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城之后》耀蒲

76、收工之前 林知遥到工

　　林知遥到工厂的时候，下午三点刚过。

　　车间里机器还在运转，几个工人在生产线旁边忙活。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找到了江屿的位置——他正蹲在一台设备旁边，跟老张说什么。

　　她没有出声，低头打开笔记本电脑，先把今天要确认的数据接口清单过了一遍。

　　系统对接进入最后阶段，今天是上线前的最后一次现场确认。如果今晚这几个点不报错，周五前就能撤现场。

　　"林工来了。"

　　小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江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站起身。

　　"数据那边准备好了吗？"林知遥问。

　　"准备好了。"他走过来，"这边。"

　　林知遥跟着他往生产线那边走。她把笔记本夹在臂弯里，笔尖抵着虎口，保温杯的提绳又勾住了电脑包拉链。

　　江屿没问，伸手把她的保温杯接过去，放到旁边的铁架子上。

　　林知遥没抬头，继续盯着屏幕上的接口文档。

　　老张正好从那边过来，本来想帮忙递个什么东西，手伸到一半，发现江屿已经拿走了。他愣了一下，把手收回去，没吭声。

　　"这个工位的数据我再确认一下。"林知遥站定，目光在屏幕和生产线之间来回移动。

　　江屿站在她旁边，手指点着某个设备："这里的计数逻辑上周改过，接口参数也跟着调了。"

　　"我看到了。"她把笔记本往前倾了一点角度，"字段名改成了output_count？"

　　"对。"

　　林知遥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记录下来。

　　机器声压着人声，江屿说到"传感器"的时候，林知遥只听见后半截，只好把电脑往他那边偏了偏。她翻页时袖口扫到他手背，江屿的手停了一下，继续指向下一处传感器。

　　刘姐从办公室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几张单据。她本来是要找江屿签字的，走到一半，看见两个人并肩站在生产线旁边，脚步慢了一拍。

　　"江总，这个月的对账单……"她开口。

　　"放那边，我一会儿签。"江屿头都没回。

　　刘姐"哦"了一声，把单据放到旁边的工作台上，又看了林知遥一眼。

　　林知遥的视线还在屏幕上，手指滑动着触控板，表情专注。

　　刘姐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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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休息区在车间角落，两张塑料凳子，一台饮水机。

　　小陈坐在凳子上喝水，老张靠在墙边，两个人中间隔着半米。

　　"江总以前不是这样吧？"小陈压低声音。

　　"哪样？"

　　"就是……那个林工来的时候，他不是躲得挺远的？"小陈往生产线那边努了努嘴，"以前她来，江总连目光都不往那边放。"

　　老张没接话。

　　"刚才我过去想问个螺丝型号，"小陈继续说，"江总都没听见。"

　　老张往那边看了一眼。林知遥还在低头敲键盘，江屿站在她旁边，正指着某个设备说什么。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一个拳头。

　　"我想帮忙递东西，手都伸出去了，江总已经拿走了。林工连头都没抬。"小陈撇撇嘴。

　　老张收回目光："少说话，干活。"

　　小陈还是闭上了。

　　刘姐正好从旁边经过，听见了最后一句。她没吭声，脚步却慢了一拍，眼神往那边扫了一眼。

　　生产线旁边，林知遥正在收起笔记本电脑。她的保温杯还在铁架子上，她没有去拿。

　　江屿伸手把保温杯递给她。

　　她接过来，顺手塞进包侧袋，拉链都没拉开看一眼。

　　刘姐看着这一幕，想起上个月林知遥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时候她自己的包都不让别人碰，文件夹递过去，她一定要亲手接，手指还会下意识检查有没有折痕。

　　刘姐说不上来。只是刚才那只保温杯，换成厂里任何一个人，江屿都不会伸手。

　　她没说话，继续往办公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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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六点，确认工作结束。

　　林知遥把电脑收进包里，站起身。

　　江屿也站起来："我送你出去。"

　　她没有拒绝。

　　两个人并肩往厂门口走。车间里的工人陆续在收拾东西，有人喊了一声"江总再见"，他点点头，没停脚步。

　　厂区的院子不大，从车间到门口也就几十米。傍晚的风从厂房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机油的气味，有点凉。

　　林知遥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她抬手拢了一下。

　　江屿没说话，换了个位置，走到她上风的方向。

　　她的手放下来，没有再拢头发。

　　快到门口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老家那边发来的消息。

　　【你以前的东西还在你妈那边，有一箱旧书，要不要寄给你？】

　　发消息的是她表姐，很久没联系了。

　　林知遥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旧书。

　　她不太记得那箱旧书里有什么了。高中毕业之后，她离开得很彻底，很多东西都没有带走。后来外婆去世，她回来处理老宅的事情，也没有去翻过那些旧物。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收进口袋。

　　江屿看见她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问。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到了厂门口。林知遥的车停在外面，银灰色的小轿车，车身有点脏，应该是来的路上溅了泥。

　　"系统上线的事，技术那边还有问题随时联系我。"她说。

　　"好。"

　　她拉开车门，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像是要补一句什么。

　　"上线前我会再看一遍日志。"她说。

　　江屿点点头："嗯。路上慢点。"

　　她坐进车里，关上门。

　　车子发动，慢慢驶出去。

　　江屿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银灰色的车拐过街角，消失在视线里。

　　傍晚的风还在吹，厂房的灯开始亮起来。身后有工人喊他："江总，这边还有个事儿——"

　　他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连尾灯的红光都看不见了。

　　他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车间走。

　　办公室的门开着，刘姐正在里面整理单据。她抬头看见江屿进来，犹豫了一下，开口："江总，那个林工……"

　　"什么事？"

　　"没什么。"刘姐又把话咽回去，"对账单在桌上，你签一下。"

　　江屿走到桌边，拿起笔签字。

　　刘姐看着他的侧脸，想说什么，又觉得不该说。

　　她在这个厂里干了五年，看着江屿从接手工厂到现在，从来没见他对哪个人特殊过。他对谁都客气，对谁都保持距离，连过年发红包都是让她代发，自己从来不出面。

　　比如他会接过她的保温杯，但不会接别人的东西。

　　比如他跟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会比平时低一点。

　　比如刚才她在门口停了一下，他也跟着停了一下。

　　"签好了。"江屿把单据推过来。

　　刘姐收起单据，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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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知遥开车回到老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把车停好，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手机还在口袋里，那条消息她还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拿出来，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你以前的东西还在你妈那边，有一箱旧书，要不要寄给你？】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打了两个字：【不用。】

　　然后删掉。

　　又打：【放着吧。】

　　还是删掉。

　　她盯着空白的输入框，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老宅的灯还亮着，二楼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

　　她下了车，往门口走。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屋里很安静，外婆的钢琴还摆在客厅角落，盖着一块灰色的布。

　　林知遥站在玄关，看着那架钢琴。

　　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那块布了。

　　上一次有人弹那架钢琴，是什么时候？

　　是江屿。

　　是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坐在那张琴凳上，弹过一首她没有听完的曲子。

　　她站了几秒，然后脱下鞋子，走进屋里。

　　路过钢琴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布的边角似乎比上次她看到的时候，往上掀了一点点。

　　她没有动，继续往楼上走。

　　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转身看了一眼客厅。

　　钢琴还是那架钢琴，布还是那块布。

　　她站在楼梯上，手扶着栏杆，盯着那块灰色的布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点开和江屿的工作群。

　　上线流程确认的消息她已经发过三条了。

　　她的手指停在江屿的头像旁边。

　　没有点进去。

　　把手机收回口袋，继续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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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厂区那边，江屿签完对账单，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

　　桌上放着今天的生产日志，他翻了两页，没看进去。

　　手机亮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

　　林知遥发的上线流程确认，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

　　他点开看了看，都是正常的工作内容。

　　他退出群聊，手指停在她的头像上。

　　点进去。

　　对话框是空的。他们从来没有单独聊过天。所有的沟通都在群里，或者当面。

　　他看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手指悬在输入栏上方。

　　想打点什么。

　　又不知道打什么。

　　"上线之后，现场确认就结束了。"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确认一件事。

　　然后他退出对话框，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厂房的灯光映在玻璃上，有点晃眼。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的车早就走了。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把办公室的灯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