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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后来呢 咖啡馆靠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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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馆靠窗那一桌的阳光在四点过几分的时候斜下来,把杯垫上的水痕烤出一圈浅浅的边。
录音笔倒扣在桌面正中。
林知遥的左手扶着杯壁,咖啡早就不冒热气了。她没喝。右手食指压在小票边角——服务生刚才送上来的那一张,纸还硬。
对面坐着她从前项目的策划方对接人,姓沈。
沈策划第三次端起杯子。
杯口在他唇边停了一下,他没喝,又放下。指甲在杯壁上刮了两下,发出一种很短的响。
"……项目当时压力大,"他终于又开口,"几方一起压下来,宣传那边也不敢吱声。后来定的就是冷处理,三个月不接受任何采访,等风过去。"
"嗯。"
"你也知道,那种节骨眼上,电影正在冲奖。"
"嗯。"
沈策划看了她一眼,杯沿停在唇边,没喝下去。
林知遥没抬眼。视线落在小票右下角那行很小的字上。
"昭宁啊,"他叹了口气,"我也是后来才听说的,不是当时就知道。"
"我明白。"
"就……就那种时候,谁都说不上话。"
林知遥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咖啡液在杯壁上微微一晃,又稳住了。
"沈老师。"她的声音低了一档,"那时候不是没人想把事情往大里捅吗。"
沈策划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立刻接,先去摸自己的手机,又收回手。
"……有人提过。"
林知遥没接话。她让那句"有人提过"在桌面上自己悬着。
外面有外卖小哥的电瓶车从店门口骑过,提示音断断续续。
沈策划在沉默里坐了几秒。
"提过开发布会。"他终于说,"也不是正式的发布会,就是把材料拿出来,叫几家媒体到场……他那时候太年轻,以为东西摆到台面上,对面就不能装没看见。"
林知遥的指腹按到了录音笔外壳的边缘。
只按了一下,没按下去。
她伸手把录音笔轻轻拨正,让它和桌沿平行。
"是谁。"她问。
她问得很轻,像在确认一个已经无关紧要的细节。
沈策划又去摸手机。这次拿起来了,但屏幕没亮。他在桌面上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翻到第三次的时候,话漏了出来:
"是那个学生提的——就是江……"
手机震动。
很短,很闷,从他掌心底下传出来。
沈策划低头去看。
他看了一秒,眉头动了一下,没接,把手机扣回桌面,屏幕朝下。
"反正最后没成。"他说。
"嗯。"
林知遥没问那个名字的剩下半截。
她也没问刚才打来的是谁。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是凉的,喝下去舌根有一点苦底。她把杯子放回原位。
"那份材料后来去哪了。"她问。
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个项目流程里很普通的环节。
"……不知道。"沈策划说,"上面说不能开这个口,资方那边态度也很硬,一旦松口就是承认。后来就压住了。他那边也……反正后来签了那版通稿,出国去了,电影节那边他必须得到。"
"嗯。"
林知遥点了点头,把这个"嗯"放在他后半句话的尾巴上,像盖了一个章。
她没再追。
沈策划的手机一直扣在桌面上,没翻过来。
他搓了搓手,又去摸包带。包带是真皮的,磨得有点旧。指甲在皮面上来回刮。
"昭宁,今天这顿——"
"我请。"林知遥已经低头打开手机了,"我约的您。"
她点开付款页面。
页面跳出来。金额栏里已经有数字了。
不是她刚刚输的。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输过。
数字跟桌上那张小票上的金额对得上,分毫不差。
她抬眼看了一下小票。
又看了一眼屏幕。
"还是刚才那个金额?"她问。
她问得像在确认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细节。
服务员从隔壁桌经过,应了一声"是的"。
林知遥点了确认。屏幕震了一下,跳出"支付成功"。
小票她拿起来,对折,再对折,又折了一次,三道折痕压得很平。她把它收进外套的内袋,靠胸口那一侧。
录音笔。
她伸手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
红灯灭了。
她把它收进包的内袋拉链格,拉链合到底。手机收进外套口袋,屏幕一直没亮过。
沈策划看着她做这些。手从包带上松开,又很快攥回去。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低头去看那杯没怎么动过的咖啡。
林知遥站起来。
"沈老师。"
"嗯?"
她已经走到桌边,一只手扶在椅背上。
"那时候——是几月?"
她其实在心里推过了。她还是问了。
沈策划愣了一下。
"……应该是十二月底吧。"他想了想,"或者一月初。我真的记不太清了,那阵子事多。"
"嗯。"
她点了点头,没再追。
走到门口,她侧身让一个端托盘的店员先过。等人走过去,她回头说:
"路上小心。"
声音和她跟一个采访她的记者道别没有区别。
沈策划张了张嘴,最终只回了一句"你也是"。
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
她没打车。
导航在她手里亮了一下,又被她摁灭。从这里到酒店步行二十二分钟,她记得路。
街上是晚高峰前的那一段。光线偏黄,店招牌一家一家亮起来,亮的速度不齐,像谁在按一个旧开关。
她路过一家二十四小时打印复印店,玻璃门里贴着"标书加急、文件装订"。她没停。
再往前是一栋写字楼底商,律师事务所的招牌从二楼挂到一楼,名字她没看清,只看见底下一行小字写着"婚姻、合同、名誉权"。
她也没停。
到一个红绿灯路口,电子滚动屏在头顶上。本地新闻一行一行往左滚——区里的新马路通了,菜价回落,某个产业园签约。她抬头看了三秒,等绿灯。
绿灯亮。她过马路。
手机在外套口袋里没有响过。
走到一段没有店铺的窄巷子的时候,她在心里看见一个画面。
老宅二楼的水管。
他蹲在洗手台底下,袖口挽到小臂,沾了一道灰。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铁锈划痕,像被旧螺纹扯破的。他把扳手收回工具箱,盖上,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声:
"好了。"
就这两个字。
林知遥的脚步没有停。
巷子尽头有一面落地的橱窗玻璃,里面是一家关了门的服装店,灯没开,玻璃当镜子用。
她路过的时候顺势看了一眼。
她的脸还是平的。眼睛是干的。
她在玻璃前停了一秒。
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她抬手碰了一下眉骨,又很快放下。
那时候这里还没有疤。
她继续往前走。
酒店在街角。
旋转门的玻璃上倒着大堂里的暖光,把外面的暮色压成一层薄薄的蓝。
她推门进去。前台亮着,没什么客人,值班的姑娘抬头冲她笑了一下,她也回了一下,幅度很小。
她走到电梯口,刷房卡。
房卡在感应区上停了半秒。
绿灯亮。电梯门开。
她进了房间。
放包,脱外套,外套搭在椅背上,搭得很平。她从外套内袋里把那张折了三道的小票取出来,又从包的内袋拉链格里把录音笔取出来。
桌子是浅木色。
她把小票放在桌面上,再把录音笔放在小票的右边。两样东西并排,间距均匀。她伸手把录音笔又调正了一点,让它和小票的折痕完全平行。
她在桌前站着。
没坐下,也没走开。
外套口袋里的手机没有响。
她抬手按了一下眉骨上那道很浅的疤,按下去的时候,指腹微微一沉。
按完,她把手放下。
桌面上,小票在左,录音笔在右。
她看着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