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城之后》耀蒲

77、还差一段 老周喊收工

　　老周喊收工的时候，林知遥正盯着电脑屏幕。

　　画面里江屿站在车床旁边，侧身，手搭在设备扶手上。下午的光从高窗斜进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道。

　　"这条过了。"老周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最后再补一个全景，今天就齐了。"

　　林知遥点头，目光还在屏幕上。

　　江屿在画面里转过身，像是要走出取景范围。但他没走，停住了。然后抬头，越过镜头方向，直直看过来。

　　她的手指按在回放键上，一下没收住力。

　　画面倒退两秒。

　　江屿的眼神在屏幕里又走了一遍。那个抬头的动作，那个停顿，那个落点。

　　"林老师？"老周走过来，"这条有问题？"

　　"没有。"她松开手，"焦点我再确认一下。"

　　老周没多问，转身去调整机位。林知遥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拍摄清单，假装在核对条目。

　　清单上的字她一个都没看进去。

　　江屿从镜头前走过来，经过她身侧的时候，没有说话，也没有停。但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气味——机油和肥皂，混在一起，被下午的风送过来。

　　"全景准备好了，江厂长站回原来那个位置。"老周在车间另一头喊。

　　江屿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林知遥盯着清单上的第七行，那是一条早就打过勾的条目。她又打了一遍勾。

　　---

　　补拍用了四十分钟。

　　林知遥全程站在电脑后面，核对画面、确认焦点、检查收音。她做这些做了很多年，流程熟到不用过脑子，手指知道该按哪里，眼睛知道该看哪里。

　　但今天她把同一段素材看了三遍。

　　素材没有问题。她却又按了一次回放。第三遍的时候，老周从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她才把进度条拖回开头。

　　老周喊最后一条过了的时候，厂里帮忙的两个工人开始收灯架。林知遥关掉电脑，屏幕黑下去的那一秒，她看见自己的倒影——表情很平，眉心却皱着。

　　她松开眉头，蹲下去整理脚边的线材。

　　"林姐，这箱子搬哪儿？"帮忙的小陈抱着一个设备箱过来问。

　　"先放物料区，我一会儿统一清点。"

　　小陈点头走了。林知遥把线材绕成圈，一圈，两圈，第三圈绕得太紧，卡住了。

　　她拆开重绕。

　　这次慢了一点。

　　---

　　物料区在车间角落，临时搭的几张长桌上堆着各种设备箱。林知遥把三脚架、补光板、收音杆分类装好，动作熟练但比平时慢。

　　小陈又搬了一趟箱子过来，放下的时候随口说："林姐，拍完是不是就回北京了？"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还没定。"

　　小陈没听出什么，"哦"了一声就走了。林知遥继续收拾，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从包里拿出来，又放回去，再拿出来确认了一下硬盘有没有插好。

　　硬盘接口是好的。她还是又按了一下。

　　她把电脑、硬盘、临时通行卡放进那个旧帆布袋里，又从桌上拿起借用的钥匙。

　　钥匙是车间办公室的，铁的，带一个塑料标签。她上个月问江屿借的，方便白天在厂里整理素材。

　　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没有立刻放进袋子。

　　"落了东西。"

　　声音从两米外传来。

　　林知遥抬头，江屿站在物料区入口，手里拿着一卷数据线。

　　她认出来了，是她的，刚才落在电脑旁边。

　　"谢谢。"她走过去接。

　　江屿把线递给她。她伸手去拿，指尖碰到他的指节，两个人都没有立刻抽回。

　　触感只有一秒。

　　她先松开，把线放进袋子里，拉上拉链。

　　江屿没有走。他站在原地，视线停在那个帆布袋上——电脑、电源线、通行卡，都已经塞进去了。

　　"还有缺的吗？"他问。

　　林知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拍摄素材。

　　"还差一段收尾旁白。"她说，"脚本我发给你，你自己录就行，不用——"

　　她没说完。

　　不用我盯了。

　　这几个字卡在喉咙里，她换了个说法："录完发我，我来配。"

　　江屿点头。

　　他还是没走。

　　林知遥背起帆布袋，袋子很沉，硬盘和电脑撞在一起，发出闷闷的声响。她往物料区外面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听见他说了一句。

　　"今晚……"

　　她停下来。

　　他也停了。

　　旁边有工人经过，搬着灯架往门口走，叮叮当当的响。江屿等那人走远了，才把话说完。

　　"今晚设备先别全收，明天可能还要补几个空镜。"

　　"哦。"她说，"好。"

　　---

　　傍晚的时候，所有设备装车完毕。

　　老周和林知遥站在厂门口核对最后的清单。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就差那段旁白了。"老周在清单上打勾，"江厂长录完，配上去就齐了。"

　　林知遥点头，"我把脚本发给他，他自己录就行。"

　　"那行。"老周把清单收起来，"辛苦林老师，回头片子出来请你看首映。"

　　林知遥笑了一下，没说话。

　　老周上了车，摇下车窗跟她挥手，然后车开走了。尾灯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进巷子，看不见了。

　　厂门口安静下来。

　　林知遥转身，江屿站在门卫室旁边，手里拿着今天的拍摄日志。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素材我今晚整理完，明天把粗剪时间线发你确认。"

　　"好。"

　　"旁白脚本我回去改一下，大概五百字，你照着念就行，不用背。"

　　"嗯。"

　　"录音用手机就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别有回声。"

　　他没再答。

　　她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他也都听了。

　　但两个人都没有动。

　　路灯在头顶嗡嗡响，有飞虫绕着灯罩转圈。林知遥低下头，看见自己的鞋尖和他的鞋尖之间隔了半米。

　　"那……"她说。

　　"还有一段。"他打断她。

　　她抬头。

　　江屿看着她，眼神和下午在屏幕里一模一样。

　　"你说的旁白，"他说，"还没录。"

　　"我知道。"

　　"录完才算结束。"

　　林知遥没有接话。

　　她把帆布袋的带子往肩上提了一下，带子滑下来，她又提了一次。

　　"那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往巷口走。

　　走了三步，身后没有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走了十步，身后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隔着大概两米的距离。

　　她还是没有回头。

　　巷口往左，是他家；往右，要先经过她住的老宅。她往右拐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也往右拐了。

　　她放慢了一点速度。

　　他也放慢了一点。

　　两个人就这样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路灯把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长一短，偶尔重叠，又分开。林知遥看着地上的影子，脚步顿了一下。

　　那块青石板她认识。雨后会积水，她以前总是绕开第三块。江屿走路不绕，鞋边常常沾一圈泥。

　　她绕开了第三块。

　　身后的脚步声没有绕。

　　"明天几点？"她问，没有回头。

　　"什么？"

　　"补空镜。"

　　"……下午吧。"他说，"不急。"

　　她没有再问。

　　---

　　走到老宅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林知遥站在台阶下面，转身看着江屿。

　　他站在三步开外，手插在裤兜里，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到了。"她说。

　　"嗯。"

　　"你……回去吧。"

　　"嗯。"

　　他没动。

　　林知遥握着帆布袋的带子，手心有点潮。她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空白一片。

　　最后是江屿先开口。

　　"脚本……"

　　"嗯？"

　　"改完发我。"

　　"好。"

　　"不用太晚。"他顿了顿，又说，"明天再发也行。"

　　林知遥看着他。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她脚边，像是够了一下她的鞋尖，又缩回去。

　　她点了点头，转身上台阶，摸出钥匙开门。锁芯涩了一下，她拧了两次才打开。

　　推开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江屿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没有走。

　　她没有说再见。

　　他也没有。

　　门关上了。

　　林知遥靠在门板上，听见外面的脚步声，一步，两步，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等了几秒，脚步声才开始往巷子尽头走。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不是老宅的钥匙，是车间办公室那把，带塑料标签的。

　　她忘了还。

　　或者说，她没有拿出来还。

　　林知遥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硌着掌心，有点凉。

　　她站在门后，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然后她打开手机，点进和江屿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她发的：【明天下午两点，麻烦江厂长配合一下走位。】

　　他回的：【好。】

　　她看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对话框，打开备忘录，开始改旁白脚本。

　　改到第三行的时候，她把"这座工厂"改成了"这个地方"。

　　改到第五行的时候，她又改回来了。

　　改到第七行的时候，她停下来，盯着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很久。

　　最后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看着巷子的方向。

　　巷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路灯还亮着，照着那块会积水的青石板。

　　她想起刚才他没有绕开那块石板。

　　十一年前他也不绕。

　　她以为她忘了。

　　林知遥把窗帘拉上，走回桌边，重新拿起手机。

　　脚本还没改完。

　　旁白还没录。

　　她还有理由再见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