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城之后》耀蒲

44、三个圈 老宅一楼的

　　老宅一楼的门没关严。

　　林知遥把笔记本上的进度条点了暂停，茶杯放回桌沿，水早凉了。门外传来脚步声，先是塑料袋擦过门框的轻响，再是一声短促的咳嗽。

　　"林师傅在吗？"

　　她起身去开门。来人五十岁上下，灰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鼓鼓的塑料袋，里头露出两本卷了边的账本。他没等她让，先把袋子放到门口鞋柜上，又把账本一本一本掏出来，摞在桌沿。

　　"我是镇东头做五金加工的，姓周。"他搓了下手，"贵不贵？"

　　林知遥把椅子往边上挪了挪，请他坐下。

　　"先看东西。"

　　周老板把账本推过来。两本都是A4横线本，封皮起毛，里头是手写的出入库，字迹工整，但涂改不少。她翻到最近一页，看了下日期。

　　"每个月几号盘库？"

　　"……盘不太上。"周老板有点不好意思，"我儿媳妇帮着记，她要带孩子，有时候货走得快，记不过来。"

　　"周转周期大概多久？"

　　"快的三天，慢的两个月。"

　　她在便签上写了几行，没说话。周老板看她写，自己又开了口。

　　"我们厂老员工五个，年纪都四十往上了，电脑摸不熟。"他顿了一下，"是不是要重新录一年账？"

　　"不一定。"林知遥把笔放下，"老的纸账先不动。新的从下个月一号起，按周登记一次，量不大。"

　　"那……贵不贵？"

　　他又问了一遍。

　　林知遥这次抬起眼。

　　"我先做方案。做出来再说价。不合适，您不用接。"

　　周老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没完全相信，把账本往她这边推了推。临走前，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把塑料袋拎起来又放下。

　　"江老板那天在饭局上提了一句，说让我直接来找你。"他想了想，"他没多说别的。"

　　门关上。

　　林知遥的手指停在合上的账本边缘。封皮的毛茬扎了下指腹，她没有动。过了几秒，把账本放回桌中央，重新点开笔记本。

　　进度条还停在暂停那一帧。

　　——

　　下午两点，江屿厂里。

　　办公区在车间隔壁，隔音不算好，机器的嗡声透过墙渗进来，钝钝的低频。林知遥坐在靠窗的长桌一角，屏幕上是上周写的库存模块，有一个边界条件没处理好。

　　江屿在两米外的位置，面前摊着采购单。他穿一件深灰外套，袖口卷到手腕。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文件柜，谁也没开口。

　　只有键盘声和纸页声。

　　偶尔他翻页，纸边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她敲到一半停住，回头去查文档，鼠标滚轮一格一格往下。

　　四十分钟里，他们没说一句话。

　　门外有人喊江屿。是隔壁村做农副产品代加工的老蔡，江屿之前提过一回，说他要谈一批新订单。老蔡进来，先朝江屿扬了下手，江屿点头，让他坐。

　　老蔡的目光落到墙上那块新挂的库存看板上。

　　"这玩意儿好用吗？"

　　江屿没抬头，手里的采购单翻过一页。

　　"她做的，你问她。"

　　老蔡这才注意到角落里的林知遥。他先愣了一下，然后搬了椅子过来。问得不算专业，但都是实在话——厂里六七个固定客户，订单零散，每次出货都靠微信群里喊。

　　林知遥简单答了几句。她语速不快，措辞克制，没有推销的意味。老蔡听完，点了两下头，掏出手机存了她的微信，说回去想想。

　　他刚走，门口又来人。第三家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薄风衣，自我介绍是行业群里打听到的。他一坐下就开始问，节奏比前两家都快。

　　"数据能不能导出来？"

　　"可以。"林知遥说，"看权限。"

　　他点头，又问。

　　"以前的老账能不能改？"

　　林知遥的笔尖顿了一下，没落下去。

　　"系统里能记修改痕迹。"

　　"哦。"他笑了一下，"那权限——能不能只给我一个人看？"

　　林知遥把笔放下。

　　"看公司架构。"

　　她没多说。男人在桌边坐了二十分钟，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留了名片，约了明天上午十点上门。

　　他走后，办公区又安静下来。

　　林知遥翻到笔记本新的一页，在最上头写了三行字：

　　——数据导出
　　——老账修改
　　——权限独占

　　每行后面画一个圈。

　　她没把圈划掉，也没多标记。

　　笔记本屏幕暗了一下，她抬眼想找充电线。桌沿上多了一根，黑色的，缠了一圈。江屿正把手收回去，转身走回了原来的位置，低头看采购单。

　　她把线插上，屏幕重新亮起来。

　　——

　　晚上九点。

　　老宅厨房的小桌上摆着半碗素面，已经凉了。林知遥用筷子搅了一下，没吃。她把白天三家的备忘抄到本子上，第三家那一页写得最慢。

　　手机震了一下。

　　是江屿。

　　【今天三家企业来问你的联系方式，我给了他们你的电话。】

　　她先看完。

　　第二遍才意识到，这句话比他平时说的都长。

　　筷子搭在碗沿上。她把手机拿起来，在输入框里打字。

　　"你是不是早就——"

　　她停住，删掉。

　　又打。

　　"你怎么什么都替我铺好了。"

　　她盯着输入框看了一会儿，把这句也删掉。

　　最后输入框里剩下一行：

　　【收到了，我明天联系。】

　　她按了发送。

　　发完，退回聊天列表。最上面那一栏是江屿的名字——当时存的就是"江屿"两个字。今天周老板叫他"江老板"，去年她截过一张图，备注里写的是"我房东"，那张图最后没发出去。

　　她点进备注页。

　　光标停在那两个字上。

　　她没改。退回去，息屏。

　　——

　　同一时间，江屿厂里的值班室。

　　他坐在办公椅上，手机摆在桌沿。屏幕亮起的时候，他已经看见了。

　　【收到了，我明天联系。】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桌上摊着一份没合的文件夹，是周老板的资料；旁边压着他那块旧表，秒针走得很轻。他伸手把文件夹合上，没再去碰手机。

　　——

　　老宅二楼。

　　林知遥把第三家的三个问题重新抄了一遍。

　　数据导出。
　　老账修改。
　　权限独占。

　　抄完，她在最底下写了一行小字：明天上午十点。

　　笔帽合上。本子扣在桌上。

　　她伸手去关台灯，手指搭在开关上停了一秒。

　　窗外的镇子大半已经黑了，只剩零星几盏。江屿厂的方向有一点光，她没去看。

　　她按下开关，屋里暗下来。

　　桌上那本笔记本里夹着今天的便签，最上面那张是三行字，每一行后面都画了圈。

　　明天上午十点，第三家。