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坠网》林声华

24、离巢 “去吃早餐

　　“去吃早餐，吃完早餐我们谈谈。”
　　第二天，沈曾越醒来一打开房门就听到了这句话。沈长青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一旁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吃完早餐后，沈曾越默默的坐到了沈长青的对面，等着他开口。
　　“那份兼职非做不可吗？”
　　“嗯。”
　　“为什么？”
　　“昨晚我说过了。”
　　“好。”
　　沈长青微微吸了口气，往后坐了一点。
　　“所以过几天开学你就回学校提交申请，剩下这一学期不去上学去兼职，是这个意思吗？”
　　“是。”
　　“你们班主任同意吗？”
　　“他没有意见，还鼓励我多去体验不同的工作。”
　　沈长青听完身体后仰，难以抑制的闭上了眼，深深呼出一口气。静了片刻，他睁开眼看向沈曾越。
　　“这个兼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兼职的想法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你前一阵天天晚回家到底真的是去和同学玩，还是去兼职了？”
　　“保送之后，前一阵我是去兼职了，抱歉小叔，我不是有意骗你的，我只是怕你不接受。”
　　沈曾越在位置上安坐如山，面不改色的道歉。实际上他没有说谎，只不过三个问题，他只回答了两个。听到他的回答，沈长青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皱着眉头把头撇到一边。
　　良久，沈长青的呼吸恢复了平静，他正视沈曾越的眼睛，目光深沉，缓缓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除了这个，你还有没有什么瞒着我的？”
　　“小叔，我怎么敢瞒你？”
　　沈曾越几乎没有停顿就说出了答案，对于沈长青的目光也是坦然直视。
　　沈长青没再说话，盯了他一会儿，见他面部表情一如往常，沈长青就此作罢，挪开目光站了起来。
　　“好，下不为例。”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起了褶皱的衬衫，向玄关那边走去，走出两步后顿了一下，背对着沈曾越停在原地。
　　“小越，你想赚钱，你要独立，我不拦你。但是我希望你记住这永远是你家，是你可以依赖的地方，这和独立并不冲突。”
　　在沈长青背后，沈曾越听到这段话时抬起了头，他眨了眨眼睛，陷入了沉默。沈长青也没等他的回应，说完就继续向前走，在玄关处穿鞋,他一边穿鞋一边交代：“明后两天我要去周边玩，不回家，冰箱食材不多了，你想吃什么让兰姨买，晚上睡觉前记得锁好门。”
　　“好，知道了，玩的开心。”
　　啪嗒的一声门关上了，沈曾越站起身来，走到餐桌前机械的收拾碗筷，动作不像是由大脑主导，更像是由躯体驱动，可能是因为他的眼神没有焦点的缘故。
　　把碗筷端到厨房后，他把剩余的食物残渣往垃圾桶倒，倾倒的动作还没做，他拿碗的手就停在半空中——垃圾桶里有一张温泉酒店宣传单。
　　明明早就猜到了，有什么好奇怪的，居然还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吗？
　　他顿了一下，继续刚才的动作，黏稠的汤汁劈里啪啦的打在宣传单上，很快就把它淹没了。
　　洗完碗后，沈曾越给兰姨发了条消息：兰姨，明后两天不用过来做饭，我出去吃，小叔也不在家。
　　发完信息，他回到房间把门反锁，打开好几个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能装箱的都装了，能扔的都扔掉了，沈曾越捏着在书桌上放得半干的木棉花掂量了一下，手悬在垃圾袋上片刻，又收了回去，把木棉花揣进了外套口袋里。半个小时后房间恢复了几年前他刚来时候的样子，像个干净整洁的样板间。
　　几分钟后，他和这些行李一起被打包上出租车运去了新的住处。
　　沈长青回来的前一天晚上，沈曾越给他发了条信息问明天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应该九点到家。沈曾越回了个好，然后定了一个7点半的闹钟，明天是最后一天回去了。
　　第二天，沈长青果然在9点左右回到家，他一打开门，把行李拖进玄关后，一手自然而然地要撑在鞋柜上，方便脱鞋，但他刚把手放上去就被硌到了，他拿开手一看，一串钥匙。
　　这不是沈曾越的钥匙吗？怎么放这？
　　刚要喊人过来就听到了脚步声——是沈曾越走了过来。
　　“小叔。”
　　“嗯，吃早餐了吗？”
　　“吃了。”
　　沈长青点点头，换完鞋正准备拖着行李箱回房间，又觉得不对劲，沈曾越早上一般都穿睡衣。
　　“你穿这身，要出门吗？起这么早去哪？”
　　“回家。”
　　“哦，什么?你回哪里？”
　　沈长青微微张大了嘴，蹙着眉头转过身来。沈曾越站在原地，脸上丝毫没有口误的反应。
　　“回家，我在上班附近租了房子，已经搬过去了。今天回来适合你说一声。”
　　“什么？什么意思？”
　　沈长青愣在原地，眼睛瞪圆了，行李箱脱了手，滑轮滚动失控的滑向边缘。他看着沈曾越毫无情绪起伏的脸反应了好一会儿，突然快步走向沈曾越的房间，砰一下把门打开。房间里空空如也，只剩最基本的家具和床上四件套，他深吸了口气，大跨步走进去，刷一下把衣柜拉开。空的，一件衣服也没有。
　　他左手扶着衣柜，头微微下垂，面部朝着柜子内部，被阴影遮挡看不真切。沈曾越站在房门处，只看见他的胸口在不停地起伏。
　　沈曾越静静的看着他，鼻尖微微析出一口气。
　　“小叔······我搬出去只是想体验独立生活，为以后上大学做准备，这是迟早的事，对大家都——”
　　“都怎么样？搬出去对大家都好是吗？”一股血气冲上头顶，沈长青猛然转过身来，眼睛眯在一起，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你在这里过得很不好吗？从把你带回家开始，吃穿用度我都尽我所能给你最好的，这五年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竟然让你在家里过得这么不好，不好到了要一声不吭，先斩后奏离家出走的地步！”
　　“小叔······你对我很好，一直都很好，可——”
　　“那你为什么要走？给我一个理由，是在家里住腻了要去住出租屋吗！“沈长青的脖子有些发红，声音红出来的时候，空气都跟着震了一下。沈曾越站在原地仍不后退，他吸了一口气，直视沈长青凛冽的目光。
　　“小叔，我已经成年了，独居生活可以锻炼我自己，有研究表明——”
　　“别拿这些冠冕堂皇的屁话来唬我！”
　　“小叔，我——”
　　“你还知道我是你小叔！居然敢瞒着我走人？趁着我不在家这两天东西都搬空了，房子都租好了，然后临走了通知我一声。真是计划周全啊！你有把我当成你小叔吗？你有把这里当家吗？这里是旅馆吗？你想住就住想走就走。我就说你从来不乱放东西，钥匙放在鞋柜上留给我的是吧？你他妈现在是要退房吗！”
　　沈长青咬咬牙，猛地拍了一掌房门，啪的一声后，房门撞在墙上又发出砰的响声在屋子里回荡。
　　沈长青听着耳边的震动，沉默着看向沈长青发红的脸。
　　沈长青看着沈曾越一言不发的样子，仰了仰头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平复自己激烈的呼吸。
　　“租房合同拿出来，违约金我给你付，你现在就给我搬回来！”
　　“小叔对不起。”
　　沈长青顿了一下，还没平复的气息又开始急促。
　　“你再说一遍。”
　　“小叔，对不起。”
　　“沈曾越！”
　　偌大的房子里只剩沈长青激烈的呼吸，他的胸膛不断起伏，好像有什么的东西梗在哪里，随着呼吸不停敲打他的肋骨。大概是因为湿冷的空气，初春的气温极不稳定，暖流只回升一阵，又被寒流侵袭。
　　他横着眉毛凝视着沈曾越，压着声音说：“我再说最后一次，你给我搬回来。”
　　沈曾越笔直的站在他跟前，这一次的回答依旧是对不起。
　　“好！你好的很！不搬是吧？那出租屋那些东西就都别要了！大不了全买新的。你给我乖乖呆在这里，你要敢出这个门我打断你的腿！”
　　说完，他拿出手机开始翻找物业的电话。
　　“喂？我是601的业主，我要查昨天和前天A区十栋楼下的监控，或者小区门口车辆出入那里有没有网约车的登记——”
　　“你打吧。”沈曾越冷不丁的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沈长青听清楚。
　　沈长青举着手机看向沈曾越，意识到他说了什么后愣在了原地，完全听不见手机听筒里传出的人声。沈曾越见状走上前顺利的顺过他的手机，挂断了电话，随手放在了桌面上，然后大步迈进杂物房，弄出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咚——似乎是硬物猛击地板的声音。
　　沈曾越走了出来，手上拿着一根棒球棍，把握柄那头递给了沈长青。
　　“我试过了，这个质量不错，应该能打断。”
　　沈长青看着他递来的东西，迟缓的抬起头看向沈曾越，沈曾越的目光一直定在那里，任他怎么看都没有反应，手上稳稳的握住棒球棍，维持着递给沈长青的姿势一动不动。
　　沈长青眯了眯眼睛，发出呵的呼气声，话的声音仿佛是从干涩的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沈曾越。”
　　“这个不趁手吗？用椅子也行。”沈曾越说着向周围看了一圈，走到餐桌前拎了一把沉甸甸的实木椅子过来。还没等沈曾越再次开口，沈长青冲过去一把把椅子从他手中夺过，猛地砸到了地上，砰——椅子砸向地面的瞬间，木地板被砸出了明显的裂痕。椅子也不堪重负，滚了好几圈后撞到墙体，被硬生生截下，却还是无法逃过散架的命运。
　　折掉的椅子腿飞了出去，直至砸在沈曾越脚踝，他毫无感觉般一动不动，定定的立在原地，静静地看向沈长青通红的眼睛。
　　此刻沈长青向来挺直的脊骨微微隆起下弯，呼吸的频率听起来像是过热过载的电脑主机。
　　“滚······你给我滚，滚出去！”
　　沈曾越深深看了他一眼，绕过满地残骸打开了家门。
　　“再见，小叔······对不起。”
　　话音未落，玄关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关门声，啪——合上门的瞬间整个屋子似乎都在颤动。
　　与此同时，客厅里有什么实心的重物倒下的声音，闷闷的，沉沉的，在空荡的屋子里留下余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