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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晚上回 老宅一楼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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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一楼比夜里还冷一度。
林知遥把昨晚那只搪瓷杯洗了,倒扣在木桌右上角。木桌是江屿前几天修平过的,桌面靠右那一块新刨过,木色比别处浅。杯口压在那块浅色上。
暖气片没热。她把手在杯壁上贴了两秒,水汽从指缝里散掉。
桌子中间她摆了三样东西。录音笔、从五年前那箱旧项目资料里抽出来的几份会议纪要、一本没拆膜的新笔记本。笔放在笔记本右边,笔帽朝下。她拆膜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金属磕一下的声音,停一下,再磕一下——是江屿在拧什么。
她拿了张便利贴出来,写了三个字。
今日外出。
写完她看了一会儿,把那张撕了,揉成团扔进废纸盒。
新的一张。
晚上回。
她把这张贴在搪瓷杯旁边,离杯口大概半指。
录音笔她按了一下试录。三秒。回放里只有暖气片不工作时那点很轻的金属伸缩声。她按了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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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没关,门轴里灌着一点雾气。江屿蹲在矮凳上,手里那把扳手在水管接口上转。他听见她出来的脚步,没回头,先把脚边一截碍事的木料挪开了一点。木料在地上拖出一道很短的声音。
她走过他背后,绕过那截木料。
他没站起来,扳手没停。等她走到门廊台阶下,他才把扳手停了,伸手去够身后那把伞。
木柄。金属伞骨上有一道黑漆刮掉露出底色的旧痕。
"降温了。"
他把伞往她这一侧递了半寸。
她接过来。指尖擦过那道旧痕,握住。
"我晚上回。"
"嗯。"
他低下头,扳手重新对上接口。空转了一格,然后才重新咬住。
林知遥已经走出院门。巷口风从北边过来。她走到第二根电线杆才意识到——昨晚她自己那把伞,还立在玄关门边。
她没回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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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城里那家咖啡馆的时候,比约的时间早二十分钟。
她选了靠墙最里面的位置,背对玻璃窗。包放在脚边,资料拿出来摆在膝上,会议纪要那几份按日期叠好,最上面一份的署名栏她用便利贴遮了一半。新笔记本翻到第一页,笔放在右手边。
录音笔她放在桌面正中,离自己半臂远。
她点了一杯美式。咖啡上桌的时候,门口风铃响了。
那个女人比她记忆里更瘦。灰色针织开衫,肩线松了一道,手腕上一只很旧的电子表。她在门口扫了一圈才认出林知遥——她们五年前在公司只见过几面,从来不算熟。
"林小姐。"
"麻烦您过来一趟。"
她坐下来,没立刻看林知遥的脸,先看的是那台录音笔。
"五年了。"她说,"你怎么突然找到我的。"
"通过两个人辗转打听。我没用公司的渠道。"
对方点了一下头,肩稍微松了半寸,但只松了半寸。她要了一杯热水,没点咖啡。
林知遥把手放在录音笔旁边。
"我会录音。您现在不同意,我可以关掉。"
对方看了那台录音笔很久。久到服务员把热水送上来,又走了。
"录吧。"她说,"但有些话,我不一定都说。"
"可以。"
林知遥按下了录制键。键面凹下去,一个小红点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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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时候是项目组的策划。"对方先开口,"很多事我只是执行的。细节,我记不太清了。"
林知遥没接,把笔尖落到笔记本上。
"那天的会您在场。"
"……在场。"
"出席人您还记得几位。"
对方报了四个名字。林知遥一个一个写下来,写到第三个顿了半拍,没问,只是往下记。第四个名字写完,她把笔抬起来。
"还有谁。"
"签到表上是这四个。"
林知遥看她。
对方避开她的目光,端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又放下。她左手大拇指反复在杯口边沿蹭,蹭出一点很轻的水声。
"……还有一个人。"她终于开口,"不在签到表上。"
林知遥的笔尖压回纸面。
"坐哪。"
"角落。靠投影那一边。背着光。"
"说过话吗。"
"全程没说话。"对方顿了一下,"散会前十分钟离开的,从侧门走的。"
林知遥写下三行字:角落、背光、散会前十分钟。她没问那个人是谁。她知道现在问,对方也不会答。
她翻过一页。
"那天会上的方案,是临时定的吗。"
对方喝了一口热水。
"……不是。"
"前一天就有了。"
"前一天晚上。"对方说,"送进来一份材料。"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伸手去摸自己的杯子,又收回去。
"署名是谁。"
"没有。"
林知遥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编号,一个时间戳。备注栏写了四个字。"
"哪四个。"
对方看着她。
"外部校验。"
林知遥把这四个字写进笔记本。写完她没合笔帽,笔横放在那一页的右下角。
"时间戳是什么时候。"
对方又喝了一口水。这次是水真的喝下去了,喉结动了一下。
"……六月十七号。"
林知遥的笔尖落在纸面上没抬起来。
"深夜。"对方说,"具体几点我记不清,反正过了零点。第二天上午开会的时候,那份材料是会议桌上最早摆出来的一份。"
笔尖那一点墨水洇出来,纸面上一个很小的黑点,比米粒还小。
林知遥看了那个黑点两秒。
老宅那张木桌右上角倒扣的搪瓷杯。门廊下那把木柄伞,伞柄上那道黑漆掉了的痕,被她的指尖擦过的位置。
她把那一页翻过去。
"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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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低下头,像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反对意见,那天有过。"
"几条。"
"两条。但……"她在这里很慢地选词,"两条都被归进了'风险可控'。这四个字一旦写上去,后面就不是讨论了,是补手续。"
"谁写的这四个字。"
"我不知道。"她说,"会议纪要上写的人,和实际开口的人,不一定是一个。"
林知遥点头。她没追问。她在笔记本上写:风险可控(书面)≠发起人。
对方看了她一眼。
"林小姐——"
"嗯。"
"你今天,不是来翻旧账的。"
"不是。"
对方低头,又抬头,又低头。她左手那只电子表在桌面上轻轻撞了一下,她也没察觉。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那张桌子是怎么转的。"林知遥说,"我不是要谁认错。我是要看清楚。"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发现已经空了。她又放下。
"林小姐,"她压低声音,"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林知遥的笔回到纸面上。
"五年前那份名单里——"
她说到这里,桌面上对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变得不多——只是嘴角那条原本就有的纹深了一下,眼睛眯了半度。她伸手过来,按停了林知遥那台录音笔。
红点灭了。
"这段,"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先别录。"
她扣手机的时候,多用了一点力。桌子轻轻响了一声。
林知遥的笔,还落在那一页上。
她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