！沈生你都唔知，你出差呢几天，羊城又打雷又落雨，半夜三更都吵醒左我。”
　　“系咩？我走之前睇天气预报话羊城天气几好啊。”
　　沈长青一边脱鞋一边答话。
　　“前几天天气系挺好嘅！坏就坏喺琴日大半夜莫名其妙嘅打雷，声音一震一震嘅，闪电又亮，把房间都照亮了。最阴功系越仔，佢本嚟就惊打雷嘅，又冇人喺佢身边，琴晚一夜冇瞓啊！成个人一大早起嚟两个熊猫眼，眼皮都快掉到嘴巴了，眼睛红彤彤的。嘴巴了，眼红彤彤嘅。本嚟平时挺聪明一个人，依家跟神游一样，又系装自嚟水饮，又系撞到桌角！”兰姨放好行李箱后又回到玄关。
　　“咩话？咁严重？”沈长闻言抬起头，眉头扭在了一起。
　　“系啊！越仔还唔承认，硬系讲唔系冇瞓，只系冇瞓好，睇佢样就知冇瞓啦！佢还讲唔好意思成日系去你房间瞓，照我讲有乜唔好意思咧？细路惊劈雷公嘛!何况佢又唔系普通嘅惊劈雷公，佢细个个阵被吓怕左，有阴影嘅嘛！长辈唔陪边个陪？沈生，你话系唔系啦？”
　　听沈长青问起正合兰姨的意，她越说越激动，把沈曾越的顾虑全说了出来。
　　“嗯，确实系咁。”
　　“嗰唔就系咯！越仔听到未啊？”
　　沈长青脱下外套走进客厅，看见沈曾越在吃早餐，但吃早餐的样子很是奇特，嘴巴是张开的，眼睛是快要合上的。
　　“小越？”
　　“嗐呀！两只眼都来合埋了！食早餐都可以瞓着！”
　　沈长青走向前去，拿开他手里的三明治，拍了拍他。沈曾越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眼神没有聚焦，显然还没清醒。
　　“小叔。”
　　“别吃了，先去睡一觉，怕做噩梦就去我房间睡。”
　　“系了系了，快点去训返觉。”
　　沈曾越听从安排，脚步虚浮地回到了沈长青房间躺下，随手揽过一旁的被子盖在脸上，熟悉的木质香瞬间将他团团围住。
　　虚掩的门隐隐约约透出沈长青和兰姨的谈话，还夹杂着不甚明显的水流声，兰姨应该又回厨房了。
　　“兰姨，我出差个阵去当地拜访了一位有名嘅中医，请佢畀小越开了一些清心宁神嘅药方，我记得你屋qi附近有一家老牌药材铺，可唔可以麻烦你顺路抓一下药？”
　　“嗐呀！讲乜麻烦啊？顺手嘅事嘛！越仔有你呢个lai叔真系佢嘅福气咯！”
　　沈曾越把手臂盖在眼睛上，贴着被子深吸一口气，低低的笑了一声。
　　第六章：黏人
　　在羊城度过的第二个暑假，沈曾越还在喝中药。
　　“小越喝药了吗？”
　　“还没。”
　　“沈生啊，越仔嘅药还喺度煲，之不过都差唔多了。饭已经做好了你哋先食饭吧，正好放凉再饮。”
　　“哦，好。”
　　沈长青放下穿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